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小寧
年 齡:19
城 市:鄭州
關鍵詞:顛沛流離
故事
“姐,你覺得我是個問題少女嗎?”
我問我姐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給她的車換新輪胎,滿頭大汗,臉上身上都搞得髒兮兮的,完全沒空理我。
於是,我又大聲地問了一遍。
她站起身來,用手指著家的方向對我說:“安小寧,沒見我正忙著嗎,你趕緊給我回家寫作業去!”
這就是我姐安小漠,一個標標準準的女漢子,在她專心致誌做某件事的時候,她壓根不會給你和她聊天的任何機會,不管你是誰。
我姐比我大七歲,她十六歲那年就一個人離家獨自在外麵闖**了。年紀小小就行走江湖,當然吃過不少苦,她給人端過盤子,洗過碗,當過清潔工,站過櫃台,推銷過婚紗照、啤酒以及各種化妝品,賣過安利,在洗頭房當過洗頭小妹,在美甲店幫人修過手指甲和腳趾甲。反正,什麽賺錢她就幹什麽,再苦再累都沒聽她哼哼半句。
我姐真的很少跟我講她吃苦受累的故事。在她的眼裏,這些事都是稀鬆平常的。她最愛跟我說的一句話是:“人隻要活著,就要為活得更好去拚。”
現在我姐在一家不錯的外企上班,已經從最基層的銷售人員升到了部門主管,手底下管著好幾十號人,工作不算累,工資還挺高。在很多人看來,我姐就是一個傳奇。
雖然我跟我姐是同一對父母所生,但和她比起來,我就是一如假包換的慫包。
我爸媽在我四歲多的時候離婚了。我跟了我媽,我姐跟了我爸。離婚的原因無外乎就是我爸有了外遇。當時我爸都認錯了,但我媽認為這對她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所以這婚非離不可。我媽長得挺好看,我爸新找的那個女人還真是長相平平,智商平平,也沒什麽錢,買東西都是我爸刷卡,唯一的優勢就是年輕,比我姐也大不了幾歲。
用我媽的話來講:“妖精還沒長個妖精樣!”
離婚後,我媽要上班,早班晚班倒來倒去,一個人帶著我過日子特別艱難,於是就想到了把我送給別人。
領養我的人是一對年輕夫婦。他們把我帶到了一個新房子裏,房子特別大,有一個房間是專門給我的,裏麵堆滿了玩具和新衣服。那個男的和女的蹲在我麵前對我說:“以後,我們就是你的爸爸和媽媽了,我們給你起了個新名字,叫小希,希望的希,好不好聽?”
我一邊搭積木一邊抬起頭來冷冷地問他們:“我又不是你們親生的,你們不怕我將來不養你們嗎?”
他們一聽我這麽說簡直嚇壞了,連晚飯都沒給我吃,當天就把我送了去。我清楚地記得他們是這麽跟我媽說的:“你這小孩太精了,我們可養不起。”
我媽實在沒辦法,跟我爸商量後,把我送回了鄉下我奶奶家。奶奶除了給我一口飽飯吃再也不能給我什麽。鄉下的日子清貧就罷了,最可怕的是無聊,我每天放學後都不知道能幹些什麽。家裏那台黑白小電視壞了的時候,我唯一的樂趣是去看殺豬。聽著豬的慘叫,看到豬血噴出來的那一刻,我有一種奇怪的快感。和豬比起來,至少我還不會被人任意宰割,被人端上桌麵再吃進肚子。
自我安慰,是我無師自通的本事。
我九歲那年,奶奶去世了。那時候我媽完全顧不上我,我爸迫不得已把我接回了他家。十六歲的姐姐已經退學,跟著老鄉去了外地打工。我和我爸、我後媽還有我同父異母的弟弟生活在一起。那個家很小,我隻能住在儲藏室,裏麵有很多老鼠,每晚都跟我搶被子,要不就在我床頭窸窸窣窣地跑來跑去。我很害怕,但是提了很多次我爸都不管,直到有一天,我弟在我**玩,差點被老鼠咬了鼻子,我爸才下定決心用了很多辦法最終把老鼠消滅掉了。
我當然知道我跟我弟在這個家裏的地位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我爸肯娶我後媽就是因為他太想要一個兒子了。男人都是這樣,總覺得有了兒子才算真正有後代,我和我姐,在他眼裏都是賠錢貨。
但是這些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的我至少有個家,有書讀,有彩色電視能看連續劇,偶爾還有新衣服穿。這些對我就足夠了。我後媽那個人嘴特甜,誰都說她是好人,說我遇上她是我的福氣。我爸有好一陣子甚至認為我的壞脾氣全都是她寵出來的。不過說真的,她的表麵功夫的確做得很到位,特別是我爸在的時候,她就對我特別好。但我爸隻要不在,她多半都冷冷的,也不愛跟我講話。
