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欣聞聲走了過來,狐疑道:“你怎麽可能見過,這個是我根據花火村水塘裏的顱骨殘片用軟件計算出來的完整人頭,誤差率很高的。”

當年花火村出現殺人案,水塘裏起出屍體殘骸,其中有一個不完整的顱骨殘片,宋欣欣保存了多年,一直以來沒有放棄過複原工作,但是難度實在太大,使用的軟件也是她自己研發出來的,心裏都沒底。

“確實見過。”沈弘毅言之鑿鑿,“不過發型應該變一下,雙麻花辮不適合我們的女主角的氣質,雙馬尾更有味道。”

宋欣欣立刻將頭顱模型上的假發取下,解開麻花辮,改成雙馬尾,還用梳子梳理了一下,沈弘毅接過梳子,又給模型弄了個劉海。

“這就差不多了。”沈弘毅左右打量著,嘖嘖讚歎:“鬼斧神工,宋教授你真是太厲害了。”

宋欣欣抱著膀子,冷冷道:“別拍馬屁了,快告訴我你在哪兒見到的這個人。”

沈弘毅說:“你猜。”

宋欣欣說:“你是不是皮癢了,沈局長。”

一物降一物,沈弘毅在外麵威風八麵,在宋欣欣麵前卻像溫順的小巴狗,他立刻不敢再賣關子,乖乖說:“我在劉飛老家調查的時候,看過他們家的老相冊,劉飛的母親是雙胞胎姐妹,和你重塑的頭顱模型起碼有九成的相似程度。”

沈弘毅是刑偵學碩士,辨認人體特征是他的專業,宋欣欣自然不會懷疑他的水平,立刻重視起來:“那麽,劉飛母親的雙胞胎姐妹中,是不是有一個失蹤或者死去了?”

“是的,劉飛的姨媽在八十年代初期失蹤了,至今沒有下落,那時候社會問題非常嚴重,治安問題相當突出,所以才有了之後的大逮捕嚴打行動。”沈弘毅鄭重其事道,“當然,相貌相似的人是存在的,中國有十幾億人,不排除有完全無血緣關係但是長得很像的人。”

宋欣欣說:“你查一下吧,這塊顱骨我研究了六年,都有感情了,幫她找到家人,是我的責任。”

以沈弘毅現在的資源,想查一件事輕而易舉,他調取了1981年的公安卷宗,發現了一件驚天大秘密。

劉飛的姨媽叫劉衛紅,1981年4月5日失蹤,雖然沒找到屍體,但被公安機關認定為他殺,並且有人因此承擔了刑事責任,事發當地三名男子被捕,其中首犯被判死刑,一周後槍決,兩名從犯被判無期徒刑,一個死在大西北戈壁灘,一個後來改判二十年有期徒刑,2002年刑滿釋放,依然留在青海監獄附近生活。

發黃的卷宗上,留有當年辦案民警的名字,“徐紅兵”三個字寫的剛勁有力,看得出是個受過教育,有一定文化水平的幹警。

沈弘毅調了一架飛機,專程飛往青海,在勞改農場找到了當年的犯人朱文革。

朱文革是1966年生人,被判刑的時候才十四歲,如今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了,常年監獄生活讓他比同齡人憔悴的多,看起來倒像是七十多歲的垂暮老人。

沈弘毅表明了身份,老人很平靜,在西北的陽光下,抽著煙,眯著眼睛,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

“冤案,絕對的冤案。”朱文革說,“我們幾個確實是調皮搗蛋,但是殺人這種事情做不出來,我連受害者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我那倆兄弟也一樣,那幾天我們一直在一塊玩,根本沒有作案的時間,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家吃的豬肉粉條,我爸是供銷社的幹部,油水大,割肉都比別人割得肥,你們年輕人不知道,那年頭肥肉值錢,能煉油啊,老百姓缺油水。”

沈弘毅靜靜地聽著,不打斷他的思緒。

朱文革額頭上的溝壑如同刀砍斧削一般,他的青春歲月,全都耗在西北戈壁上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兩碗飯,撐的不行。”老人自嘲的笑了笑,“不然也不會等公安來逮人的時候跑不動。”

“他們是半夜來抓人的,把我從**揪起來上了背銬,光著身子就拉走了,我臨走前看了我娘一眼,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她。”朱文革眼中開始晶瑩閃爍,他又點了一支煙,煙是沈弘毅帶來的軟中華。

“後來你都知道,我們經常玩的三個人都折了,根本沒審判,就走了個過場,判我們強奸殺人搶劫,大哥一星期後就槍決了,我因為年齡不夠槍斃的,和另一個倒黴蛋判了無期,在大西北一蹲就是二十年啊。”

沈弘毅忍不住問道:“你沒上訴過麽?”

朱文革搖搖頭:“沒用的,嚴打期間,沒槍斃就很對得起了我了,後來九十年代也上訴過,人家說,當年卷宗都找不著了,沒人搭理你。”

沈弘毅問:“那你知道受害人到底怎麽死的麽?”

