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一時間,沒有人遲到。在此之前,籃球隊每天下午與其說是訓練,不如說就是湊一塊打會兒球。大家都很好奇,這位深藏不露的金牌教練究竟有什麽高招。
隊員們還有一點額外的私心——他們想看徐楓露一手。畢竟是前CUBA四強球隊核心成員,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他們能認識的最高級別的籃球人士了。真想見識他是如何打球的。
徐楓今天依然穿得很休閑。白底淺藍條紋襯衫,深色牛仔褲,白色板鞋,背一個槍灰色雙肩包,看上去完全沒有要露一手的意思。隊員們有點失望。
更令他們費解的,是球場的布置。
一推車一推車的訓練用球、練習腳步用的障礙樁和繩梯、增強手部力量的握力器、甩起來像兩條長龍的臂力繩、綁在腰上被人拽著跑的拉力帶……這些在球星紀錄片或體育新聞裏見過的酷炫玩意,一樣也沒有。隻有課桌和椅子。
12套桌椅,4排3列,整整齊齊擺在球場正中央。徐楓做個手勢,請大家入座。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詭異,但還是坐了。
“怎麽著,還得先開會啊?不用搞什麽動員演講了,直接開整唄。”閻炎說完,又衝身旁的喬麥笑了笑,“你們這老師挺有意思。”
“從今以後,在這座球館裏,不要叫我老師。”
“那叫啥?”閻炎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教練。”
徐楓沒有開玩笑,盡管他看上去的確不怎麽像個教練。閻炎終於收起了笑容。看來今天的訓練不會像大家想象得那麽愉快。
徐楓從背包裏拿出一遝打印紙,分發到每個人手中。喬麥拿到屬於他的那張,題目是“第一周集訓計劃”,迫不及待地往下看,瞬間呆住了。
這份計劃無關力量、體能、投射、技巧、攻防戰術。滿篇都是語文、數學、英語、理綜和文綜。上麵詳細列出了各學科半期考試的複習內容,配合的習題具體到每天。甚至還有答疑環節。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集訓計劃”。球館裏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喬麥和閻炎交叉看了看,發現內容竟然不一樣。閻炎最差的英語占了快一半。喬麥數學最差,因此數學題最多。
“這算什麽意思?”Allen冷冷地問了一句。他的集訓計劃裏有一大半是文綜的背誦內容。
“這是你們在半期考試,也就是下周四以前,需要完成的東西。”
眾人還是不解。徐楓接著說,“從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我跟你們每個人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師都聊過了,一起為你們定製了複習計劃。雖然隻有一個星期了,但如果你們認真完成,應該來得及。”
“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你們必須在這次半期考試中有所進步。然後我們才能一起參加全市大賽。”
“什麽?”閻炎大喊一聲。
“注意,是每一個人。”徐楓又轉向林天天和小芒,“當然,不包括你們二位。不過我也給你們定製了。如果你們願意照做,也可以。”
這個消息來得實在太過突然,眾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你的意思是,籃球隊的每一個人,半期考試的名次都必須比月考的名次高。隻要有一個人沒達成這個目標,我們就參加不了全市大賽?”薛人傑問得很仔細,他是那種必須把規則弄清楚的人。
“沒錯。”
“這是誰的意思?”Allen問,“你的,還是學校的?”
“當然是學校的。”徐楓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反問,“對你來說,有什麽區別嗎?”
Allen沒有回答。他看向喬麥。所有人都在看喬麥,就好像他應該對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負有什麽責任一樣。喬麥覺得怪怪的,仿佛自己成了一個叛徒。事實上他對此一無所知。
他意識到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徐老師,哦不,教練,我們……必須這麽做嗎?”
徐楓透過鏡片看著所有人。“昨天我問你們還想不想參加全市大賽,每個人都點了頭。如果現在有任何人改主意了,可以退出。你們有一分鍾的考慮時間。”
徐楓低頭看著腕表。是一塊電子表,但每個人仿佛都聽見了指針的聲音。他們左顧右盼,望著彼此,試圖從別人的臉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至少獲得某種情感上的支持。
喬麥看著徐楓。前天中午在辦公室,他對籃球隊並沒有顯露出什麽興趣。喬麥當時覺得他甚至不會去三中看那場球。
可轉眼之間,他卻像神的信使一樣出現在他們麵前,帶著好消息,也帶來新的阻礙。是他說服了校長嗎?他對學校做出了什麽承諾?到底發生了什麽?
“時間到。”
盡管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程度不同的不爽,但終究沒有人離開座位。徐楓放下手表。
“現在是晚飯時間。吃完以後,按照計劃書上的內容,回教室拿好今天所需的教材和習題,再到這裏集合。你們有45分鍾。”
他抬起左手,重新看表。
“出發吧!”
那天晚上,籃球隊的眾人竟然真的在球館裏上了一夜的自習。好不容易把計劃書第一頁的內容搞定,往後一翻,後麵兩天的內容比今天還多了三倍。原來整個周末都被徐楓納入“集訓”時間了。老喬星期六一大早起來,看見喬麥居然背著書包而不是籃球出了門,就像看見了奇跡。
邱遲看著小芒連續兩天早出晚歸,終於忍不住問,籃球隊的訓練強度這麽大嗎,從早到晚?小芒把書包往地上一扔,癱坐在椅子上,揉著脖子說,訓什麽練啊,比上學還累。這個徐老師我也真是服了,一個語文老師,英語、文綜什麽的能捎帶著講講也就罷了,數學他也能講!