有一次,我後媽錢包丟了。因為隻有我去過她的屋子看電視,所以她認定就是我偷的。她像瘋子一樣在家裏轉來轉去,把儲藏室翻了個遍,揚言要打斷我的腿。我當時怕得要死,也滿屋子幫她找,找不到就哭著給我姐打電話,我姐讓我把電話交給後媽。後媽坐到沙發上去接,接完後平靜了很多,也不再提錢包的事。
後來我問我姐跟她說啥了。我姐回答我說:“不記得了。”
倒是有一次偷聽到我後媽跟人說:“沒見過姐姐這樣護著妹妹的,罵她兩句就要剁我的手,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我真心覺得我姐夠牛逼。
知道後媽欺軟怕硬後,我也膽肥了,經常選我爸不在的時候跟她吵架。我倆特有默契,不管吵得有多厲害,隻要我爸一進門,我們就立刻閉嘴各幹各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有一年春節我姐回家,給我後媽買了一件新毛衣做禮物,後媽特別喜歡,穿上後不停地照鏡子。我看她們像姐妹一樣嘻嘻哈哈地聊天,特別不理解。晚上我就問我姐:“你跟她真的有那麽談得來嗎?你不覺得她很假嗎?”
我姐看了我一眼說:“你傻啊,我還不就是想讓她對你好點。”
我們家門口有個小賣部,我姐每次臨走的時候都會在小賣部丟兩百塊錢,我去買東西,劃賬就可以了。當然這些我爸和我後媽都不知道。我姐要是把錢直接給到他們手裏,一定輪不到我用。
我回城裏之前已經在鄉下的小學讀了幾年書,鄉下的教育自然比不上城裏,到了新學校,我成績差得要死,好多字不認識。加上我不是特別合群,班裏任何活動我都不願意參加,遇到調皮的男生欺負我,我也敢跳起來跟他打。城裏的老師都覺得我沒教養,不太喜歡我,三天兩頭打電話給我爸告狀。
有一天,班主任心情不好,莫名其妙讓我們全班在操場上罰站,太陽特別毒,我就帶頭跟班主任吵了起來,搞得她很沒麵子。那天她特別生氣,給我爸打電話讓我退學,還說什麽我要是不走她就要跟校長請辭之類的話。我們那個班主任雖然脾氣不好,但是在我們那個區還是蠻有名的,很多家長都拚了命要把孩子往她班裏送。
這樣一來,我成了眾矢之的,想不走都不行。我後媽就順勢提出把我送到她老家去,讓她爸媽帶我,一個月給三百塊錢就好。
他們怕我姐反對,費盡心機瞞著我姐。再加上我姐那時候去了新疆,就算知道了也遠水救不了近火。就這樣,我又一次被送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我根本就不願意去回想那段時光,一分一秒都不願意再想起。我在那個家裏就跟用人差不多,挑水,燒飯,洗衣服,什麽都得幹。他們還美其名曰是為了鍛煉我。那時候我正在長身體,常常吃不飽,晚上餓得前胸貼後背,也隻能一個人在被窩裏偷偷地哭。
有一天我後媽哭哭啼啼地來了,說我爸忽然不見了,誰都找不到他!她媽就問該拿我怎麽辦,我後媽看我一眼說:“我跟了他爸這幾年,他爸再不是人,他的女兒我也不能不管啊,媽你就替我再養幾年唄,錢我照給。女孩子嘛,再長大點,找個人娶她就是,她長得又不醜,還能賺點彩禮。”
我不信,打電話給我爸,果然是關機。
我很擔心我爸出什麽事,一個好好的人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就沒了。我問我後媽有沒有報警,後媽說警察那麽多事,沒空管你爸。
那年秋天的時候我親媽來看過我一次,帶著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看到我媽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以為她終於良心發現要來終結我的痛苦。可誰也沒想到我媽隻留了一天,臨走的時候丟給我一百塊錢,告訴我要聽話,等她有能力了就來接我回去。我哭著求她帶我回去,哭著說哪怕就讓我跟她在一起再多待一天也是好的,但我媽就是不肯。那個男的還埋怨我:“你這孩子這麽大了怎麽這麽不懂事?”
