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許多地方一樣,江州市的高端樓盤大多有個洋名字——維也納、棕櫚泉,托斯卡納、普羅旺斯,錦繡·凡爾賽、幻城·愛琴海。

它們的麵貌和名字通常沒有任何關係。例如市郊頂級的別墅區,名叫威尼斯小鎮,但裏麵並沒有歎息橋、貢多拉、聖馬可大教堂和117條水道,隻有一個人工湖。湖的中心有個島。杜聰家的房子就在這個島上。

杜聰住在這裏的原因很簡單——這是全小區最好的房子。而他的父親,江州市地產行業呼風喚雨的“杜總”,正是這個小區的開發商。作為杜總的獨生子,杜聰在同齡人間也漸漸有了杜總的稱號。

杜總和杜總夫人各有各的大生意,隻有保姆在家陪兒子。杜聰小時候,趴在地毯上拚一張哈利·波特拚圖。拚了三天,即將完工,發現少一塊,導致哈利·波特缺了門牙。他急得大哭,父親回家安慰說,沒關係,那一塊肯定還在家裏,等我有時間了陪你一起找。

後來他就一直等著爸爸有時間。他問,爸爸,今天有時間嗎?杜總說,今天不行,下次陪你找。過了幾天他又問,爸爸,今天呢?杜總說,爸爸最近很忙,下次吧。

問到第六次,終於有一天,他等到了。不是爸爸的時間,而是一個包裹。一套全新的哈利·波特拚圖。是杜總的司機老劉送來的。老劉說,你爸爸最近很忙,給你買了套一模一樣的,這裏麵一定有你要的那一塊。

杜聰就是在那一刻知道,他再也不用等爸爸有時間了。不會有時間的。他學會了自己跟自己玩,給自己找樂子,就這樣長成一個大人。

現在杜聰一天裏睜著眼的時間分成兩半,一半在江州二中高二國際班上課,另一半在鹵菜攤。

這裏最早是個街機遊戲廳。卷簾門隻抬起三分之一,小孩子都要彎腰才能鑽進去。老有家長來抓孩子,拿著鐵衣架和竹篾條,把卷簾門拍得嘩嘩響。老板覺得心煩,就把遊戲廳搬到了二樓,一樓賣鹵菜。

星期六,杜聰吃完保姆做的午飯,照例來到鹵菜攤。老板還是坐在藤椅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今天勝負如何呀?”

“昨天左手白棋大勝,一舉屠掉右手黑棋兩條大龍。今天這局也要收官了,嘿嘿,隻怕還是白棋小勝一籌。”

杜聰不懂圍棋,俯下身來瞧著這塊由菜板改造而成的棋盤。老板天天在這裏左右互搏,機關算盡,殺機四伏,在他看來全似天書一般,隻覺得黑白石子在一塊原木上交錯縱橫,十分好看。

“圍棋真這麽有意思嗎?”

“瞎玩兒唄。跟你們在樓上玩遊戲差不多。”

“等我哪天不想玩遊戲了,就來找你學下棋!你把我教會,就不用自己跟自己下了。”

老板笑了笑,沒有說話。杜聰準備上樓,忽聽得老板問了一句:“昨天來找你那兩個小子……是你的朋友嗎?”

“是我們學校的師弟。怎麽了?”

“哦。他們走的時候,看起來好傷心啊……真是的,明明說好了走的時候買點鹵菜,結果什麽也沒買……”

“可能我讓他們失望了吧。”杜聰笑了笑。他站在屋子深處的陰影裏,望著門外強烈的陽光。

老板拿起一枚黑子,猶豫片刻,放到棋盤上。“這兩個小子,和其他來找你的人不太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法?”杜聰知道,老板說的其他人,就是那些和他一起玩遊戲的朋友。

“我也說不上來。大概是看著更有精神吧……你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麽有精神。”

“啊,我現在看著沒精神嗎?”

老板抬起頭來,微笑著仔細看了看他。“也還行。就是胖了點。”

杜聰笑了笑,上樓去了。老板左手又落一子,白棋優勢仍然明顯,右手黑棋幾乎無路可退。

“就這樣放棄了嗎,黑棋……”

喬麥又來了。

杜聰還是躺在按摩椅上玩《俠盜獵手》。今天他又給自己設置了新的任務——在不殺死偷車賊的前提下,搶回被偷走的摩托車。

在這個殺人像呼吸一樣容易的犯罪遊戲裏,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喬麥沒提籃球隊的事,在杜聰的大衣櫃裏翻了半天,找到一張《NBA 2K》遊戲碟。

“來一把?”

