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吉吉

年 齡:14

城 市:天津

關鍵詞:寄人籬下

故事

“你這個做姑姑的可真好,還給她書讀。”

“她想讀書,我就答應了,我把她爸爸留給她的那套房子賣了。”女人說著,摸了一張牌,低頭笑道。

每次看到李安根據張愛玲小說《色戒》改編的電影裏的這場戲,我都會沒來由的厭倦。我厭倦現實,平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我要是活在電影或是書裏就好了。

很可惜,我沒有這樣的爸爸,也沒有這樣的姑姑,算得上人生中的一大憾事。

你說我文藝?抱歉,我隻是按照我媽媽希望的方式活下來而已。自媽媽去世之後,陪伴我的,是她留給我的一堆書。我媽讀書少,一直不受我爸爸這邊的家人待見,所以她在世時一直跟我說:“吉吉,你得多讀點書,不能吃了媽媽的虧。”

托我媽的福,八歲那年我已經摘抄了兩大本經典語錄。很可惜,她沒有機會翻閱。

原諒我必須用一個非常老套的開頭來講訴我的故事,雖然這完全違背我的初衷。

嗯,沒錯,在我八歲那年,我的媽媽離開了我。是真正意義上的“離開”。奪走她生命的是一種可怕的病——胃癌。

在我的記憶裏,媽媽不過是經常胃痛,吃一片白色的藥片就會變好。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倒下,再也沒站起來……

在殯儀館裏,一家人哭得泣不成聲,我卻沒有哭,在媽媽被推進火葬場前,爸爸對我說:“吉吉,去看媽媽最後一眼吧。”

我悶聲不說話,爸爸想拉我,我一把將他甩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後來,聽說好多親戚都在背後議論我:“這孩子心真狠。”

嗬嗬,我心狠?她就這樣撒手走了,留下孤單的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她不心狠嗎?

媽媽去世以後,我被寄養在舅舅家,從此開始了黑暗的生活。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剛到舅舅家那天,他一家人嫌棄的眼神以及爸爸對著他們不停點頭哈腰的模樣。

“寄人籬下”四個字,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為了生存,年幼的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和委屈求全。

飯桌上,舅媽說:“阿輝,今天做了你最愛的紅燒肉,你多吃一點啊!”然後把原本放在我麵前的菜挪到表哥麵前。我隻能一聲不吭地夾我麵前的一盤青菜。

有時候舅舅看不過去了,夾幾塊肉到我的碗裏。舅媽就開始念叨:“吉吉是女孩子,吃多了肉會長胖的,你這個當舅舅的,就是不懂她們小女孩的心思,你把她喂胖了,小心以後怨你呢!”

為了不讓舅舅難堪,我隻好咂咂嘴說:“對啊,我不喜歡吃肉,我吃菜就好了。”

天知道,正在長身體的我每天晚上做夢夢見的都是大塊大塊的紅燒肉。

我隻是常常想不明白舅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她是我舅媽又不是我後媽,再說了,我爸又不是沒給他們生活費,至於這樣虐待我嗎?

不過畢竟是住在別人家裏,給別人帶來麻煩就應該知趣,所以我做什麽事情都小心翼翼的,但舅媽就是故意要找我的茬兒。

我從小就討厭甜食,吃了太甜的東西就會吐。有一次舅媽做了糍粑,晚飯前,每人碗裏都放上一塊。聞到那甜膩膩的味道,我就開始不停地反胃。偏偏舅媽還在糍粑上撒了白糖,存心要把我惡心死。

我看表哥吃得津津有味,就對他說:“哥,我這塊也給你吧!”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舅媽打斷了:“不行。必須得吃,我花了一天的時間才做好,每個人都要吃!”

沒辦法,我隻好撿著沒有被撒上白糖的地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舅媽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心一橫,一咬牙把整個糍粑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本想直接咽下去,卻沒想到一惡心,反而噴了出來。

舅媽臉都綠了,拿起她麵前的糍粑就朝我扔了過來,一邊扔一邊喊:“辛辛苦苦給你做一桌子飯,你最後還給我吐出來,你有沒有良心啊你!”