車子開走了,我追著車子跑,可是我兩條腿哪裏追得上四個輪子,沒跑多遠我就摔倒了,我趴在地上哭得驚天動地,沒有人理我,哭完了,我站起來默默回了家,回到院子裏繼續洗一大家子人的衣服。
“這孩子命苦。”我後媽的媽歎口氣說。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給我煮了豬蹄吃。可是我一口也沒吃,我討厭別人的同情,寧願守著自己可笑的一錢不值的驕傲。
因為除了它,我一無所有。
春節快來的時候,我終於等來了我姐。當我看到她拎著一個包站在村口大聲呼喚我名字的時候,我懷疑我自己是在做夢,我等她等太久了,上帝怎麽可能對我這麽好。
所以我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我姐走過來,把神情恍惚的我抱到懷裏說:“小寧,姐姐帶你回家。”
“可是我們沒有家。”我說。
“姐姐想辦法。”我姐說,“姐姐在哪裏,你的家就在哪裏。”
“你騙我。”我用力推開她大聲吼叫,“你們都不要我了,早就不要我了,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們管!”
我姐把我用力拽回她懷裏,抱著我緊緊不放,哭得像個淚人兒。奇怪的是,從頭到尾,我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姐姐帶著我準備去投奔我媽,聽說她和那個男的開了家小小的茶葉店,尚可維持生計。但是,從我們下火車起,我媽的電話就再也沒通過,發短信也不回。
除夕夜,我們姐妹倆擠在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裏,姐姐給我買了方便麵、鴨爪,還有紅薯。我一邊吃一邊聽她跟我講她打工時遇到的各種有趣的事,也並不覺得有多委屈。小旅館特別冷,姐姐又跟老板多借了一床被子把我裹起來。我讓姐姐也鑽進被子裏來,可是她搖搖頭說她不冷,隻是不停地看她的手機。
差不多夜裏十點鍾的時候,有人來敲門。
門一打開,是我媽。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頭發特別亂,眼睛是腫的,應該是剛剛哭過。見了我倆,她什麽也沒說,隻是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發,然後就默默坐到了床頭。
“我知道你會來的。”我姐說,“不管怎麽樣,你還是我們的媽媽。”
“你滾吧,看見你就煩!”看著我媽溫吞吞的樣子,我的氣反倒上來了。
我姐拍拍我示意我不要亂說話,又跑去前台給我媽倒了杯熱水。我媽接過水,雙手捧著水杯,突然就埋下頭號啕大哭起來。
那個晚上她一邊哭一邊隻反反複複地說一句話:“媽媽沒用,媽媽對不起你們兩個。媽媽沒用,媽媽對不起你們兩個……”
我和我姐都隻是坐在**看著她,沒有一個人上去擁抱她。
對於這個從小就丟下我們不管的女人,我對她的感情很複雜。我知道那不是恨,但也絕對談不上是愛。在她哭得披頭散發的時候,我感覺更多的是恐懼。我對自己說,不管我將來做什麽,我死也不要活成她這樣,死也不要。
再後來,也不知道我姐跟我媽怎麽談判的,大年初三的時候,我媽終於把我接回了她的家中。令我倍感意外的是,我媽家特別大,也很幹淨。我還可以有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小房間,簡直就是奢侈!
後來我才知道一件特別搞笑的事——我姐居然還要給我媽付房租!而且我的學費,生活費,居然全部都是我姐按月付給她的!
