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急刹,副駕上的喬麥從睡夢中醒來,口水流了一肩膀。車窗外春潮湧動,塵土飛揚,窄小的機動車道擠滿了水泥罐車、摩托、人力三輪、五菱宏光、行人和狗,亂糟糟堵成一片,緩慢向前挪。

“到了?”喬麥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了一句。

“這一路的好風景,都被你給睡過去了,真是可惜。”駕駛座上的葉白轉過頭笑了笑。嚼著口香糖,看上去興致頗高,跟著車載音響裏的音樂大聲唱起來:

“一路春光啊,一路荊棘呀,驚鴻一般短暫……”

喬麥趕緊搖下車窗,想要散去這段噪音,就像是有人在車裏放了個屁。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摩托車排氣管的轟鳴、路邊超市“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歌聲瞬間灌了進來,混雜著爆竹還未散去的硝煙味、現烤鍋盔的麵香和菜市場的雞屎臭。

這就是大年初一啊。喬麥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混亂而新鮮。

昨晚他和小語出門放火炮,很晚才回家,又陪舅舅舅媽鬥地主到半夜。今天本想一覺睡到中午,誰知還不到7點就被人從**拎了起來。

“師傅?哦不,葉老師……要拜年也不用這麽早吧……”喬麥一手撐在床沿,眼睛強行睜開又閉上,“哦,饞火鍋了?不好意思,本店歇業,初七再來……”

他打個哈欠,正要躺倒,卻被葉白一把揪住領口,身子仰著吊在半空中。

“崽兒,過年是不是無聊死了?”

喬麥實在太困,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所謂過年,就是天天跟同一撥親戚一起吃飯,確實沒什麽意思。

“走,跟我過年去!”

葉白不等喬麥做出反應,拖死狗一般將他拖下床來,拉開衣櫃抓了幾件衣服,連人帶包塞進越野車裏。在車上吃了一個紅豆麵包,兩根玉米腸,一盒酸奶,然後倒頭就睡。再醒來時,已身在此地。

“這到底是哪兒啊?”

葉白也不搭話,猛打方向盤,轉進一條窄巷,七拐八拐,鑽出巷子口,眼前突然開闊起來,原來開到了一條河邊。

喬麥下車,放眼望去,隻見岸邊憑空拔起一座巨型平台,高出地麵至少二三十米,沿著河岸一路延伸。上頭全是大大小小的建築工地,多數都未完工,高低錯落,延綿不絕,整座平台好似一艘一眼望不到頭的航空母艦。

剛才四周還是一派灰頭土臉的鄉鎮模樣,眨眼間竟出現一座磅礴的水上之城,喬麥不禁看呆了。

葉白領著他轉過身,又見幾百米開外有一棟尚未完工的巨型高樓,孤零零屹立在大地上,衝破了四周的舊樓房和遠處的群山勾連而成的低矮天際線。高樓底下黑壓壓一大片,至少聚了好幾百人,不時發出震天的歡呼,場麵頗為熱鬧,不知在做些什麽。

喬麥跟隨葉白,向那高樓走去。見這一路上掛著許多錦旗,“感謝佳鑫汽配城讚助5000元”“感謝文光畜禽診所範文光醫師讚助2000元”“感謝隆福記甲魚館總經理王衛東讚助3000元”“感謝純陽觀華清子道長讚助8000元”。喬麥越走越好奇,不禁加快腳步,衝進人群之中。

他擠到最前麵,發現大家圍著的是一個籃球場。一個滿身肌肉的壯漢原地拔起,在空中接到皮球,宛如泰山壓頂,雙手扣入籃筐!

“好球!”數百人齊聲爆喊。身旁的葉白也大叫一聲,“坦哥牛!”