我嚇壞了,帶著哭腔說:“不是的,舅媽,我隻是吃不了甜的東西,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吃不了甜的,這是什麽富貴病?別人辛辛苦苦養你,照顧你,給你吃給你喝,你怎麽就這麽挑啊?你怎麽不跟著你媽那個賤人一起去死啊,留在這兒禍害誰呢你!”

舅媽的話戳中了我心中最痛的地方,我在心裏詛咒了一萬遍讓她去死,可嘴上卻隻能不停地對她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那天晚上,我流了一夜眼淚。我真沒用,我竟然連維護媽媽的勇氣都沒有。隻因為我是被寄養的孩子,隻能這樣畏畏縮縮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也曾和爸爸打電話抱怨過,為什麽不能讓我過去和他一起生活。他總說他一個大男人在外,很難把我照顧好。我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我隻是想和爸爸在一起,可是他總是說不行,不行。

這樣的電話,我不知道偷偷打了多少次,而爸爸每次的回答也隻是說讓我再等等,等有合適的機會就把我接過去,讓我多體諒體諒他,聽舅舅舅媽的話。

也許我命裏和舅媽就是犯克吧。她總是看我不順眼,甚至還把我當賊來對待。

有天放學回家,舅媽正專心地翻箱倒櫃,似乎在找什麽東西,我跟她打招呼她也沒理我。我也沒多想,徑直走到自己的房裏,關上門開始寫作業。

沒過多久,門“砰”的一聲被舅媽一腳踢開。她不由分說地衝進來把我的被子掀到地上,然後在我**不停地翻找著。

我被舅媽的舉動嚇壞了,小聲地問:“舅媽,你在找什麽?”

舅媽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過身盯著我,一雙眼睛裏滿是懷疑,厲聲問:“我的手機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知道,舅媽上個星期新買了一部手機,是最新款。她很喜歡,每天都寶貝得不行。誰知道怎麽會弄丟的!

“我沒拿,不在我這裏。”我說。

“那手機為什麽會無緣無故沒了,這家裏除了你,沒來過外人!”她一副要把我吃了的樣子,像發了瘋似的在我房間裏亂翻。

原來在我舅媽的心底,我一直都是個外人!

舅媽繼續翻我的東西,直到從我的抽屜裏拿出一張照片來。

那是我和我媽唯一的一張合影。我生怕她發瘋給我撕掉了,於是我趕緊走過去,想從她手裏奪回照片。

舅媽捏著照片退後一步:“你也知道心愛的東西被人搶是什麽滋味了吧?你把手機交出來,我就把照片還給你!”

“我真的沒拿!”我就要哭出來了。

“那你就別想要照片了!”舅媽打開窗戶,作勢要把照片扔下去。

“求求你!”我朝著她喊道。

“那你說你拿沒拿我的手機?”她惡狠狠地盯著我問,我知道,我必須承認,她已經認定是我拿的,如果不承認的話,我就保不住那張珍貴的照片。

我隻好屈辱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你這個不要臉的賠錢貨幹的好事!快把手機給我交出來,你該不會把它拿去賣了買零食了吧?”舅媽把照片狠狠地扔在地上,剛要動手打我時,舅舅推門進來了。

舅舅問了情況後,問我:“是不是你拿的?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

“不是我。”我看著舅舅就像看到了救星,從地上撿起被我舅媽踩了好幾腳的照片,改了口。

“那為什麽你剛才說是你拿的?”舅舅質問我。

“你看看她,從小就沒有實話,這還得了,不僅偷東西,還學會說謊了!看我不好好教訓你!”說完,舅媽把我摁到床邊,順手抄起一根皮帶狠狠地抽在我的屁股上。

我被她打得不停求饒,可是舅媽絲毫不心軟,舅舅在一旁無奈地勸著,表哥偷偷趴在門口看我的笑話。

我死死地捏著我媽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溫柔地把我摟在懷裏,微笑著。不知道在天上的她看到女兒在受這樣的苦,會不會心都碎掉。想到這裏,我的眼淚流不停,真希望隨她而去,從此脫離苦海。

舅媽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爸,爸爸給我打了電話,他並沒有問我具體的原因,也沒有責罵我,隻是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自己。掛電話時,他問我最近是不是缺錢了,想要手機他可以給我買。