我姐勸我說:“你別跟媽鬧,媽有媽的難處,你現在小,不懂,長大了就明白了。有個安穩之處,把書念完是正經事。”
好吧,就算是看在我姐的麵子上,我忍了,但我卻無論如何也忍不了我媽的那個男人。那人看上去就不怎麽正經,整天得得瑟瑟地開輛小破車夾個公文包扮闊老板,經常不回家住,也不知道在外麵搞什麽鬼花樣。可我媽卻願意伺候他,隻要他在家,他就什麽也不用做,進門我媽給他拿拖鞋,吃飯我媽給他夾菜,吃完飯還給他弄熱毛巾擦臉,搞得他就像我家的皇上。
更可氣的是他還對我指手畫腳,說我的學校是他幫忙找的,校長是他的同學,我要是給他丟臉,他一定會給我好看!
憑什麽呀,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我爸都沒用過這種語氣跟我講話。
也不知道為什麽,每當看到他,我就特別想我爸。我們一直都沒有他的消息,我擔心他死在外麵了,如果是這樣,那我這輩子就沒有叫“爸爸”的機會了。雖然我跟我爸的感情也沒那麽深,但是想到這個,我還是挺傷心的。
我不喜歡這個男人,平日裏當然沒什麽好臉色給他看。但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個有家室的男人!有天,我在放學路上看到他陪老婆逛商場的時候,我感覺我整個人都裂了。
他也看見了我,但是卻裝出一副跟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和我擦肩而過。
我在他身後大聲地喊了一聲:“叔叔!”
他老婆先回的頭,問他:“誰呀?”
“不認識,認錯人了吧。”他隻是匆匆看了我一眼,就拉著他老婆揚長而去。
我跑到我媽的茶葉店,激動地跟她講述我的所見所聞。誰知道我媽卻一把抓住我胳膊很緊張地問:“你有沒有亂說話?”
我問我媽:“有又怎麽樣,沒有又怎麽樣?”
我媽很凶地說:“安小寧你給我記住了,不該管的事你不許管,這些事跟你沒關係。”
“你瘋了嗎?”我朝著她大喊,“你忘了我們的家是怎麽沒有的嗎,你為什麽要做同樣可恥的事情去拆散人家的家!”
“你才瘋了!”我媽瞪了我一眼,迅速地關了店門,壓低聲音對我說道,“你要多管閑事就給我滾回鄉下去!”
我知道她不是說著玩的。在她的心裏,我從來都是一個“多餘”,隻等稍有機會,就把我清除出局!
“滾就滾!”我真的被她氣糊塗了,拉開店門就衝了出去,衝到門口還沒忘記回過頭對著她罵了三個字,“不要臉!”
她站在陰影裏,把手中的抹布用力地扔在地上。
我才發現她的臉比普通人的要長,臉上有很明顯的雀斑,下巴卻圓圓的,看上去很不舒服,和我兒時記憶中那麽美麗溫柔的媽媽判若兩人。我才發現我其實一點兒都不了解她,是的,我們從來都是那樣的陌生。
我在街上暴走了快兩小時,然後我打了個電話給吳天有。
吳天有是我們學校最壞的男生,三天兩頭換一個女朋友,但我知道他喜歡我。他每天都想泡我,有一次在學校的某個角落,他還試圖要吻我,但是被我拒絕了。愛情這種東西,我沒什麽興趣。愛得要死要活又怎麽樣呢,到頭來還不是你背叛我我背叛你。我的親生父母,早就將這生動的一課言傳身教給了我。
吳天有給我帶麥當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天橋上蹲得雙足發麻了。
吳天有朝我吹了吹口哨:“美女,很巧啊。”
我坐在天橋上,接過他遞過來的雞翅和土豆泥,風卷殘雲般地吃了個幹淨。
他說:“安小寧,我才發現,你他媽一點也不淑女。”
我說:“你餓一天試試?”
他說:“幹嗎要餓一天,你難道要減肥嗎?其實你不用減肥,你又沒胸。”
“有沒有關你屁事!”
“遲早關我的事!”他挑釁地看著我,“你信不信?”
我聽他這麽說突然覺得心裏好難過,剛吃下去的東西差一點就要吐出來。我知道我難過的並不是他說我沒胸什麽的,我難過的是我竟然為了幾根雞翅就出賣了自己,跟我壓根不喜歡的男生在人來人往的天橋上說這些沒臉沒皮的話。
我問他:“吳天有。你能帶我去大連嗎?”
