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在故事的開始,我是菱花鏡,一個世外修仙之人。我一時興起從蓬萊逃脫,誤入紅塵,誤見了柳閑歌與洛風涯。

武林大會之後,柳閑歌把我帶回了天下堡。

我喜歡柳閑歌,所以對他開誠布公,告訴他我的身份。柳閑歌並不以為意,他替我編造了身份隱瞞世人,給我這世上最優渥的胡僧或,帶我遊遍金陵的大街小巷。我們在煙雨的季節去看八百裏洞庭;我們在春社日最喧鬧的時節去看戲聽書造訪廟宇;我們走遍了大江南北,吃盡世上的一切佳肴。他讓我看盡這世間繁華,讓我知道,原來活著是這樣快樂的事。

而洛風涯,他總是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來找我,他會偷偷撬開窗子,無聲無息翻進屋子。然後蹲在床邊,在黑暗中無聲得看著我。那種夜行動物般的專注目光害我無法入睡,我隻好在大半夜中與他一同出去,自金陵高高低低的屋簷上燕子般的掠過,然後找一個僻靜之處,比劍,喝酒。洛風涯總有無數的美酒,九丹金液、紫紅華英、太清紅雲之漿一些隻在大內宮中私藏的酒,以及濾淥、翠濤這樣早已失傳的佳釀。

日子就這樣流逝,比我所經曆的那無數緩慢而單調的年月比起來,是那樣的絢爛而短暫。一晃,竟是五年。五年後,我竟然發現,自己並不願離開,不願離開柳閑歌的身邊,不願離開這個繁華而喧鬧的人世。當我習慣了被寵愛被捧在掌心的感覺,習慣了這種絢麗的生活,習慣了用一個“世人”的方式來思考。我已經無法再回去,無法無法忍受那無窮無盡單調的年月,那無邊無際的孤獨。所有人都在老去,一切皆在改變,死亡和新生,我卻停在原地,仿佛被一切所拋棄。

後來,柳閑歌向我求親。我無法拒絕,因為我無法離開他的身邊。我知道,我愛上了他。

大婚的那天夜晚,金陵燃放了一夜的煙火,映亮了整片天際如同白晝。卻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拜堂的過程竟被洛風涯打斷。

他一人而來,裹挾著一身的肅殺冷意。無數的刀劍指向他,他卻毫無畏懼,一步步登上階梯,走到我的麵前。

他扯開我蒙在臉上紅紗,微微啟唇,卻不語。

“你來做什麽?”我問他。

“不要嫁給他。”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把你讓給他。”

他一字一句說的清楚,我望著他沉默了許久,末了才說。

“我以為我們的交情緊緊是在劍與酒上麵。”

後來洛風涯走了。從那時起,無月的夜,再也沒有人來與我一同躺在房頂上喝酒。

後來,我與柳閑歌成為江湖人所羨慕的神仙眷侶。生活安然。

所有人都慣常於感歎:幸福總是很短暫。我也是明白這一點的,隻是沒想到,它會如此的短。

不久之後,洛風涯發難武林,一夜之間滅了雲上山莊,火燒洗劍閣,血洗飛花樓。我知道,洛風涯的靈魂正在被惡靈所控製,變得殘忍而暴躁。我也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我不敢麵對他,是我的一句話,將洛風涯推上了無路可退的懸崖。

後來,洛風涯指名將要屠滅羅浮山,我和柳閑歌受羅浮山莊莊主請求,一同前往解救。

因為我的猶豫,我晚到了一天。因為我的猶豫,我再見到柳閑歌時,竟是與他最後的生死之別。

羅浮山的山頂,開滿了漫山遍野的紅色罌粟。萎萎的花海,在風中微顫,靡麗得幾乎讓人張不開眼。我趕去山頂斷崖時,隻見到了洛風涯的劍,沒入了柳閑歌的心口。一劍貫心,不留絲毫的餘地。我看到他在我的眼前,一點點得滑落,倒在了罌粟從中,被花海淹沒。他的血,嫣紅,與花瓣的顏色那麽像,他血染的白色衣衫,也如同罌粟一般靡麗,散發著帶著腥氣的馨香。那一刻的我幾乎瘋了,我從不知道有一種痛是如此得撕心裂肺,幾乎是生不如死,讓人連呼吸的力氣都失去。我腦中那時就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殺了他,殺了洛風涯,殺了那個奪走我摯愛的人。我從柳閑歌的手裏,拿起那把扔殘留著他手的溫度的劍。

