“沿著這條路向西南走五十裏,有一片深穀密林,那裏散居著幾戶人家,大都以打獵砍柴為生,不過……”

水影這時正坐在一間小小的茶水鋪裏,喝著一杯價格不菲,卻淡而無味的茶,向此間的主人——一位須發皆白,眉眼中處處透著精明的老人問路。老人說了一半,悠悠然收住下麵的話,低下頭,一個勁地吸著水煙,“咕嚕咕嚕”的聲音越發惹得人心焦。

水影等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吸完了一袋煙,才接茬問道:“不過怎樣?”老人並未回答,慢條斯理地整理好煙具,揣進懷裏,瞥了水影一眼,拉長了語聲道:“不過嘛……”後麵仍然沒有下文,但他伸開的手卻表明了意思,水影連忙掏出一錠銀子放在他手裏。來到凡世這麽久,她已經很清楚銀子的重要性,這種冷冰冰的東西對人來說,有時甚至比性命還重要。

果然,錢一到手,老人立刻攥緊了掌心,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讚道:“姑娘果然是個明白人。我方才的意思是,那山穀裏有一個奇怪的少年,他……”老人頓了一下,湊近水影,神秘兮兮地輕聲道:“他養著一頭老虎!”

“什麽!”水影如他所願的吃了一驚,興致也頓時高了起來,一連串的追問著:“他有多大年紀?養了一頭什麽樣的老虎?你親眼見過嗎?”

老人有些措手不及,他幹咳一聲,沉吟道:“我也沒親眼見過,是聽一個住在那裏的樵夫朋友說的,那少年也不過十四五歲年紀,是個孤兒,一個人住在山林深處的小木屋裏,他的那頭老虎卻是非同一般,那可是一頭白虎。”

他又是神秘的一笑,“姑娘你可知麽,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來就是帝王將相的象征,那少年竟能豢養白虎,說不定日後能成一番大氣候,也是亦未可知的事。”水影低頭不語,似乎沒有聽到老人的話,那少年日後能不能成大器不關她的事,隻是那條山穀是她向東北去的必經之路,但願那古怪的少年和他的白虎不是衝著她來的。

“姑娘,姑娘,”老人正說得興高采烈,卻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喚她幾聲也沒有反應,很是不滿,哼了一聲,道:“姑娘想必也問完了該問的話,那就請便吧,小老兒我還有事要忙呢,恕不奉陪了!”

“哦,我……”水影這才醒過神來,自知失禮,卻也不好解釋,本來還有些話要問,但見老人極是不耐煩,也隻好作罷,訕訕地起身,向老者告了辭,才轉身,就聽到老人不滿的低聲嘀咕,大致的意思是他今天倒黴,碰上了這麽一個討厭的女人。水影無奈地一笑,匆匆走出那窄仄的茶鋪。

天氣很冷,剛一出門,夾著雪片的風就呼嘯著迎麵卷來,水影隻覺呼吸一窒,臉上有如刀鋒掠過的刺痛,她轉過頭去回避,看見茶鋪的幌子正在烈烈的風裏狂舞著,似是被一隻隱形的手擺弄著,一會兒展成一麵旗幟,獵獵地飄;一會兒卷作一個小小的球,被拋接顛簸著,隱忍著無聲的哀歎。

水影看著看著,心裏忽然地灌滿風雪,迅速地結了冰,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寒冷結結實實的凍在心裏。本以為修行得道就可以擺脫夏暑冬寒,原來不是的,即使是仙,骨子裏依然是凡人的脆弱,在這樣的嚴冬,也隻能像那方布幌一樣,在風雪中瑟縮。

她深吸一口氣,和著寒風咽下將要湧出的淚水,試著張開嘴角,給自己一個嘲笑,怎麽會這樣,連風雪都不能忍耐?又或許,無法忍耐的不是風雪,而是疲倦和寂寞。是的,八年了,茫無目的地走,一次次的生死交錯,陪在身邊的,隻有沉寂無聲的流火和自己的影子,怎麽會不疲倦,不寂寞?這樣的兩種感覺,是比風雪更凜冽的,刺骨淩心,無法抵擋。

挑在空中的布幌還在風雪裏翻飛掙紮,似乎隨時都會被撕裂。水影默默地歎息著,收回目光,看得再久她也幫不了它,看得再久她還得走自己的路,不如現在就走吧!她下意識地裹緊衣服,穿過大路,拐上了一條小徑,那是去向山穀的唯一的路。