喬麥這才認出來,那壯漢不是別人,正是在小公園有過一麵之緣的O.K.街球戰隊中鋒桑坦。給他傳球的是小腿上文著銜尾蛇的控衛花蛇。還有那個長得異域風情,一口江州方言卻講得比誰都地道的混血小哥Koz,以及那兩個不好惹的紅發男、黃毛哥,都在場上。

“大過年的,你們跑這兒集訓來了?”喬麥轉頭問道。

葉白笑了笑,“你看看他們身上穿的衣服。”

喬麥定睛一看,隻見O.K.戰隊成員身上都套了一件土黃色的背心,上麵寫著“金色年華洗腳城”。再看場邊的記分牌,金色年華洗腳城隊以13比6領先二娃肥腸雞隊。

他正一頭霧水,腦袋已被葉白擰向一側,看見一座高高的古戲台,上麵坐著幾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頭頂上一條大紅橫幅,兩端係著一對大紅燈籠。似乎是為了抵抗河風的吹拂,每個燈籠下麵還吊著兩個塑料口袋,裏頭裝著一塊配重用的磚頭。

喬麥終於看清了那橫幅上楷體加粗的金色大字:第十六屆苦水溝鎮新春籃球錦標賽

一回頭,隻見葉白麵帶微笑,拍了拍他背上的書包,對他說了三個字。

“換衣服。”

————

喬麥從沒打過這樣的仗。

如果說二中同四十一中的比賽是一場肉搏,那麽這場,就是械鬥。上場後的第一個防守回合,他就被對麵一位渾身腱子肉、長得像火雲邪神的禿頂大叔一肘子甩翻在地。

他躺在地上,目送那火雲邪神越過他的“屍體”,一個360度陀螺轉身,衝到罰球線,跳起拋投,然後被桑坦一巴掌按回地麵。他慢慢爬起來,正要就剛才挨的那一肘子找裁判理論理論,卻發現所有人早已衝到對麵半場,展開了新一回合的碰撞和廝殺。

喬麥在這種找不著北的狀態中度過了比賽的前5分鍾。往往還沒從上一輪的欺淩中回過神來,下一波羞辱就已撲麵而至。除了被那火雲邪神連續撞翻兩次,他還被一個一米九的大哥蓋了頂飛天血帽,被一個肩膀像石頭一樣硬的肌肉男逼得球都運不了,被一個戴頭巾的街球老哥晃得當場劈了個一字馬,差一點就聽到自己胯部撕裂的聲音。

他的腳下再也沒有能保護膝蓋和腳踝的木地板,隻有每次運球都激起一片塵土,一摔下去輕則破皮、重則扭傷的水泥地。他的身邊再也沒有熟悉的隊友。沒人顧得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場邊也沒有熱情高漲的啦啦隊員,隻有幾百張陌生的麵孔、口音濃重的方言、嬰兒的哭叫、瓜子殼和二手煙——他注意到,這些觀眾並不是任何一頭的球迷。無論哪個隊打出精彩表現,他們都不吝惜歡呼,而不管誰出糗(大部分時候都是他),都會哄堂大笑。

直到10分鍾後被葉白放回板凳上,因運動強度過大而忍不住幹嘔時,他都沒搞明白,自己究竟在打一場怎樣的比賽。

“這幫怪物……都……什麽來頭?”喬麥喝了口葉白遞來的水,胃裏稍微舒服了一點。

“一拿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瞎運那個球,叫JC的,街球圈的老油條。肌肉男叫邦子,據說參加過山西隊的試訓,反正沒選上就是了。蓋你帽那中鋒叫阿威,廣東仔,據他自己說,小時候跟易建聯當過隊友。投籃姿勢特標準那瘦子,臉不太熟,看歲數可能是體院的學生,瞞著教練偷跑出來的。至於那個長得像火雲邪神的大叔,是這鎮上土生土長的老球員了。年年比賽都有他。”

喬麥聽得一愣一愣的,終於把氣喘勻了,皺著眉問道,“葉老師……這到底是個啥比賽啊?”

“不認字嗎你!”葉白摸了摸喬麥的腦袋,指著戲台上那橫幅和記分牌,笑道,“你所在的這個地方,叫做江州,祝縣,苦水溝鎮。你打的這場比賽,就是本鎮餐飲巨頭——二娃肥腸雞,和文化娛樂行業領軍者——金色年華洗腳城之間的對決啊!”