我心中隻剩殺意,我便是劍,冰冷而淩厲,為殺而生。第一劍,我便震斷了洛風涯手中的兵器。第二劍,我挑斷他左手筋脈。第三劍,他堪堪躲開,胸口中我一掌。第四劍,一劍,劍尖刺破他的肋下,劍身埋入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被劍刃所貫穿。那一劍的力量是如此的大,劍一直深深埋入到了劍柄。

“洛風涯,為什麽你要殺他!為什麽!”我一直將他逼至懸崖的邊緣。他的腳邊,便是萬丈深淵。

洛風涯輕輕咳了一聲,殷紅至發黑的血,順著他的嘴角從蒼白的下巴滴落。那時候他笑了,我是第一次看到他笑,也是,最後一次。

他說,我就是心胸狹窄的人,見不得你們好。若是得不到,我寧願,親手毀了你。其實,我本是想拉你共赴黃泉……

他說著,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向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時冰冷的,他的血,卻是溫熱的。我沒有反抗。那時我已是心如死灰,與其那般生不如死的活著,倒不如死了,可以解脫。

洛風涯定定得看著我,他的目光那麽的柔。那時候,看著他,想起了曾經無數個無月之夜,他酒到濃時,微醺的目光。末了,洛風涯忽然放開了我的手腕,抬手,一掌擊在了我的胸口。我向後踉蹌了幾步,而他,一步,落入了虛空之中。

我站在懸崖的邊緣,看著他的身體向一朵凋零的罌粟一般,墜落,墜向無盡的黑暗。

一切便在這裏結束。戛然而止。充溢著慘烈的殘忍,重重的宣告了結束,至死而休。

之後的那段日子,再沒人見過我。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身在何處,我茫然無措得在這個孤寂的世界中迷失。

最後,我的師兄,傅靜思找到了我。他問我,你後悔離開蓬萊,入這紅塵世界嗎?

我說,是的,人間情愛,如同罌粟,它美麗而甜美,卻是毒。最終,置人於死地。若是我不曾來到這裏,不曾遇到那兩人。我仍是單純不諳世事的修仙者;他仍是那個叱吒商界,傲遊江湖,笑看紅塵的曠世驕子;他仍是無情而冷漠,令天下人畏懼的魔教教主。沒有美麗的開始,便沒有慘烈的結局。

傅靜思看了我許久,最後告訴我,他找到了讓一切回到開始的方法。

隻要我拋卻肉身,遁入時空裂痕,便有三成的幾率可以回到一切還未開始的時空中,我的魂魄會附體在其他人的肉身上。蓬萊島時遊離於三界之外的異界,不受時空混亂的影響,到時,傅靜思會想盡方法,在這世上找到我,將我的魂魄送回原本的肉身中。隻是,我遁入時空裂縫前,必須將記憶封印留存在肉身中,否則肉身不久之後便會腐化。

對於心如死灰的我來說,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忘記,忘記一切,無論是幸福還是痛苦。讓一切回到從未開始過的最初,也許這一次,我可以幸福。

於是我與傅靜思回到了笑忘峰,我拋棄肉身,拋棄記憶,成為一縷幽魂,遁入了時空。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舊躺在黃土地上,不同的是,身邊燃起了一堆篝火,剛才趴在我身上的菱花鏡沒了,多了一個全身髒兮兮的男人。我眯起眼睛,目光逐漸聚焦,終於看清了,那個男人正握著一隻斷手,有點困難有點別扭得往他自己的一截斷肢上裝。

媽呀!!怎麽一上來就是限製級血腥殘忍鏡頭啊!!

我倒抽一口氣,頭一歪又暈過去。

等我再次醒過來,我看到那個全身髒兮兮的男人,站在一個土坑邊,正在往坑裏填土。身邊一片漆黑,黑風呼嘯,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音。這一幕別提有多麽恐怖。

“醒了?別裝睡,過來幫忙。”男人聲音低低啞啞的,像患了肺結核的病人似得,火光明滅中,他的臉半明半暗,很是陰森。

我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挪到土坑邊,探頭一看。一看不要緊!我趔趄了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我手抖著指著坑裏,顫聲尖叫,“為,為毛躺在那裏的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啊!”

