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尋永遠記得，14歲那年夏天，有個人贏了他17次。
那是一個球鞋品牌為江州的初中生舉辦的籃球夏令營。當時齊尋初二，在初中部打遍全校無敵手，入營時走路都帶著風。三天以後，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那“人外的人”不愛說話，休息時也不跟其他人一起打遊戲，就坐在場邊，抱著一本名字很拗口的書看。可一上場就完全變了個人，如影如風，無人可擋。
第四天，齊尋終於忍不住走到那小子麵前，問他要不要“打會兒”。那人放下一本叫做《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的怪書，點了點頭。
然後他連贏了齊尋17天。
第18天，齊尋沒有再來。他很不情願地被父母帶著出國旅遊去了。回來後第一時間衝到籃球館，夏令營已經結束，那家夥也不見了。
幾個月後，當初三學生齊尋作為觀眾來到四十一中，在全市大賽的球場上再次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聽到整座球館裏的人都喊著同一個名字。
小刀。
那場比賽，四十一中的高一新人“小刀”砍下33分，比對麵石坪橋中學全隊加起來還多1分，一時傳為佳話。
齊尋並沒有看完那場比賽。第四節一開打，他就默默走出球館，跑到離家最近的球場，開始投籃。
他不想讓這個叫小刀的人再贏他第18次。
後來齊尋一直埋頭苦練，再沒去看過小刀的比賽，隻想在明年的大賽上與他一較高下。誰知不久後就聽說了那個駭人聽聞的暴力事件。小刀從此消失，直到兩個月前，才在友誼賽的圍觀人群裏再次出現。
而此時此刻，他就站在他的麵前。
第四節，最後5分鍾。69比59。沒有聯防，沒有包夾，所有人拉開，“隊醫”與“小刀”的極限一對一。全場都在高喊他們兩人的名字。
這一刻，大家都等得太久了。
二中的區域聯防崩壞於第三節中段，比徐楓預計的還要早一點。這套鐵索連環的防禦術，用來限製齊尋一人或可見效，但對麵按不住的家夥可不止他一個。
麵對左路Allen和杜總的收縮夾擊，齊尋將球傳了出去。
馮今九在左側45度三分線外接球，那裏正是Allen的防守區域。九哥比Allen壯了整整一圈，一旦被他突破，幾乎無法阻擋。
九哥沒有突破。他用不著。直接跳投出手，三分命中。45：36。分差一下拉開到9分。
“他們說你很準。”回防的時候，九哥對Allen說。
Allen沒有回答。他聽到觀眾席有人在喊“answer ball”——二中的球迷們期待他做出回應。他辨認出其中一個聲音來自薯條。弟弟這位朋友的英文發音著實不怎麽樣。
攻守互換，Allen來到球場另一頭，左側45度三分線外站穩。邱遲走中路，吸引九哥和齊尋的防守，一記背後傳球，準確地找到了他。
Allen穩穩接球，正欲投籃，卻看到九哥一個箭步迎了上來，單手高舉，試圖封蓋。他剛剛在協防邱遲，此時與Allen尚有一段距離。人還沒到，“四大小前鋒”的氣場已撲麵而來。
猶豫，是射手的大忌。最佳的出手時機，有且隻有一瞬間。
在馮今九麵前，Allen失去了這個瞬間。
“answer ball！answer ball！”
好像是弟弟的聲音。
他還是投了。皮球砸框而出，被大飛搶到。
三中推進反擊至前場，九哥主動要球，二中還來不及形成區域聯防，九哥三分線外一步直接出手，皮球越過Allen頭頂，空心入網。分差變成12分。
觀眾席的呼喊聲越來越大。盡管Allen已經8投0中，但主場觀眾們還是嚷嚷著要咱們的神射手給對麵一點顏色看看。
Allen看見弟弟也站在替補席後麵，聲嘶力竭地為他加油。剛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旋轉。
“他說你投籃百發百中，專門帶我來看你！”
這是他第一次看籃球比賽吧。Allen想起自己每次抱著籃球出門時弟弟的眼神。他換鞋的時候，弟弟不是在練二胡就是在做題，一邊吃著母親切好的蘋果。蘋果是營養最綜合的水果，富含膳食纖維，弟弟總是這麽說，然後讓Allen也吃一些。
Allen不愛吃水果。也從沒問過弟弟，想不想跟他一起去。不過問了也沒用吧。畢竟媽媽說過，你想跟那些人打球就去打吧——
“隻要不影響弟弟就行。”
薛人傑與杜總打了個擋拆，對麵不得不用最矮的控衛趙小川錯位防守杜總，眼看招架不住，九哥上前夾擊。杜總不慌不忙，傳給三分線外的Allen。
又一個巨大的空位。
“answer ball！answer ball！”
“投他！還他一個！”
九哥又撲了過來。Allen出手了。
球迷們張大嘴巴，等著Allen將上一場與康康對飆三分的場麵再次喂到他們嘴裏。
這一次，對麵不是康康，勝似康康，但Allen已經不再神奇。
咣的一聲，皮球砸在籃筐邊緣，對方中鋒彈簧譚高高躍起，從杜總和閻炎的頭頂上一把抓下籃板，遞給趙小川。後者順手一撥，交到馮今九手中。三人是去年的老隊友，籃板、組織、得分，心領神會，流暢得像洪水季節的巫江。
邱遲見九哥拿球，趕緊上來防守，卻被齊尋延阻。Allen沒辦法，隻得硬著頭皮再次頂了上去。
“就剛才那地方，我再進一個。”馮今九一邊慢慢運球往左側45度走，一邊對Allen說。
