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5比3,不是5比0!”
中午12點的食堂人聲鼎沸,喬麥不得不提高音量,喊出他想說的話。
不過,他的聲音再大,坐在對麵的家夥好像都聽不見,隻是自顧自對著手機傻笑。
此人名叫閻炎,是喬麥的發小,在高一13班。他身材高大,聲若洪鍾,擁有江州二中最寬闊的肩膀、最火爆的脾氣和最濃密的腿毛。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笑,但實在是忍不住。”閻炎收起手機,從不鏽鋼盤子裏夾起一塊冷掉的水煮肉片,邊笑邊大嚼起來。剛才他聽喬麥講了昨天那場單挑的來龍去脈,一口氣看了5個鬼畜視頻,飯都忘了吃。
“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啊。”喬麥一臉生無可戀,“我還進了三個球呢!這些視頻裏都沒有。”
“行了行了知道了。”閻炎吐出一粒花椒,“是5比3,不是5比0。除了你自己, 關心啊。”
閻炎出生時算命地說他五行缺火,收了他爸媽六十多塊錢,賜他一個炎字。他性烈如火,心直口快,從小混跡於巫江對岸的老廠一帶,在孩子堆裏贏得了“閻王”的諢名。
“再說了,輸就是輸。輸兩個,輸五個,有什麽區別?”
“這個我承認。但是偏偏把我進球的畫麵剪掉,不厚道啊。”喬麥梗著脖子,轉向一旁的林天天,“你說是不是!”
“不就是惡意剪輯嘛。”林天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低頭刷著手機,“我愛豆上綜藝,哪次不被惡剪?說話被人掐頭去尾,拉好感的鏡頭都被cut掉,長期被對家揪著帶節奏,全網尬黑。哎,正常正常。”
喬麥沒聽懂這一大堆飯圈術語,也不打算聽懂了。他的心中隻是不甘。自從成了表情包,倒黴的事情好像一樁接著一樁。筷子一放,不吃了。
閻炎也放下筷子,笑了笑,“我看這個小飛,也就是仗著身高欺負你。技術嘛,也就那麽回事兒。”
“不是小飛,是大飛。”喬麥糾正。
“管他什麽大飛巨飛!在閻王爺麵前,就是個小飛!”閻炎一拍桌子,大喝一聲,“這周末,我去給你報仇!”
“不用。要單挑的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自己就能打敗他。”喬麥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彩,忽然又搖了搖頭,“但這不是重點。”
“那你說說,什麽是重點?”
喬麥看了看閻炎,又看了看林天天,神情忽然變得嚴肅。
“重點是,昨天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閻炎和林天天異口同聲地問。
“向二中的姐妹們問好哦!”
在江州,沒有人不知道這所曆史最悠久、實力最頂尖的高中。坊間甚至有句諺語,高考狀元輪流轉,江州二中占一半。
但大飛這句話命中的,是它的另一個獨特屬性。
江州二中,是一所女子中學。
民國建校後的數十年裏,它的名字一直都叫“江州市第二女子中學”,隻招收女生。老一輩江州人都記得它“端莊誠樸”的校訓,記得老校徽上那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更不會忘記那段口口相傳的“江州四大惡”——祝縣的辣子,巫江的水,二中的婆娘,恩桃山的匪。
意思是二中畢業的女生之厲害,隻有祝縣特產的紅辣椒、巫江水釀的白酒和解放前恩桃山上的土匪可以比肩,沒點本事千萬別招惹。
直到八年前,在市教委的支持下,二中了啟動了建校以來最為重要的改革,才成為一所男女兼招的學校,但男生數量仍然不多。
因此,更準確的說法是,江州二中曾經是一所女子中學。但以大飛為代表的廣大市民朋友們,還是會有意無意地把“曾經”兩個字忘掉。
於是,一個全新而怪異的物種——二中男生,誕生了。
這些在傳說中的“女子中學”讀書的男孩,被理所當然地賦予了種種女性特征。
他們被其他學校的男生們稱為“二中姐妹”。
一到夏天,就會有人忍不住感歎:“今天有多熱呢?連二中姐妹們都不得不摘下自己剛剛織好的圍巾。”
如果你在一個高中生的聚會上偶然提到自己有一個就讀於二中的表哥,人們會立刻中斷正在進行的一切話題,向你求證那些在江州城裏像病毒一樣蔓延了多年的流言——
“二中姐妹”們也會上“形體與儀態”這門特色課程嗎?(事實上這門課程隻在女中時期短暫開設過)
“二中姐妹”們上廁所是不是一定要結伴而行?(不是。為什麽會有這種問題)
“二中姐妹”們遊泳的時候上麵會穿嗎?(不,但是需要佩戴泳帽)
“二中姐妹”們如何度過每個月不舒服的那幾天?(???)