“好啊!”杜聰放下手柄,“好久沒人陪我玩這個了,咱們整點有意思的。”

“怎麽個有意思法?”

“我把2007年騎士隊、13年熱火隊、兩支熱火騎士名宿隊,再加上現役隊裏,一共5個勒布朗·詹姆斯湊成一隊。你把98年、96年、93年、91年、88年,這5支公牛隊裏的喬丹湊成一個隊,咱們打一場,如何?”

這天下午,除了5個喬丹和5個詹姆斯的史詩級對決,兩人還不停排列組合,共同策劃並實踐了十幾場奇葩大戰——身高1米6的“小蟲”博格斯帶領5個最矮後衛,迎戰姚明領銜的5個最高中鋒;5個阿迪達斯代言人對陣5位耐克代言人;5個肯塔基大學畢業生對決5個杜克大學校友;5個穿3號球衣的,大戰5個23號(喬丹因為實力過於強大,被禁止參加這場比賽)……

兩人殺得昏天黑地,漸漸忘記時間,終於頭暈眼花癱倒在沙發上,樓下的鹵菜已經從買晚飯變成了夜宵。

“你不是說對籃球已經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嗎?”喬麥望著天花板,忽然說道。

杜聰沒有回答,伸了個懶腰,頭枕在手臂上,還是那副軟綿綿的樣子。喬麥拿起扔在沙發上的手柄,在空中晃了晃,“為什麽要用這個打籃球,不直接用手去打呢?”

杜聰還是沒有說話,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喬麥看著他的眼睛。房間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杜總終於開口:

“喬丹老啦,詹姆斯也不在巔峰。關公戰秦瓊,到底誰才是曆史第一人?還有,你想不想知道,如果姚明和麥迪一直保持健康,火箭能走多遠?如果當年保羅順利去了湖人,聯手巔峰科比,能不能奪冠?這些美夢,除了在遊戲裏,還能在哪兒成真?”

“可是這裏邊沒有你呀!”喬麥身子立起來,胸口忽然湧起一陣熱血,“也有一些事情,是虛擬世界裏做不到,隻能在現實裏完成的啊!”

也許是空調太冷的緣故,他的聲音竟微微有些顫抖。

“你就不想知道,和信任的隊友並肩作戰,親手把球投進籃筐,一起贏得勝利,一起麵對失敗,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嗎!就真的不想試一試嗎……”

“我當然想。而且,我已經試過了。”杜聰也坐起來,看著喬麥的眼睛,憨憨一笑,“想在江州組建籃球隊、參加全市大賽的,你不是第一個。”

喬麥愣住了。翻湧的熱血瞬間止息,如受當頭一棒。

“去年我就努力過一次。”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啦。”

杜聰站起來,又伸了個懶腰。他原本就高,再加上舒展的雙臂,當真有一種巨人蘇醒的感覺。喬麥靜靜地看著他,想要聆聽他的失敗。

但他隻是笑了笑。

從小過著金光燦燦的日子,想要任何東西,還沒開口便已送到手中,杜聰的人生就像一場不小心輸入了作弊碼的遊戲。除了換著花樣地玩,一樣玩厭了又換一樣,不知道還能幹點什麽。組建籃球隊,是他第一次有衝動,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然後他失敗了。

“總之,結果就是,我已經用行動驗證了,在二中,想要做成這件事是不可能的……就好像我今天中午玩《俠盜獵手》,給自己設的挑戰一樣——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奪回摩托車。那個挑戰,是不可能成功的。”

喬麥不明白他的意思。杜總看著窗外的小巷子,接著說:

“因為在那個遊戲裏,每個人都要依靠犯罪來生存。這樣的環境下,要做一個良好市民,不殺人,是不可能的。那個偷車賊,我不可能不殺他。做不到。因為,這就是遊戲的設定。誰都沒辦法改變。”

“二中也一樣。在這個學校,你可以幹很多事情。你可以一天隻睡5個小時,其他時間全都用來做題,也可以像我一樣天天躺在這兒搓手柄。你可以去競選學生會主席,也可以整整三年一句話也不說,活成一個隱形人。你可以暗戀別人或者被別人暗戀,擁有許多不能說的秘密。但唯獨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組建一支籃球隊,去參加全市大賽。這是不可能的。”

“兄弟,你很有意思,我很喜歡你。順便說一句,我總覺得你有點眼熟,像某個表情包。總而言之,你要是能常來,我們還可以一起玩遊戲。但你要我再跟你去搞一次籃球隊,再失望一次……很抱歉,我真的沒辦法。”

“因為,我們都沒法違反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