嗬嗬,原來在他心裏也認定是我偷了手機。我已經習慣了爸爸的漠然,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我其實過得並不好,隻是他不關心而已。有的時候我會想,所謂的“孤兒”,也就不過是我這個樣子吧。

過了幾天,爸爸給我打零用錢的時候,多打了五千塊,他讓我拿給舅媽賠禮道歉。雖然心裏很不服氣,但我還是把錢拿給了舅媽。

舅媽拿了錢還是會隔三差五地念叨這件事情,不厭其煩地對來家裏的每一個人說:“小孩子從小手腳就不幹淨,這還得了,幸好被我發現了,我是看她可憐,幫她爸爸管教她。”每次聽到她這麽說,我都在心裏狂罵:“死女人!誰稀罕你管教,你明明就是個無賴!坑了我爸五千塊。”可事實上我什麽都不敢說,繼續低眉順眼地在她眼皮子底下討生活。

手機失竊事件後,舅媽就把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鎖了起來,把我當成一個賊似的防著。我心想,誰稀罕她那些破玩意,給我我都不要。

我看不慣舅媽,卻也不敢跟她吵,心裏憋得快瘋了,就在朋友圈吐了個槽:“有些大人真的是掉進錢眼兒裏去了,幾輩子沒見過錢,拿著別人的錢買好東西,真不害臊!”

我忘了微信裏加過表哥,表哥偷偷把我的朋友圈拿給舅媽看。這還得了,那天放學,我一回到家,舅媽扯著我的頭發大聲罵,說我這輩子都欠她,用多少錢都不夠還之類的話。我知道沒人會來救我,我隻能自救!於是我就跪在地上,一邊給舅媽磕頭一邊說我錯了,求她不要再打我。

可是舅媽不肯放過我,也不肯原諒我,還一直逼問我,欠她的拿什麽來還。

我的心裏難過死了。我不明白,我已經失去了那麽那麽多,為什麽還要償還別人。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更不知道到底要償還舅媽什麽。

最後舅媽折騰累了,才放過我。

我忍著疼,回到自己的房間。掩上門後,在我自己的小世界裏,開始用我自己的方式肆意地宣泄著我內心壓抑的憤怒甚至恨意。

她沒少在我舅舅麵前說我壞話,說什麽我是個名言婊,嗬嗬,難道我要像她那麽庸俗,張口就是三字經嗎?我才不要。

可是我發現,我漸漸也成為了舅媽那樣的人。在她的折磨下,我原本用來摘抄經典語錄的筆記本裏麵的內容變了。我喜歡把那些惡毒的語句寫下來時的快感,那些帶著詛咒的字句都是我夜夜祈禱的真心。

“那個賤人,她不得好死!她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那晚我失眠了,失眠的時候我就會看小說,看我最喜歡的作家饒雪漫的書。我爸上個月給我打的零花錢都被舅媽以“不讓我亂用錢”沒收了,我說要買曆史參考資料她才施舍了我一點點錢,我偷偷買了一本《蟄伏》。這本書看得我淚流滿麵,那裏麵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同齡人,有著和我類似的經曆。看到她們的故事,就像看到我自己,可她們終歸不是我,我能得到的也隻是一份共鳴而已。

我最好的朋友夜子,也是因為饒雪漫的書和我變成閨蜜的。

那是開學第一天的晚自習,夜子在偷看藏在課桌抽屜裏的小說,看得特別入神,以至於沒有注意到班主任進入教室。

我和夜子的座位隔著一條過道,我早就看到她在看小說。沒一會兒,班主任發現夜子不對勁,正要走過來,我突然咳嗽了兩聲,夜子察覺出異樣,趕緊把小說塞進抽屜,奮筆疾書開始抄寫英文單詞。

班主任站在夜子身旁,厲聲道:“有些同學自習課做與學習無關的事,不要以為我沒看見,下次決不輕饒!”說完,班主任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等班主任離開後,一個紙團飛到了我的桌子上,我展開一看,上麵寫著“謝謝你,吉吉!”還有一個咧著嘴笑得很甜的簡筆小人。