四周再次響起一陣歡呼。原來替代喬麥上場的花蛇一套蝴蝶穿花般的變向連招,把對麵那位JC晃了個人仰馬翻,三分出手,空心命中。

喬麥卻無心關注場上局勢,歪著腦袋,仔細聽葉白講起這比賽的前世今生。

————

江州人好鬥,又愛看熱鬧。兩隻公雞打架,過路的都能圍著看半天。最近二三十年,各個鄉鎮陸續修建了籃球場,於是十裏八鄉的單位、機關、企業都流行搞個籃球隊,逢年過節約在一起打一場,逐漸形成新的習俗。每年春節的野球比賽,成了鄉親們除麻將以外最大的消遣。

“這種鄉鎮野球賽,一般是當地文化部門牽頭,地方名流捐款,大大小小的企業、單位,自主建隊。剛開始,最強的球隊是鎮裏的中學。全是年輕男老師,身體又好,下班又早,可不就天天打球嗎?還有幾個強隊,都是什麽汽配城、建材廠之類的和尚單位。”

“可日子一長,問題就來了。當年這苦水溝鎮有個‘夜上海卡拉OK’,女員工占80%,僅有的幾個男員工,一個個上夜班上得沒精打采的,哪裏打得動什麽籃球?可他們老板偏偏要湊這個熱鬧,硬是搞了個夜上海隊!”

喬麥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這夜上海卡拉OK怎麽有點像二中。那自己豈不是成了卡拉OK老板了?想到這裏,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

“沒什麽……那他們打得怎麽樣?”

“當然是輸得屁滾尿流咯。”

每年一到過年,夜上海都被其他隊伍輪流屠殺一遍,連輸好幾年,老板臉都丟盡了,一怒之下,花錢去江州市裏請了三個打過職業的退役球員來當外援。

“再差的職業選手,也比苦水溝這幫小鎮業餘籃球愛好者強太多了。”葉白笑道,“那年的夜上海,從人見人踩的小螞蟻一躍成為大魔王,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決賽38分大勝宏達汽配城,徹底揚眉吐氣了一把,老板高興得大宴賓客,酒水全場8折,果盤免費送!”

“他這麽搞,別的球隊沒意見?”

“當然有意見!可是全鎮人民都覺得,這三個大魔王一來,比賽確實更好看了。所以,我們不應該禁止,反而應該鼓勵才對!這口子一開,就一發不可收拾。第二年一看,好家夥,每個球隊都找了外援!”

喬麥終於明白,為什麽O.K.戰隊會穿著金色年華洗腳城的衣服出現在這兒了。也明白為什麽對方5個人背景各異——他們一定是二娃肥腸雞的老板從各處收集來的。

圍觀群眾一年比一年多,老板們也越來越願意下本錢,外援的級別水漲船高。葉白笑了笑,“我帶著O.K.戰隊來這兒打了三年了,什麽偷跑出來掙外快的體校學生、退役了收入下滑又沒有別的掙錢法子的職業球員、結了婚來掙奶粉錢的前大學籃球隊主力、工資比低保還低的現役地方隊板凳隊員、從監獄裏出來找不到工作的民間高手……各色人等,一應俱全。”

他停了一下,感歎道,“這裏不問出身,不問來路,隻要你打得好,就有你的一席之地!大夥兒相聚在這裏,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兩個字——”

“籃球!”喬麥激動地喊了出來,幾乎破音,口中噴出一團雪白的濕霧。

喬麥腦門上重重挨了葉白一巴掌,“不然是啥?”

“掙錢啊!”

————

一聲哨響,金色年華洗腳城請求暫停。

“怎麽樣,還打嗎?”葉白對喬麥笑了笑,“不舒服的話就再休息會兒。”

喬麥坐在板凳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和大腿上的這條短褲。

剛才葉白讓他換衣服時,他見周圍有不少女性,還十分扭捏地問了句更衣室在哪裏。葉白一副“大哥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接著是一張“你再磨嘰信不信老子親手把你褲子扒下來”的惡人嘴臉,讓他不得不當著所有圍觀群眾的麵,脫下了牛仔褲和秋褲,匆匆換上了這條出門時隨手塞進包裏的籃球褲。

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褲子上那四個小字,突然愣了一下。

江州二中。

他已經很久沒穿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