話音未落，九哥人已到位，毫不猶豫，拔起就投。Allen的身體無法對他形成任何幹擾。
兩秒鍾後，分差變成了15分。
觀眾席上的三中球迷們陷入狂歡。馮今九上半場一直為齊尋助攻，得分方麵幾無建樹。下半場終於開火，連中三元，把客場打成了主場，也讓徐楓的區域聯防宣告失敗。
薛人傑對徐楓做了個手勢，認為應該叫個暫停，打斷對方高漲的氣勢。徐楓搖了搖頭，伸出3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這是一個戰術手勢。它的意思是，Allen利用杜總的無球掩護和邱遲的弱側牽製，兜出三分線外，接薛人傑傳球，完成投射。
“教練，還要讓他投嗎？”一旁的趙東方也看見了這個手勢，有點著急，“可是他已經沒信心了呀。”
“要不……讓他下來歇會兒吧。”貓仔也小聲說。眼睜睜看著Allen上半場被齊尋突，下半場被九哥投，實在於心不忍，甚至開始閉上眼睛為他祈禱。
“他必須投進一個。”徐楓透過鏡片看著場上發生的一切，語氣還是那麽平靜，“如果現在把他換下來，那他就永遠都沒有信心了。”
薛人傑並不認同徐楓的戰術手勢，可是軍令如山。他向場上的4名隊友傳遞了這一信息。杜總和邱遲立刻行動起來。Allen從左側底線無球跑向籃下，經過杜總的掩護，繞開防守，跑回右側三分線外。
薛人傑的傳球分毫不差，來到他的手中。
原本負責防守Allen的齊尋被擋在了內線。Allen的麵前再次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空當。
馮今九站在罰球線附近，緩緩向他走來。
Allen將球舉到身前，一瞬間，耳朵裏響起了好多聲音。
“answer ball！answer ball！”
“好機會！快投啊！”
“哥！”
“專門帶我來看你！”
“他們說你很準。”
“隻要不影響弟弟就行。”
“就剛才那地方，我再進一個。”
“要是被爸媽發現你翹了補習班……”
“快投啊！”
“富含膳食纖維……”
“還記得鄧巴數嗎？”
“他說你投籃百發百中……”
“愣著幹嗎！快投啊！”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進攻時間隻剩三秒了。馮今九已經走到了Allen的麵前。竟然沒有伸手，也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個抱著籃球的美少年，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憐憫。
Allen把球傳了出去。
這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他站在三分線上最熟悉的位置，無人防守的狀態下，把球傳了出去。
薛人傑接球，回合隻剩一秒，倉促出手，未能命中。閻炎奮力拚搶籃板，被吹了犯規。徐楓終於叫了暫停。
“為什麽不投？”徐楓一上來就質問。
Allen沒有說話，低著頭默默坐回板凳。
“我問你為什麽不投？”徐楓並不想讓這個問題消散在空氣中，“回答我。”
隊員們全都默不作聲。喬麥上一次在徐楓臉上看到類似的神情，是打師大附那場，杜總被靳漢鬆打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的時候。而這一次，似乎比上次還要嚴重。
半晌，Allen才答了一句，“今天沒手感……”
“出了機會不投，怎麽會有手感？”
Allen沒有說話。9投0中的時候，徐楓選擇了繼續相信他。可是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看著我的眼睛。”徐楓的語氣愈發嚴厲。Allen照做了。
“出了這麽好的機會，你不投，怎麽會有手感？”徐楓也看著Allen的眼睛，“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Allen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事實上，徐楓也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因為他的下一句話，是對喬麥說的。
“你替他。”
“我？替……Allen？”喬麥還沒反應過來。他一直坐在板凳席的末端，期盼著上場的機會。沒想到機會以這樣的方式到來。徐楓點了點頭。
“教練，還是守聯防嗎？”薛人傑關心最實質性的問題，“喬麥沒練過。”
“這幾天我看都看會了。”喬麥趕緊道，“我可以的！”
“不守聯防了。改回人盯人。馮今九還是交給邱遲。”
邱遲坐在板凳席的另一頭，嗯了一聲。
“至於齊尋……”徐楓轉過頭，麵向喬麥，看到他眼中燃燒的火焰。
他比誰都清楚，對這個少年來說，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意味著什麽。也許15分鍾以後，他就會為這個決定而後悔，但此時此刻，他別無選擇。
他對喬麥說道：“至於齊尋，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