幾句話把邱遲說蒙了,小芒便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邱遲越聽越覺得神奇,他除了讓你們做題,別的什麽都不練?小芒說,也練的,不過隻練跑步。
“怎麽個跑法?”
“上午先是一起自習,然後他開始給第一個人答疑,其他人繞著球場跑圈。這個人問完了,就加入隊伍一起跑,換第二個人下來。第二個人問完又換第三個人。就這麽一個個地輪流,直到所有人的問題全都解答完畢,才停下來。最後徐老師拍拍屁股去吃午飯,大家都快跑吐了。杜總和貓仔趴在地上,我和林天天怎麽踢都踢不起來。”
邱遲笑了。小芒又說,不止跑圈,下午還有折返跑呢。規則跟上午一樣,但是比跑圈可累多了。哎呀,最氣人的就是那個薛人傑!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麽多問題,大家跑了二十幾個來回了,他還在問!氣得閻王差點衝過去揍他!還好他自己也沒勁兒了……說到閻炎,小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星期一晚飯後,隊員們又一臉生無可戀地背著書本來到球館。閻炎沒好氣地問,教練,今天又準備怎麽折騰我們?徐楓笑了笑,還是老規矩。不過今天你們運氣不錯,我給自己找了個幫手,應該會大幅縮短答疑的時間。
他的身後走出一人,正是邱遲。小芒吃了一驚,發出輕微的尖叫,邱遲衝她眨了眨眼,她立刻捂住嘴巴。林天天瞧出不對勁,問她怎麽回事,小芒笑著搖搖頭,什麽都不肯說。徐楓說,這位是一班的邱遲同學,你們自習的時候有什麽不懂的題,我講不過來的,也可以問他。
喬麥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總是在學校的各種地方偶遇的那個“一班的家夥”,就是被他冒充的那個邱遲,有點不好意思。
其他人倒是非常開心,兩個人答疑比一個人快,總算不用跑那麽久了。尤其是杜總,大喜道,熱烈歡迎一班的老朋友來給我們開小灶!
半期考試一天天臨近。籃球隊的“第一周集訓計劃”也在徐楓和邱遲的共同幫助下接近尾聲。每天除了自習便是跑步,別的什麽都沒有。
徐楓不在時,閻炎經常揪著喬麥吐槽,你說這人該不會是個騙子吧?他除了跑步,啥也不懂啊!
喬麥心裏也覺得蹊蹺,卻總是拍拍閻炎的肩膀,露出堅毅的神情,聽教練的,不會錯。閻炎大失所望,隻能去找其他人。薛人傑說,這不挺好的嗎,學習累了,運動運動,運動累了,學習學習,如此理想的生活,夫複何求!閻炎氣得吐血,又去問Allen。Allen聳聳肩說,我無所謂啊。
考試的前夜終於到來。
今天徐楓減少了跑步的量,讓大家早點回去休息。“集訓”總算告一段落,眾人感到解脫,但因為第二天的考試,又有點緊張。一起把桌椅搬回器材室,與教練告別,離開了球館。
徐楓祝他們明天好運,獨自關掉所有的燈,用守門大爺留給他的鑰匙鎖上大門。二中校園的路燈昏暗,夜色裏樹影模糊著搖晃,他聽見有人在對他說話。
“你是騙他們的吧。”
是邱遲。
“你說什麽?”
“那些規則。必須名次進步才能參賽什麽的,全是你編的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學校根本就沒有這個規定。也不可能有。”邱遲站在一盞路燈下,陷進了巨大的光暈之中,成為一團黑影。其他人早就走遠了。
“我為什麽要編造呢,”徐楓笑了笑,“難不成我喜歡加班,主動給自己找這麽多事?”
“因為你希望他們考得好一點。”邱遲的語氣非常平靜,“他們在全市大賽打成什麽樣,你根本就不關心,反正很快就會被淘汰。但你編出這個理由,至少可以讓他們好好學習。”
“然後呢。我會獲得什麽獎賞嗎?去校長麵前邀功?”徐楓的笑容就像在說,你的猜測簡直不可理喻。
“不。我相信你沒有任何私心,隻是希望他們好好學習。你是教練。但你首先是個老師。”
“你想多了。”
邱遲不再說話。徐楓感覺怪怪的。他盯著邱遲路燈下朦朧的臉,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辨認出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一種不被尊重的感覺。
“你剛才說,學校不可能有這種規定。你憑什麽這麽認為?”
夜風拂麵,邱遲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不想麵對這個問題。
但他還是開口了。他說得很慢,也很清楚。
“因為籃球隊的每一個人,都來自最差的班。薛人傑成績稍好一點,但是對於二中整體的高考戰績,也根本無足輕重。也就是說,他們成績好不好,進不進步,學校根本就不關心。所以他們沒必要設置這樣的規則。”
他從光暈造成的黑暗中走了出來。徐楓看清了他臉上的悲哀和虛無。
“他們從一開始就被放棄了。”他看著徐楓的眼睛,“不是嗎,徐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