狹窄的小路上冰覆雪蓋,一片的銀白。隻有兩旁幾株不懼寒冷的灌木,即使被厚厚的積雪重壓著,仍然不甘心的努力露出幾點綠意。星星點點,微微有些黯淡的綠色,點綴在滿目的雪白中,份外搶眼。

“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來就是帝王將相的象征,那少年竟能豢養白虎,說不定日後能成一番大氣候……”水影一路走著,低頭琢磨著老者的話。她當然知道白虎的非凡,這一點也無縈於懷,修道之人都有馴獸的本能,問題是那個少年,他日後成不成氣候不要緊,隻要他現在沒有什麽氣候就好!

水影這樣想著,暗自歎息。她發現自己的膽量越來越小了,想想三年前,初入凡世時的她,是何等的意氣飛揚,再強大的對手也不會畏懼,如今卻是縮手縮腳,瞻前顧後,是經曆過得太多,有了自知,而收斂驕傲呢,還是沾染上了凡人恐懼膽怯的本性?

“嗯,怕什麽呢,至少,我有流火,”她握了握腰畔的劍柄,又探手入懷,在那裏,紫煙寒緊緊地貼在胸口,溫暖而安慰。她沉重的臉色撥雲見日,嘴角露出淡淡的歡喜,帶著笑聲低低自語:“其實,我也不是一個人呢!”

越往前走,地勢越低,五十裏路的盡處竟是幾乎垂直的一段崖壁,水影拈起“禦風訣”,像一片輕忽的羽毛,飄飄地隨風而落。

這片廣袤的山穀果然如老人所說的,幽深林密,皆是大片的紅鬆和白樺。白樺是奇異美麗的樹,筆直挺拔的枝幹像俊朗英挺的男子,白色樹皮上自然的裂縫卻似多情少女明亮的眼睛。雪下得紛紛揚揚,積雪層層疊疊的包裹,雕琢出銀白的精美樹掛。

水影走進林子,腳下吱吱咯咯踏雪之聲驚起一隻鬆雞,鳥兒從窩裏跳出,抖去身上的冰雪,愣頭愣腦地瞟了水影一眼,撲扇著五色斑斕的羽毛倉皇掠向高空,翅膀擦過樹梢,掀起的積雪在空中彌散開來。

水影撥開眼前飛揚的雪霧,仰頭尋找著那隻膽怯的美麗鳥兒,卻隻看見翅膀劃過雪空的白色印記,至於那鳥兒,早已不見蹤影了。

“嗬,真是的,怕什麽呢,我又不是獵人。”水影笑歎著,略略有些遺憾。繼續前行時,腳步已悄無聲息,生怕又驚擾到了那些警惕膽怯的生靈。

這片林子不大,約莫走了半個時辰的路程,前麵的樹木漸漸稀疏,從縫隙間向外看去,不遠處錯落有致的排列著幾間木屋,想必就是散居在此的幾戶住家了,不知道那馴養白虎的少年是不是也住在這裏。

木屋是用堅實的紅鬆搭建的,小巧而堅固,門前圍著白樺木籬笆,幾間房屋的構造都是如出一轍。水影的目光在房前屋後搜尋了一圈,並未見到有猛獸出沒的蹤跡,倒是各家籬笆前拴著的看門犬,看到有生人走來,立刻一掃方才的瞌睡,精神抖擻的狂吠起來。

水影懶得理睬它們,徑直走向對麵的木屋,守著那白樺籬笆門的,是一條健壯凶猛的棕黃色獵犬,它一陣狂吠後,見敵人不退反進,竟敢走近它的地盤,憤怒地猛地一蹬拴它的木樁,撲了過來。

直到它撲到麵前,口中鋒利的牙齒都看得清清楚楚,水影才抬起手,在它頭頂上方懸空畫了個圈。這條凶猛的大狗竟立刻變了樣子,狺狺地低哼著,伏倒在水影腳下,賣力地搖著尾巴,像是見到了最親愛的主人。

“嗯,這樣才乖嘛。”水影拍拍它的腦袋,正想去敲那籬笆門,裏屋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頭發花白,衣衫破舊的老婦人顫魏魏地出來。

“大黃,你咋叫得這麽凶,是誰來了……”她邊走向籬笆邊跟自家的狗兒說話,然後語聲嘎然而止,驚訝的看著剛才還狂吠得如臨大敵一般的大黃,此刻竟像隻乖巧的貓似的,匍匐在一個陌生的白衣女子腳下,尾巴搖得讓她眼花繚亂。

