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兔子

城 市:武漢

年 齡:18

關鍵詞:依賴

故事

我叫兔子,今年十八歲。十八歲那天,我送了我媽一份大禮——我又自殺了。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這不是我第一次自殺,如果有人肯出一本名為《自殺注意事項》的書,我一定會去當免費顧問的。

在我短短十八年的人生裏,我試過割腕、上吊、跳河、喝藥、跳樓……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的自殺計劃從來沒成功過。每當我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尚在人世的時候,我都會長長鬆一口氣……其實我認真想過,我打心眼裏是不想死的,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我出生在一個非常奇怪的家庭,在我的記憶裏,我家永遠靜悄悄陰森森的,我從來都感覺不到我爸的存在,他每天下班回來就埋頭吃飯,吃完把碗一扔就去看電視,不會主動跟我和我媽說話,好像這個家對他而言隻是賓館,我跟我媽隻是前台小姐。相對於我爸,我媽的存在感就比較強,因為她的人生隻有兩個樂趣——打我,以及打麻將。

我五歲那年,有一回吃飯不小心打翻了碗,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哆哆嗦嗦把碗撿起來。我媽看到了,順手拿起衣架就抽我,一邊抽一邊罵:“我養你這麽大連個碗都端不穩,你裝給誰看?!死不要臉的!”

直到現在我都很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罵自己的女兒不要臉呢?更何況我隻是打翻了碗而已。後來我長大了些,在大人們語焉不詳的議論中,我得知爸爸在外麵包了個二奶,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我想媽媽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所以從小我就很懂事,我告訴我自己要乖一點,不能給她添麻煩。從幼兒園開始,老師對我的評價都是:這孩子很老實。

老實如我,還是經常受到媽媽的責罵,她經常為一丁點小事就歇斯底裏。小孩子挑食很正常,可在我們家這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有一回我吃完飯,碗底剩下了一些肉,我媽把筷子往我臉上一扔,咆哮道:“你是瞎了嗎?為什麽不吃完?!你嫌我做得不好吃是吧?你有本事去外麵自己找個媽呀!”

她不停地大喊大叫,連鄰居都驚動了,她還不準我哭,我隻能躲在衛生間,用水聲掩蓋自己的哭聲。

因媽媽的強勢,我從小養成了孤僻的性格。又因為性格孤僻,我在學校也沒什麽朋友,我仿佛是班上的異類——我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因為黑色耐髒,我媽可以少洗幾次。我的劉海很久都不修剪,長長地遮住了眼睛。我不會主動跟人說話,久而久之也沒人來跟我說話了。坐我後座的女生嫌棄地說:“你怎麽跟個活死人似的?”

從此我的外號就成了“活死人”。

我討厭這外號,卻不得不承認,它真的很貼切。

記得有一個雨天,我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伸出一隻手感受著冰冷的雨滴,心裏突然萌生出這樣的想法“我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感受不到父母的愛,學習也不好,大家都討厭我,說不定死了,可以去另外一個世界”。

我無意識地一步一步走到馬路中間,很快,綠燈亮了,車輛向我疾駛而來,我卻一點也不想躲開,幻想著汽車把我撞得血肉橫飛的畫麵——當然,我沒有如願,交通協管員一把將我拉到馬路一邊,嘴裏念叨著:“小姑娘不想活了是吧!”

我多想告訴他,對啊,我就是不想活了。

這樣絕望的日子持續到初中,直到我遇到了張老師。

張老師年紀不大,她是師範學院的學生,來我們學校實習正好被派到我們班。

我還記得她來的第一天。她穿著一條碎花的連衣裙,裙角飛揚,在我身邊坐下,小聲問我:“你旁邊有人嗎?”我慌亂地搖搖頭,甚至不可置信地問她:“你要坐這裏嗎?”

因為長期被孤立,我向來是一個人坐,沒有人願意和我同桌,連願意和我說話的人都很少很少。可張老師卻不介意,她微笑著點點頭,打開她的筆記本,還提醒我要專心聽課。

從來沒人這麽和氣地對我!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讓我受寵若驚!

下課後,我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張老師叫住了我。

“兔子,你等一下。”

我很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書上寫著的呀。”她笑著說。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一彎月牙,我真羨慕像她這樣笑起來好看的人,我的眼睛小小的,笑起來就是一條縫兒,當然我也很少笑。

她翻開我的書說:“我看你上課都在走神,沒認真聽是吧?”

我的臉一下紅了。

“如果你不急著走,我給你把這一章的知識點梳理一下,你們不是馬上要期中考了嗎?”