朱文革說:“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啊,後來我家人也查過,說那女的有公安口的親戚,咱搞不過人家啊。”

沈弘毅沉思起來,劉衛紅家沒有當警察的親戚啊,怎麽會有這種說法。

朱文革這邊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了,沈弘毅又折回了劉飛的老家,這是鄰省的一個小縣城,麵積不大,商品房不少,遍地都是房地產的廣告牌。

劉飛的老家在教育局宿舍,他的生母叫劉衛青,是一名退休教師,保養得很好,舉手投足顯得極有教養和風度,家裏陳設簡單而負有格調,屋裏擺著一架擦得鋥亮的鋼琴。

“這是兒子買給的。”老人摸著這架珠江牌鋼琴,滿懷深情的說道。

沈弘毅坐在沙發上,心中充滿疑問,劉飛是單親家庭,隻有母親,但是他查過資料,劉衛青終生未嫁,也沒請過產假,這些檔案是做不得假的,眼前這位老教師,很可能不是劉飛的生母。

“是這樣的,劉老師。”沈弘毅斟酌著語言,“我們在查一宗陳年舊案,您的姐姐,劉衛紅一案。”

劉衛青淡淡道:“都這麽多年了,查不查的區別不大了。”

沈弘毅說:“警方在一個近江花火村水塘裏發現了不完全的顱骨,經過長達六年的技術鑒定,確認是劉衛紅的頭骨,此前我也去過青海,詢問了當年的凶手之一,他說並未見過死者,我有理由相信,這是一起冤案。”

劉衛青說:“現在看來,或許真的是冤案吧,當年家裏亂糟糟的,劉飛嗷嗷待哺,老人悲傷過度,再說咱們相信公安機關啊,哪有受害者家屬自己去查案的。”

沈弘毅說:“那麽,您的姐姐為什麽要去近江呢?據我所知,她當時隻是一名年輕教師,並沒有接到出差的任務。”

劉衛青沉默了一陣,說道:“她是去找人。”

“找誰?”

“找一個男人,那男人插隊的時候在我們這裏,和我姐姐是戀愛關係,後來他父親平反恢複待遇了,他也就回城了。”

沈弘毅腦海裏忽然回放起一首老歌“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謝謝你,給我的愛,謝謝你,給我的溫柔,伴我度過那個年代……”

“那個男人就是劉飛的父親!”沈弘毅斬釘截鐵的說道,刑警的推理能力讓他能將各種線索迅速聯係在一起。

良久的沉默,劉衛青歎了口氣,終於承認:“是的,我姐是去找他的,當時劉飛才三個月,我姐剛出了月子,那男人不願意承擔責任,推三脫四的,當時條件不如現在發達,隻能書信來往,我姐沒辦法,未婚先有子,抬不起頭啊,隻能去近江找那個人。”

“那個人很可能是真正的凶手。”沈弘毅道,“他叫什麽名字!”

“叫徐紅兵。”劉衛青淡然道,“那是一個衣冠禽獸,他和我姐姐談戀愛的時候,還對我有非分之想,可憐我姐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就認準他了。”

徐紅兵!不就是辦案警察麽!

沈弘毅明白了,這個八十年代的陳世美為了自己的個人前途,殺害了戀人,並且趁著嚴打的機會嫁禍給幾個無辜的小青年,這不止是冤案,是埋藏至深的重大殺人案,而且是警察知法犯法。

回到近江,沈弘毅立刻著手調查這個徐紅兵,在他的第一感覺中,這個徐紅兵應該是公安係統內退休的老警察,撐天混到三級警監,現在怡兒弄孫,安享天倫,可是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徐紅兵竟然是徐新和的曾用名!

徐紅兵最早就叫徐新和,文革時期為了趕潮流改名為紅兵,參加造反派組織,手中血債累累,後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他下放到了劉衛紅的家鄉,度過幾年知青生活,後來被打倒的父親徐庭戈平反,恢複待遇,重新成為江東省省委副書記,徐紅兵也水漲船高,參加了文革後第一屆高考,成為當時的天之驕子。

徐新和的檔案是絕密級的,以沈弘毅的級別也不足以調閱,但他可以向更高層要求授權,在鄭傑夫的介入下,得以繼續調查。

徐的檔案是改過的,原始記錄已經被銷毀,但是檔案可以銷毀,人不能全部滅口,經沈弘毅親自調查,得知徐新和所謂第一代大學生的經曆是虛構的,他根本沒考上大學,而是在父親的幫助下回城進入公安係統,當了一名刑警。

調查繼續深入,更多的真相讓沈弘毅嗔目結舌,徐新和當警察期間繼續和劉衛紅保持戀愛關係,並且導致女方懷孕生子,但是這樁婚姻受到家庭嚴厲反對,徐庭戈為兒子安排了另一樁政治聯姻,女方是當時組織部長的女兒,而此女的作風問題也相當嚴重,據說和某位當紅電影明星過從甚密,還因為在楓林路高幹別墅裏開黑燈舞會被處理過。

沈弘毅找到了當年的《大眾電影》,發現那個男影星的五官和徐嬌嬌倒是有些類似之處。

“隻有大門口的石獅子是幹淨的。”沈弘毅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