這樣一種隻存在於傳說和笑話裏的生物,昨天下午就活生生地站在大飛的麵前。他那源於本能的驚訝、好奇和快樂,以及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也就不足為奇了。
而現在,作為“二中姐妹”一員的閻炎,用他能想到的最肮髒的詞匯,把大飛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個遍,就更不奇怪了。
“所以,”喬麥喝了一口飄著白菜葉的豆腐湯,好不容易等閻炎眼中的怒火熄滅,這才說道,“這已經不是我跟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了。”
閻炎重重點頭,“那你打算怎麽辦?”
喬麥一口幹掉豆腐湯,把碗一擱,露出一絲笑容。
“既然全城的人都覺得我們二中沒男的,那咱們就證明給他們看!”
“怎麽證明呢?”林天問。
“三個字。”
林天天和閻炎都等著他說下去。
“秋天見。”
此時正值十月上旬。在江州人眼裏,要等到十一月中旬,第一片銀杏葉子落到巫江的水麵上,秋天才真的來臨。
林天天沒聽懂。“你是說,你要苦練一個月,再去找他們單挑?”
可她察覺到,喬麥整個人看起來有點鄭重,眼睛仿佛看向了很遠的地方。閻炎也突然一臉認真,朝林天天搖了搖頭。
兩個平日裏嘻嘻哈哈的男孩,從未像現在這樣嚴肅過。
秋天,巫江進入枯水季節。清晨的水汽升起來,漫過鋪滿落葉的沿江步道。二中的校服從襯衫短褲變成針織衫和格子裙。人們在濃霧中走向彼此,迎接柿子、羊肉、棉被和半期考試。黑夜越來越長,早起變得困難。
對於那些整日流竄於江州大大小小的公園球場、室內球館、學校操場、小區籃球架、街頭野球局的高中男生來說,秋天,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意義:
一年一度的江州市高中男子籃球大賽,就在秋天。
全市幾十所中學的男子籃球隊,將在秋天開啟他們的賽季旅程,於第二年夏天決出最後的冠軍。
“秋天見”三個字,一年又一年地照耀著這座城市裏成千上萬像喬麥和閻炎一樣的少年。林天天忽然在他們的眼睛裏看見一絲從未見過的光芒。微弱、突兀而明確,像夜航飛機上閃爍的紅燈。
但閻炎眼中的光芒很快又暗了下去。
這所前身是女中、整個校史裏沒有任何體育傳統、連體育課都長期被占用的重點中學,怎麽可能有什麽男子籃球隊?
秋天的盛會屬於所有人,卻與他們無關。
除非……
“沒錯!”喬麥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對閻炎和林天天大聲說道:
“我要在二中,組建一支籃球隊,參加全市大賽!”
閻炎愣住了。喬麥這句話,他消化了好幾秒鍾,然後激動得跳了起來,差點要跨過桌麵,與喬麥擁抱在一起。
“可是,那個大飛……哦不,小飛,說得也不完全錯吧……”林天天站起來,一手一個,按住兩個傻小子。
“你們自己回頭看看,這學校除了你們倆,有幾個男的?又有幾個會打籃球?”