我回了一句:“不用謝!”然後把紙團扔回給她。

我對她比了個“耶”的手勢,她對我眨了眨眼睛。

後來,我知道了夜子偷看的是《左耳》,我特別興奮地和她聊起了書中的人物,我們兩個人最喜歡的角色都是吧啦,還有她的那隻叫小逗的貓。我們的友誼便因為《左耳》開始了。

很快地,我們像所有閨蜜那樣一起上下學,一起逛街,穿同款的衣服,用一樣的書包。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和我這麽合拍的女生,我也從來沒有這麽信任一個人。

我也是第一次把我的故事講給另外一個人聽。

夜子還沒聽完,眼角已經滿是淚水,我能感覺到那眼淚是真心的。我突然像受了多年委屈終於得到理解一樣,號啕大哭起來,把所有的難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都一下子哭了出來。

第一次去夜子家,我拘謹地坐在客廳裏,看著夜子媽媽在廚房裏忙活著。那天夜子媽媽做了好多菜,還特地做了我最愛的紅燒肉。我感激地看了夜子一眼,夜子隻是對我笑笑說:“吉吉,你就把我家當你家,把我媽媽當你媽媽。”

我酸著鼻子不停地把紅燒肉塞進嘴裏,夜子媽媽還不斷地叮囑我慢點吃,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終於感覺到了母愛的溫暖,家的溫馨。

夜子對我特別特別好,常帶好吃的東西給我,也經常邀請我去她家玩兒,夜子媽媽每次都會提前準備好我愛吃的菜。我想,如果夜子媽媽是我媽媽就好了。

越這麽想,回到家裏,我就越難過,麵對舅媽的時候變得越發不耐煩。

又是一個周六,我和夜子約好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再去她家吃飯。我特別興奮,所以很早就起來洗漱,然後換上前幾天新買的衣服,坐在屋裏等待著約定的時間。

舅媽突然推門進來,嚇了我一跳,我下意識地大喊了一句:“你不知道進別人的房間應該先敲門的嗎?”

“別人房間?這是我家,我想進哪個房間就進哪個房間!”舅媽不屑地看了看我,又接著說,“今天修下水道的會來,我和你舅舅有事兒得出去,你表哥和你留下來看家,哪兒都不許去。”

“我和夜子約好要去她家玩兒的!再說了,我表哥一個人留下來看家不就行了,為什麽我也非得在家裏待著!”我大喊起來。

“每個周末都去那個什麽夜子家,再不管管你,我看你心都玩兒野了!”說完,舅媽甩門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舅媽在屋外對表哥說:“我把門反鎖上,你拿著鑰匙,等修理工來再開門!今天絕對不能讓吉吉出去,聽見沒?”

我無望地躺在**,然後拿著手機給夜子發短信。

“夜子,我今天不能出去了,我舅媽把我鎖在家裏了。”

“你舅媽真是個大奇葩。”

“夜子,還是你對我好。夜子,你不可以對別人比對我好哦。除非是你的老公、你的孩子,不然其他人誰都不可以。你要是對別人好了,就不會對我好了。”

“不會的,吉吉,你別難過了,我們會一直一直很要好的,就像小耳朵和吧啦那樣好。”

第二天,我翹掉了輔導班的課,問夜子可不可以去她家,夜子說她正在和小學同學聚會,不過她媽媽在家,讓我先過去。

我興奮地跑到夜子家,夜子媽媽給我準備好水果和飲料,幫我打開電視後,開始收拾房間。我隨意地坐在沙發上,仿佛成了這個家的一分子,毫無違和感。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場景,身臨其境的時候竟然又有了想哭的衝動。我看著夜子媽媽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好幸福,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

夜子媽媽好像感受到了我的視線,轉過身問我有什麽事嗎,我咬著唇搖搖頭,夜子媽媽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我傻傻地看著她不停地笑。

有媽媽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夜子媽媽生日的時候,我送了她最喜歡的百合,那是她第一次擁抱我,我到現在都能記起她身上散發的好聞味道。媽媽去世後,我再也再也沒有被這樣一個女性擁抱過了,如果不是夜子喊我去吃蛋糕,我真的想賴在那個懷抱中永遠都不出來。

