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更)

——————

星辰燦若驪珠,夜雲薄如羅衫,月華似水,流淌過繁星點點,傾灑入人世間。

如水銀般的月光鋪滿宮殿回廊,刺眼奪目,光是這一綹月光便讓侍衛們困意全無,更別談從殿內傳來的靡靡琴瑟,傳入耳中,遊走於身體上下每一個毛孔,雖覺酥麻,可不知為何卻讓他們繃緊了弦,不敢有一絲懈怠。

“君王一怒,血流成河。百姓何辜,餓殍遍野。”

從回廊深處走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絢爛的燈火將他和後旁的青年映照通徹,轉眼後侍衛們便發現了這對詭譎出現的人,臉色陡變,剛想大聲呼喚,可目光落到青年身上,神情俱是一僵。

“人間皇宮,果然熱鬧。”

高大的男子目光深邃,漫過窗欞,落向燈火通明的殿內,悠悠說道。

“十三皇子”

當頭的侍衛看著那個慘白著臉的青年,下意識地低聲喚了出來,可眸子眨閃間,燈火下那兩個人卻消失不見,仿佛夜色構造的夢幻,讓侍衛們心生恍惚。

幾名侍衛交換了個眼神,稍作猶豫,終究沒有示警,都低著頭望著腳尖,卻不知在想什麽。

夜色已深,大周王朝內宮卻猶自歌舞升平,酒宴未散,帝王和臣子們共聚一殿,推杯換盞,欣賞著民間野選的歌舞。對於大周臣子們來說,當今陛下雖有雄才壯誌,可唯獨有一樣不為外人言,那便是他太過貪酒好色,興致到來時,也不管手頭的要折重務,兩樽美酒,一席美人,玩樂於後宮中,常常要三天三夜方罷興。待到玩膩了宮中美人,他又向民間打起了主意,選秀女,縱歌舞,眼下這班善歌善舞的美人就是由他從民間挑選出的秀女所組成,按照楊廣從前的性子此時定已敞開衣裳撲入當著眾臣的麵撲入美人堆中,索性今日到場的還有周朝琴瑟第一的陳大家,正端坐簾幕後,玉指輕奏,方才沒讓楊廣太過失態。

美人如酒,一為烈酒當痛飲,另為名釀當細品,名傳周唐二朝十數諸侯的陳大家便是世之佳釀,急色如陛下也是少有的放下了性子。

臣子們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方琴瑟回旋的簾幕,神色各異,有的麵露豔羨,有的暗道可惜,一瞬後便再度陷入琴瑟聲中,聽得如癡如醉,時而憂戚,時而微笑。

琴聲如浪潮,一陣平緩過後,陡然高揚,殿內身著薄紗露出雪白肌膚的美女們腳踩琴音旋律,舞如輕羽。這舞陣也有講究,按前人所創的舞譜,分為急、慢兩等,急者又有九調、十三調、十七調、二十一調不等,卻是遵循奏樂一調中變幻的舞姿數目而定。眼下這班美人初時隻踩著九調而舞,宛若坡下溪水,潺潺而流淌,隨著琴瑟愈發高揚,她們的舞姿也愈發疾快,從九調變成十三調,再到十七調,最後甚至突破二十一調,到達舞譜上都未見記載的二十五調。

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二十五調輕如羽,疾如風,好似狂風席卷海浪,壯闊險急,看得人驚心動魄,隻覺身臨其境。

“二十五調,那可是天宮的神仙舞蹈。”

筵席之末,年邁的起居官怔怔地看著幾乎見不到人影的疾舞,眉頭皺了皺。仙凡兩別,難以逾越,陛下擺出這二十五調的歌舞,卻是犯了大忌,若為天上的神仙得知,怪罪下來,那大周不,是大隋定會遭天譴。

美人香汗淋漓,卻永不止疲倦地歡舞著,殿門敞開一條縫隙,月光泄入殿中,照向疾舞的美人們,垂垂老矣的起居官放目望去,身體沒來由的一顫,那些美人跳得雖歡快,可月光下,卻是一張張仿若瘋魔般的麵龐,抽搐著,歇斯底裏著。琴聲都讓高揚,殿中的舞蹈竟連越三節,直升到三十七調。

三十七調的舞姿連天宮也少有,變化之快,隻聞舞風,不見其影,如此旋速又豈是凡人能駕馭的。

琴聲繞梁,回轉不絕,下一刻已經揚至最高。陡然間,絲弦凝,琴聲止,疾舞當場美人卻沒止住身形,一個個抽搐著爆裂開來,體內鮮血早已在半個多時辰的疾舞中變得滾燙,此時飛散於殿中,宛如爛漫煙花,美輪美奐,卻不見得半絲血腥。

群臣驚愕。

殿門前,緩步走入的男子負手看著半空中的漫漫櫻花,目光沉凝,眸底深處卻浮起幾分黯然,水波流轉,沉湎於往事。

“魔姬舞嗬,許久未見了。”

良久,紫微帝君幽幽一歎,在大隋眾臣呆滯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過美人們的屍身,血花懸於頭頂,凝滯不動,像極了華麗的煙花。走過漫長的筵席,紫微走到殿座前,沒去看緊咬下唇的帝王,轉過身,望向那方珠玉相綴的簾幕。

“你也是,許久未見了。”

紫微淡漠的說著,帝王氣象乍現於殿中,讓大隋諸臣心中恍惚,卻是發現竟無法在那個男人雄渾的背影後找到自己陛下。

“陛下安好。”

許久,柔媚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雖隻有區區四個字,可這集天下七分嫵媚三分慵懶於一身的聲音卻聽得大隋君臣渾身酥軟。

“大膽”

席中一名武將終於忍不住了,猛地起身,喝向紫微。

紫微沒有動作,反倒從簾幕中傳來低低的繃弦聲,琴弦落下,那個用著人尊境界修為的武將頭顱飛出,落於殿中,脖腔激出一股血柱,直濺上殿頂。即便兩人間的關係今非昔比,可一個是紫微帝君,另一個是勾陳大帝,皆為天宮帝王,神仙中的神仙。他們之間恩怨,又豈是那群螻蟻有資格說三道四。

“安好?”

紫微深深地看了眼簾幕後的女子,麵上浮起古怪之色,眉宇初綻猙獰,旋即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勾陳,你問我安好?好,好,寡人我好的很為什麽。”

那最後三個字出口極為古怪,似咬牙切齒,又似在企盼著什麽。

一世夫妻,萬載歡愉,卻在一朝成為冷眼相對的仇人。

我給了你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紫微宮第一後妃的身份,你卻仍要背叛我,和玉皇勾結,幾乎親手斷送了我的王圖霸業。

死死盯著勾陳,紫微在等那個困擾了他百多年的答案。

再寵愛她,可她也隻是個女人,不過,既然做了他紫微的女人,那此生此世便屬於他了,絕不容他人奪走。這種感覺與其說是被出賣,更像被別人搶走了自己心愛的珍寶,對於紫微來說,卻是比兵敗還要讓他不能容忍的恥辱。

他最想知道的,是那件“珍寶”為何會心甘情願的跟別人走,等得到了那個答案,他便親手將眼前的女子毀去。

話音落下,回蕩在安靜的宮殿裏,簾幕後的女子怔怔地看著宮殿盡頭的月色,禍國殃民的嫵媚隨著素雅的月光微淡了幾分。許久許久過後,勾陳莫名一笑,扭轉螓首,望向紫微低聲道。

“你想知道?我偏偏不告訴你。哈哈哈哈”

女子的笑聲回蕩在皇宮上下,嬌媚中略帶幾絲瘋狂,玉階下,紫微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