“大嬸,我是過路的,走得累了,能到您家裏坐坐嗎?”水影看出了老人的訝異,口中笑問著,已悄悄收回了手,大黃站起身,漸漸清醒的眼裏有一絲迷惑,回頭看向主人,似乎在為剛才的背叛行徑感到羞愧。

“嗬,哪還用說,快進來吧!”老人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打開籬笆門,讓水影進去。上下打量著她,問道:“姑娘是從外麵來的?這麽大的雪,進穀來可真不容易。看你還穿得這麽單薄,凍壞了吧。屋裏暖和,快進去坐。”老人碎碎地絮叨著,拉了水影進了屋。

屋裏的陳設極其簡陋,一盤土炕,幾張殘破的桌椅,灰牆上掛著幾張獸皮和美麗的稚翎,是這寒愴小屋的唯一裝飾。屋角一座紅泥壘起的小火爐,呼呼地響著,燒得正旺,把冬寒燃成春暖。爐灶上架著一口鍋,咕嚕咕嚕地翻湧出熱氣,正煮著什麽。

“姑娘,快上炕坐。這也快到晌午了,就在這兒吃飯罷。也沒啥好吃的,隻煮了一些幹菜糊糊。”老人說著,彎腰掀起鍋蓋,順手拿過一隻粗瓷大碗就要盛飯。

“我不吃飯的,坐一會就走。”水影連忙上前阻止正用木勺往碗裏盛飯的老人,“大嬸,不用麻煩了。”

“那怎麽行,趕了這麽遠的路,咋能不餓。這飯雖然不好,將就吃些,吃飽就不冷了。”老人慈祥地笑著,把一大碗粥塞在她手裏。那黑乎乎的菜粥又稀又淡,一點引人食欲的香味也沒有,但水影沒有拒絕,捧著碗,認真地喝粥。一口口粗糙的食物入腹,是如此真切溫暖的人間煙火,她竟不知不覺地濕了眼眶,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個凡俗女子的時候,也曾有人在這樣風雪的嚴冬,生起火爐,煮好粥等她回家,然後笑看著她喝粥。隻是那段記憶,已經被歲月一點點磨去了,不留痕跡。

外麵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單薄的窗紙被吹得嘩嘩作響,水影一邊幫忙往火爐裏添柴,一邊問道:“大嬸,請問出穀的路該怎麽走?”

“你現在就要走?”老人反對,“那不行。要出穀去,得穿過東邊的老林子,那片林子可大呢,要是沒有人帶路,非得迷路不可,十天半月的也轉不出去,更何況這風大雪大的天氣,若是迷了路,那可就……”老人的話微微一頓,又說道:“我兒子出去砍柴了,等他回來,雪也差不多停了,讓他帶你出去罷。”

“不用。我在世間走了八年,從來沒有迷過路。”水影下意識地說了句,立刻看到了老人詫異的表情,她掩飾地笑笑,轉開話題,“大嬸,聽說這裏有個豢養白虎的少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老婦放下手中的活計,深深歎了口氣,“那孩子叫冪浩,真是苦命。自小就沒了娘,跟著他爹過活,他爹倒也疼他,可是八年前,他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場大火,他爹燒死了,冪浩雖然活了下來,性格卻變了,本來活潑乖巧的娃兒,變得又孤僻又古怪,鄉親們在這附近幫他重蓋了房子,想著也好照應他。可是他很少回家住,整日就在林子裏轉。那隻白虎就是他在東邊老林子裏揀的,是被母虎丟棄掉的小虎。他把這白虎揀回來養大了,還給取了個名字,叫烈風。唉,人也是孤兒,虎也是孤兒,同病相憐唄。那白虎對冪浩可親了,形影不離地跟著他,還幫他打獵呢。”

“哦,原來是這樣。”水影如釋重負地點頭,掏出錠銀子放在桌上,“多謝大嬸留飯指路,我這就告辭了。”“哎,姑娘,你這是啥意思?”老人把銀子塞還給她,沉下了臉,“隻是一碗粥罷了,你吃了我就高興,還給什麽錢。我家雖然窮,留客吃飯可從來沒收過錢,快拿回去,別惹我生氣。”

水影一震,為自己誤解了一片真心而臉紅,原來銀子也有沒用的時候。她歉意的笑,向老人欠身施了一禮,鄭重道了聲,“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