“記憶都恢複了你還裝個毛啊!”男人惡聲惡氣衝我喊了一句,同時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把那髒兮兮的臉摸的幹淨了幾分……

“呃……傅靜思?”我抬頭望著男人,一眼認出了他的長相,“你,你怎麽活了……你,你怎麽把我,不,把宮妝淚給殺了……沒先奸後殺吧……”

傅靜思抬手給了我後腦勺一巴掌,“奸你個頭!奸你的人又不是我!”

我雙手抱胸,震驚盯著瞬間獸化的傅靜思,在地上抖作一團。

“你丫記憶不是恢複了嘛!你記憶恢複,魂魄自然會到了菱花鏡這個身體裏,宮妝淚本來就是個死人,怎麽是我殺的?!我怎麽活的?因為我死不了!我掉到山崖下麵,骨頭內髒都摔碎了,費了些時間才長好!CAO,你知道被砍了手,又被戳一劍,還掉到懸崖底下有多痛嗎!你從小就隻會給我惹麻煩!你三歲那年居然大半夜尿床……BALABALA……(省略傅女王怨念爆發嘮叨十萬字)”

我抱著被傅靜思拍痛的腦袋,眼淚汪汪抬頭,萬分無辜看著他,“嗚……師兄為毛一不一回蓬萊就讓我回憶起來呢?這樣你也不會受那麽多罪啊……剛才我見到洛風涯就能直接把他身體裏的惡靈給驅逐,釋放他的靈魂了。”

我不說還好,話音一落,傅靜思額頭上驟然暴起一道青筋。“我哪裏知道是為什麽?!我在蓬萊試圖解開你記憶的封印,誰知到竟然被你的咒術反噬,你是潛意識不願讓我解開。若不是今日你被洛風涯OOXXXXOO,誰知到哪年那封印才能解開!”

“師兄你以前不是這種八婆性格啊……”

傅靜思冷哼了一聲,微微一振袖,抖落一片灰塵,“還不是被你折騰的……你以前也不是個如此狗血之人。”

我無奈得歎了口氣,抓抓腦袋,“還不是因為在時空亂流裏麵走錯了道兒,不小心穿到了幾個世

紀之後去了,染上了點後輩人的不良習氣。不過這些都是小問題小問題……”

傅靜思冷哼一聲,瞅我那眼神別提有多嫌棄,“當初倒不如放任你不管,你重新來過一次,死性不改,仍舊與姓柳的與姓洛的糾纏不清,真是無藥可救了。”

“師兄,你難道不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運交華蓋,天命冥冥,我等逆天而為,反倒被老天給涮了一把,倒也活該……”

傅靜思咬牙,“哼,你現在到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了,當初要死要活求我助你遁入時空縫隙的時候怎麽不說?!你自己命犯狗血,還拉著我一同受罪,我真是倒黴催的……”

我幹幹賠笑臉,往傅靜思身上蹭,“嘿嘿,誰叫你是我師兄呢……”

傅靜思別開眼睛,臉仍舊是繃得像個冰山似得,不過身上的氣勢已經緩和了不少,我於是轉而說正經事,“我剛才裝昏的時候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兩世是兩個並行空間,應該是相互獨立,但是我卻發現它們是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這一世的很多場景,我在前一世都是經曆過的,比如武林大會,金陵城的大婚……還有很多很多的細節,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

忽然,傅靜思看著我,慢慢眯起了眼睛。“我剛得到消息,羅浮山莊的莊主,邀請了柳閑歌前往羅浮山。”

“不是吧?!媽啊!!”我尖叫一聲,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起來,“我,我們快點趕去,遲了就來不及了!我可不想再穿一次了!!”

傅靜思忽然輕聲歎了口氣,“你不是說,這兩世是一樣的麽?就算你此刻去了,又有何用?”

“不。不一樣。”我轉頭看著傅靜思,火光落進我的眼睛,讓黑色的瞳仁如同透明般的明亮。

的確是不同的。

洛風涯,上一世,你說你不願放手,寧願讓我們一同毀滅。而這一世,你卻犧牲自己放我離去。

你變了。我也變了。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軟弱,我會救你,我會改變這一切,我不信天命,我信,事在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