“幹嗎?”他看上去有點緊張。
“我想去找我姐。”我說,“我想我姐了。”
“現在去不行,”他說,“逃課要被記大過,放假了帶你去。”
“你不是什麽都敢嗎?”我有點失望。
“我爸媽都不在家,你今晚跟我回家,我明天就陪你去大連!”他笑嘻嘻地看著我說道。
我不相信他。
男人都是不可靠的。我才不傻,他要的是什麽我心裏清楚得很。
我當然沒有跟吳天有回家,但是他一直送我到我家小區的門口。那時候天已經黑了,小區外麵路燈也壞了,黑乎乎的一大片。我站在牆根下跟吳天有說再見,身後飄來莫名其妙的花香。他靠近我油嘴滑舌地說:“你看夜色這麽浪漫,月光這麽溫柔,我可不可以吻你一下,就一下下?”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已經吻到我了。說真的,當時我整個人都被嚇蒙了,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等他終於放開我,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往他臉上狠狠地吐了一唾沫。而且我吐得特別準,正中他的鼻尖。
他伸手抹掉,衝我樂了一下,臉上是那種藏也藏不住的得逞後的得意。
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飛快地跑掉了。
我家住在七樓,沒有電梯,每次回家都爬得快要斷氣。我在一樓黑漆漆的樓道裏坐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才算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鼓起勇氣爬樓回家。
推開家門,我發現那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正蹺著腿一邊喝茶一邊看電視,而我媽正在彎腰拖地。
他們都沒有理我。不過我也習慣了,我也不想理他們。
我還沒走到我房門口,就聽見那男的跟我媽說:“限你三天內把她送走!”
我媽沒說話,隻是拖地。
他又說:“她給我惹了大麻煩,非要讓她吃點教訓。沒教養的小孩,天多高地多厚統統不曉得!”
我衝過去指著他說:“限你一分鍾從我家消失!”
“你家?”他站起來,光腳站在地板上衝我吼叫,“你要不要問問你媽這到底是誰的家?要不要我給你看看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我告訴你,我讓你住你就能住,我不讓你住你馬上就得給我滾蛋!”
我看看我媽,不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我媽丟下拖把,走過來用力地把我住房間裏推。
那男的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囂:“別他媽不識相,要不然就把這些年你欠我的都統統算清,然後咱倆一了百了!”
令我瞠目結舌的是,我媽竟然放開我,轉過身,當著我的麵,在客廳的地板上給那個男的“咚”的一下跪下了。
後來我回想起來,我人生中度過很多過絕望的日子,但沒有哪天比那一天更令我感到絕望和冰涼。我看著跪在客廳中央潮濕地板上的那個女人,整個人像被活生生塞進了零下一百度的大冰櫃,全身上下沒有一個細胞可以動彈。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嗎?不過短短數小時,我已經這樣相繼被人奪去初吻、尊嚴、安全感以及活下去的所有欲望。
那天晚上,我去了吳天有的家。
他家住在別墅區,那個小區大得要死,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拉開門看到我的時候,得意地笑了,然後伸手把我拉了進去。
我跟他說:“我要去大連。”
他靠近我說:“大連有什麽好玩的,哥今晚帶你去天堂玩玩。”
他一直把我拉進了他的臥室,那個臥室可真大啊,我家整個加起來估計才跟它一般大。房間裏放了兩台電腦,都顯示著遊戲界麵,牆上掛了音響,桌上堆滿了零食。
我說:“像網吧。”
吳天有說:“我這可比網吧高級!”
“你爸媽真寵你。”我說,“他們不管你學習嗎?”