幸福之餘,因為太怕失去這種感覺,我拚了命地想要珍惜。

母親節那天,我用攢了快一個月的生活費買了一瓶很貴的香水。我送給夜子媽媽的時候,夜子媽媽驚喜的表情我至今都記得,她還誇我懂事,說我比夜子更像她的女兒。

夜子在一旁嘴噘得老高,而我的心裏卻樂開了花,腦海裏不斷回想著夜子媽媽剛剛說的那句“你比夜子更像我的女兒”。

我把所有可以節約下來的錢,都用來給夜子媽媽買禮物,巧克力、音樂盒、水晶球……隻要一切我覺得美好的東西我都想給她。每次看到我送的東西都被夜子媽媽擺在客廳的櫥櫃裏時,我就會覺得格外開心。

她跟我說過,讓我不要再送禮物了,留下錢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卻搖搖頭,說:“我沒有媽媽,沒辦法對她好,所以……”夜子媽媽明白了我的心意以後,也就沒有再阻攔過我。

除了送禮物之外,我每天都要給夜子媽媽發微信,一開始隻是早上的問好和睡覺前的晚安,她也總是會回複我。後來我開始跟她講學校裏發生的事,講和舅媽發生衝突的事,也講我很希望她能是我媽媽的事。那時候,我覺得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人的情感就是這樣吧,一旦開始就難以控製,而對於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全然無知。

一天,我又跑去夜子家,看到正要出門的夜子和夜子媽媽,剛想從後麵衝上去打招呼,卻聽到夜子媽媽說:“難得吉吉沒來,我們一家終於有一個清閑的周末了。”

“是啊是啊,好煩啊,我是看她可憐才想讓她偶爾來家裏玩的。誰知道她這麽黏人,每個星期都要來。”

“這孩子太讓人為難了,不停地送些沒有用的東西來,家裏都快放不下了,也不好意思扔,她這樣天天往外跑,她家裏人也不管管。每天給我發些亂七八糟的信息,這孩子心理有問題吧,你以後也少跟她玩兒,知道了嗎?”

聽到這樣的話時,對我來說,簡直是晴空霹靂,我整個人都懵了!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回家的路上,我怎麽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我這麽喜歡的兩個人會在背後說這樣的話,難道之前她們對我的好都是假的嗎?

回到家裏,一打開門,我看到舅舅舅媽臉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張卡片,我頓時明白了一切,衝上去想搶回那張卡片,卻被舅媽一把推倒在地。

“你憑什麽亂翻我的東西!憑什麽!”我撕心裂肺地吼叫著。那張卡片是我要送給夜子媽媽的。

讓我沒想到的是,還沒等舅媽開口,一直沉默寡言的舅舅突然厲聲道:“你看看你自己都寫了些什麽,害不害臊,我們家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是啊,也不知道跟誰學壞的,你看看你寫的,‘我非常非常喜歡你,喜歡你的聲音,喜歡你的笑容,喜歡你的擁抱……’我念著都害臊,真是不要臉!我們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變態!”舅媽在一旁煽風點火道。

“你才是變態,你們全家都是變態!”我吼道。

舅媽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摑在我的臉上,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個白眼狼,都敢跟我頂嘴了!”說完,她拿起桌上的卡片就要撕。

“不要!”那是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親手做的卡片,那是我的滿滿心意,是我全部的寄托,哪怕已經沒有送出去的必要,可我也不想它被破壞。“不要,舅媽,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撕,我以後聽話,以後我都聽你的話,我求求你了……”

上帝並沒有聽到我的乞求,舅媽也沒有,那張卡片很快便成了一把碎紙屑。

為什麽,為什麽大人們都這麽自以為是,這麽蠻不講理。沒有人在乎我的感受,現在連我唯一的寄托也已經離我而去,可我還要留在人世間,受這樣的羞辱。

我一直跪在客廳裏,直到深夜,最後哭暈在地板上,就那麽睡了一晚。

第二天,我在我的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你們會為今天的事付出血的代價。”

我暗暗下了決心,決定實施我的報仇計劃,我受了太多的苦,是時候該他們償還我了。

那天放學,我早早回到家,舅舅和表哥照例還沒回來,舅媽在廚房做飯。中秋過了沒多久,我爸特地寄了盒月餅過來,說到這盒月餅就來氣,明明知道我隻喜歡火腿口味的,卻把唯一一個火腿味的給了他兒子!