閻炎環顧四周,如果整座食堂就是林天天麵前這盤辣子雞,那麽女生無疑是裏麵的辣子,烏泱泱一大片,紅紅火火,朝氣蓬勃。男生則像雞,少得可憐,而且身上也沒掛幾兩肉,全是弱不禁風的脆骨頭。
要在這個地方組建一支男子籃球隊,聽上去就像是要在貴州建一支海軍,在埃塞俄比亞開一個滑雪場,在羅馬造一座少林寺。
喬麥卻毫不憂慮,大手一揮,“這個你放心,我已經有辦法了。”
他的聲音依然激動,似乎胸有成竹。捧起空空的湯碗,看著一頭霧水的閻炎和林天天,再次一飲而盡。
“這支球隊的成立日期,就在今天!”
二中的籃球館已經有些年月了。
此地常用於體育課、體檢、體測、各類典禮、藝術節舞台、運動會拔河與長繩項目。總之,用途著實不少,最不常用的功能就是打籃球。
下午兩點,喬麥和閻炎一進大門就聽到了籃球與地板的撞擊聲,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包裹了全身,就像在冰天雪地凍了三天,隱約聞到了溫泉的硫黃味。
這是本學期的第一節選修課。
周一下午的選修課是江州二中的一大特色。學校響應素質教育的號召,開設一些與高考無關的課程,供高一高二的學生們選擇。
昨晚喬麥在學校官網上查看了《本學期選修課程介紹》,有曆史老師的冷戰史、政治老師的“柏拉圖與現代文明”、數學老師的股票理論與實戰、語文老師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導讀、生物老師的簡單標本製作、食堂白案師傅的西點烘焙入門……他還發現了班主任孟老師的名字。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她竟開了一門跆拳道。
再往下看,居然有一位名叫薛人傑的老師,課程名稱赫然寫著兩個大字——籃球。
想不到如此缺乏體育氛圍的二中,居然有籃球選修課。
要將這所學校的籃球愛好者一網打盡,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喬麥和閻炎吃完午飯,特意回家換上了籃球鞋。閻炎甚至還佩戴了護膝與護踝,準備跟學校裏隱藏著的各路好手——也就是未來的隊友們好好過上幾招,共商建隊大計。
他們不會想到,就在踏入球場的那一刻,腦海中的一切憧憬、**與熱望,一切知己相見、珠聯璧合、兄弟同舟、星辰大海的宏願與藍圖,都將化作夢幻泡影。
他們眼前出現了十幾個男生。有人踩著洞洞鞋,有人趿拉著人字拖,有人的眼鏡厚過啤酒瓶底,有人的牛仔褲緊得能勒出靜脈曲張。
球場中央有人百無聊賴地拍了兩下球,一不小心砸在腳上,滾出老遠,也懶得去撿。旁邊一個家夥把球踢來踢去,說這玩意兒踢著還挺疼。籃筐底下還有一人胡亂把球甩向籃筐,動作跟喬麥3歲那年第一次見到籃球時一模一樣。
更多的人則散坐在場邊的觀眾席,雙手橫握著手機,處於戰鬥狀態,兩根大拇指一通狂按,不時激動得大喊大叫。或是堅持手機,音量大開,和屏幕裏傳出的罐頭笑聲同步傻笑著。有人舒舒服服地橫躺下來,後頸、屁股和腳占據三個座位,手機舉到腦袋上空。後排飄來涼麵、酸辣粉和油炸裏脊的香味。整座球館彌漫著一種大家都還沒上過班就已經退休了的詭異氛圍。
還有一個家夥,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埋頭捧讀一本《高中英語·單詞隨身記(亂序版)》,時而抬頭望著球館高高的頂棚,嘴裏念念有詞。
喬麥和閻炎人都看傻了。麵前這幫家夥,高矮不一,胖瘦各異,如果非要說有什麽共同之處,那隻能找出一條:
都跟籃球沒有半毛錢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