“你學習也不咋樣可別瞧不起我。”吳天有說,“我知道你為什麽來。因為你懷念我剛才的那個吻,你就是一個賤人。”
我笑了笑,對自己說不能發火,我沒有達到目的,我絕不能發火。
吳天有又靠近我說:“你知道不,罵你賤人是喜歡你。安小寧,我真的很喜歡你。”
“你要是真喜歡我,你就借錢給我,讓我去大連。”我差不多算是求他了。
“好的。”吳天有說著,伸手抱住了我。
他身上有種特別奇怪的味道,讓我想吐。可是我依然拚命忍著,等著他答應我的要求。誰知道這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茶葉店阿春的女兒,果然有勁。”
茶葉店阿春,是我媽。
我用力推開了他。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媽在這一帶很有名,你很快也會跟你媽一樣的。”
“你什麽意思?”我問他。
他說:“你媽是個賤人,你也是。”
我掄起他床邊的鐵罩子台燈就去砸他。不知道是不是當時我的表情太過嚇人,他那麽大一個大男人,居然不敢跟我打,而是抬起屁股就往外跑。我跟在他後麵追,台燈準確無誤地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他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我蹲下來,不停地尖叫尖叫,再尖叫。我在心裏喊,警察快來,快點來帶我走,判我死刑,給我解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來,看到吳天有。他一隻手摸著他後腦勺另一隻手遞給我幾百塊錢,有氣無力地說:“算了,安小寧,我不想跟你計較了。你拿了錢,想幹什麽幹什麽去吧。”
我猶豫了一小下,搶過他手裏的錢,落荒而逃。
當天晚上,我踏上了去大連的火車。火車很慢,一點都不著急地往前開。我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做噩夢,夢見我爸爸拿著刀追吳天有,他把刀扔向他的腦袋,吳天有的腦袋被活生生劈成了兩半。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全身都濕透了,好像在發燒。我覺得我真的離死不遠了,死之前,我沒有什麽想法,隻想去看看我最親愛的姐姐。
快到大連的時候我借臨座大叔的手機給我姐打了個電話。我姐在火車站接到渾身汗透的我。她告訴我我媽找不到我都快發瘋了。我說怎麽可能,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除了給我丟人,她什麽都沒為我做過。
我姐在大街上甩了我一耳光。
後來,我姐把我領到她住的地方,地下室的一間小屋,擠了十幾個女孩子。屋子裏唯一有空的地方,都掛滿了她們的衣服和胸罩。我感覺自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見我髒得要死不活,我姐把我帶到公共浴室去洗澡。可是那裏有那麽多人,我扭扭捏捏,怎麽都不肯脫掉我的衣服。
“要麽生病,要麽洗澡!”我姐說,“你隻能選一個。”
我來不及回答,我姐已經粗魯地替我把衣服扒掉了。
我狼狽地和我姐站在水龍頭下麵,感覺全世界的眼光都在看著我。我姐一邊替我搓背一邊對我說:“姐再舍不得錢,來澡堂的錢都是要花的。小寧,你記住了,女孩子永遠都要幹幹淨淨。”
我背對著我姐,抹去臉上所有的水,眼淚倔強地不往下掉。
我在姐姐那裏住了好幾天,姐姐能陪我的時間很少,為了掙錢養我,她一共打了三份工,住在最差的地方,吃最差的飯菜,攢下來的每一分錢都寄回去給我媽。
在我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姐姐終於抽出空來帶我去看海。海真大啊,無邊無際。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抬頭看天,覺得世界比我想象中要大好多好多,我以前糾結的那些事,竟然全都變得不再是事情。
姐姐笑著說:“我最喜歡這片海,每次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來這裏坐坐,看看星星,吹吹海風。我對自己說,就算不是公主,我也要做這個世界上最驕傲的灰姑娘!”
姐姐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伸開雙臂閉上眼睛深呼吸。雖然覺得她這個動作很矯情,像言情電視劇裏的女主角,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做了起來。
“小寧,你聽好了。”我姐說,“咱爸不是消失了,是欠了別人的錢,被關進去了。他老婆也帶著他兒子嫁給別人了。隻有咱媽一直偷偷在幫他還。咱媽可能有很多事都做得不對,但是在對爸爸這件事情上,她讓我對她刮目相看。以前不告訴你這些,是怕你承受不了。現在,你是時候知道這些了。”
原來,故事的背後,竟然有這麽多的故事。
原來,我一直以為的不恥,其實是這人世間最最寶貴的真情。
“姐。”我說,“你獨自承受這麽多,從不覺得苦嗎?”
“不苦的。”我姐說,“心裏有盼頭,就不覺得苦。我就想你能有個安穩的家,咱媽能脫離那個男人,咱爸能早點回來。雖然我們的家早就散了,但是在姐姐心裏,它一直都在。”
我抱住姐姐嗚嗚大哭。我知道,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次哭泣。我以後不會再做生活的膽小鬼,我也要像姐姐一樣,哪怕麵對人生蜂擁而至的難題,也要憑自己的努力和堅強,一點一點慢慢地去解決。
姐姐,那些歲月欠你的幸福,我終究會還給你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