月餅還有兩個,我偷偷拆了一個,把裏麵的幹燥劑拿出來,就在這時,舅媽突然在我身後說:“你偷偷摸摸幹什麽呢?”

我嚇了一跳,滿臉驚恐地回頭。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月餅:“你想偷吃嗎?那兩個是留給你舅舅和表哥的,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難道是裝的?”

她罵了兩句,也許是看到我沒有動月餅也不好再做文章,便拿著鍋鏟走了。

我手裏緊緊拽著那包幹燥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我記得以前聽老人說過,這個幹燥劑是有毒的,吃了會死人。

就這樣吧,我想,我們大家死了一了百了。

舅媽在熬湯,我趁她去客廳接電話的時候迅速溜進廚房,把那袋幹燥劑倒進湯裏,白色的幹燥劑迅速融化進水裏,沒有絲毫破綻。

不久舅舅和表哥都回來了,我借口說不餓回到自己的小屋。我關上門,心撲通撲通地跳,外麵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其樂融融的,他們本就是一家人,我一直是寄人籬下備受屈辱的那一個。我聽見舅舅說:“要不要叫吉吉出來吃飯?”

舅媽不耐煩地回:“她這麽大一個人了,飽餓自己還不知道嗎,你管這麽多幹嗎。”轉而又對表哥溫柔地說:“阿輝,排骨湯你要多喝,有營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間我有尖叫的衝動,如果他們真的死了怎麽辦!我才十四歲呀!我不能做殺人凶手!

想到這裏,我突然推開房門衝了出去,一把奪過表哥的碗,然後又端起那滿滿一碗排骨湯直接摔在地上。劈裏啪啦一聲巨響,瓷碗的碎片和湯肉濺了一地。

全家人都驚呆了。直到舅媽發出一聲尖叫:“張吉吉你是不是瘋了!”

我當然沒瘋!可是我能說什麽呢?我下毒想殺了你們,可是我又反悔了?我當然不能這麽說,在他們詫異的眼神裏,我抓起衣服奪門而去。

這個城市的秋夜充滿寒意,我一個人走在冰冷的大街上,看著星光點點,身後的小區早已萬家燈火,可是,沒有一盞燈是屬於我的。我想起媽媽去世的時候,爸爸讓我看她最後一眼,我沒有去看,所以,她在懲罰我吧,讓我這一生都沒有一個溫暖的家。

走著走著,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我肚子空空,口袋也空空。我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了翻了又翻,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投奔的人。我的手停留在“爸爸”兩個字上,猶豫著要不要撥通他的電話。可是,打通了又能怎樣呢?他永遠隻會用那一套敷衍我:“你要聽話”“爸爸過段時間就來接你”“最近太忙”……

想著想著,我的手機突然響了,居然是我爸!我們父女頭一次這麽心有靈犀!

“爸,怎麽了?”

“張吉吉!你現在在哪?”他的口氣很嚴厲,一聽就知道不是好事,我突然反應過來,肯定是舅媽跟他告狀要我趕緊滾回家什麽的。

我懨懨地說:“別說了,我馬上回去。”

誰知他卻說:“你還有什麽臉回你舅媽家!”

這是什麽情況?

“你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寫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那個本子裏麵寫的還是人話嗎?你還是個孩子,心腸怎麽這麽惡毒!”

天呐!他們發現了我的日記本!

這一下,我簡直百口莫辯!

“我不會管你了,你死在外麵算了!”我爸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我握著電話,看著漫長的無盡的夜,突然覺得很累很累。我無法再完成人生這場修行了,實在是太累了。

一直以來,我都特別想活在小說裏,原因是能夠像是寫書的人一樣,不開心了就讓筆下的人物去死,我甚至有一千個假想的結局,關於我自己。可是我們誰都逃不過命運的擺弄。

對了,我還有一個秘密,就是我的胃,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頻繁地疼痛,我誰都沒有講。之前我不能體會到媽媽那時的病痛,直到現在我自己也患上胃病,才知道那種疼痛有多難以忍受。

可這種痛比起生的痛又算得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