我愣愣地重新坐下,愣愣地聽她輕聲細語地給我講課,愣愣地看著她對我笑,買晚飯給我吃,送我上車回家……從來沒人對我這麽好,從來沒有。如果有人問我天使長什麽樣,我一定告訴他——天使穿著花裙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和張老師漸漸熟悉起來,有一天她看到我額頭上的烏青,問我怎麽回事,我支支吾吾地說是自己撞的,其實是前一天晚上我媽又借題發揮把我打了一頓。

她不信,以為我是被小混混欺負的,她說:“你不告訴我實情我就去你家家訪。”

“你去了也沒用。”我脫口而出。

“為什麽?”

“沒用的,我爸不管我,我媽隻會打我。”

她不信,用質疑的眼神看我。我討厭她用那種眼神看我,索性擼起袖子給她看我媽昨天的“豐功偉績”。

她驚呆了,問:“誰打的?!”

“我媽。”

“你做錯了什麽?”

“誰知道呢,我最錯的是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吧……”

那天,張老師帶我買藥,藥房裏有個老中醫坐診,她讓我去號脈。我起初不願意,不好意思花她的錢,她硬拉著我去了。

老中醫把了我的脈後,驚訝地說:“你這麽小怎麽會鬱悶得這麽嚴重?是不是長期心情壓抑?”

這老中醫真神,這樣都能看出來!

出了藥房,張老師牽著我走到公交站等車,在那裏我把壓抑了這麽多年的委屈統統說給她聽。我是第一次跟別人說我那冰冷的家庭,我麻木的爸爸,暴躁的媽媽,我生活在那個家裏每天度日如年,甚至想一死了之……

張老師聽完非但沒有嫌棄我,反而摸著我的頭,隻說了一句話:“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我頓時淚如雨下。

因為張老師的到來,我開始喜歡學校,喜歡聽課,特別是她教的化學,有一次考試我居然拿了全年級第一!張老師激動地一把抱住我,表述奇怪,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回到家我把卷子拿給我媽看,跟她說我考了全年級第一,她卻冷冷地說:“就你們那所破學校,考第一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她對我一貫是這樣的態度,我也習慣了,以前我可能會絕望多一些,但因為張老師,我的人生有了一丁點亮光,這點亮光對我來說太珍貴了,我想抓住它緊緊不放。

張老師總是勸我多讀一些書,說讀書對我有好處。有一天,她送了我一本叫《白夜行》的書,我翻開書來,其中一句話我印象深刻:

“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麽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不久後這一絲光也會被上天奪走。

有天我們隨堂考試,我又考了全班最高分,化學課代表發到我的卷子時發出一聲冷哼。我知道他早就看不慣我了,因為張老師給我開小灶,我次次都考得比他好,讓他顏麵無存。

他發完卷子在我課桌邊磨磨蹭蹭不走,我就知道準沒好事。果然,他開口道:“你知道張老師申請留在我們學校任教嗎?”

一聽到“張老師”三個字,我立刻豎起耳朵。

“她教書教得那麽好,留下來也很正常。”我說。

“哼,可是學校沒同意。”

“為什麽?!”

“因為風評不好唄。”他語氣嘲諷地說。

我站起來怒視他,說:“你什麽意思?!”

“還不是因為你,現在全校都在瘋傳她是拉拉,別說你不知道。”

“你胡說八道什麽!”

“誰胡說八道了?!自己做得出來就別怪別人議論。”

他人高馬大,順勢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地上的玻璃渣正好刺進手心,可我感覺不到疼,也許是因為憤怒占了上風。

他轉身背對我時,我迅速從地上爬起,一把抓過手邊的鐵簸箕朝他的頭砸去,隻聽“哎呀”一聲,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摸了摸剛被我砸破的後腦勺,血像不要錢似的從他腦袋裏冒出來,他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眼睛一翻就倒了。

全班頓時像炸開了鍋——

“快去叫老師!”

“他是不是死了?”

“抓住兔子!她是殺人犯!”

急救車一路呼嘯著開進學校把倒黴的化學課代表帶走,看著他蒼白的臉,我一下子害怕起來。是的,我現在才後怕,萬一他真的死了怎麽辦?那我豈不是要殺人償命?

班主任氣勢洶洶地把我叫到辦公室,我聽見他在打電話:“喂,你好,請問你是兔子的家長嗎?”

我不知道他是給我爸還是我媽打電話,如果是我爸,他肯定會麻木地說:“我不想管她,你們把她抓去坐牢吧。”

如果是我媽,她會破口大罵吧,用最難聽的話把我罵一通,然後無情地掛斷電話。

這些我都不在乎,我隻在乎張老師。一想到張老師,我胸口就撕心裂肺地疼。真的是我害了她嗎?她現在一定很恨我吧,她那麽熱愛教書,那麽努力地工作希望留下來,可因為我……

一想到這裏,我真是萬念俱灰。班主任還在打電話,現在他似乎是在跟化學課代表的父母打,辦公室大門敞開著,他應該覺得給我十個膽我也不敢逃跑吧。就在那一刻,我下定了決心,閉著眼睛跑出辦公室,朝頂樓衝去。

我站在教學樓的樓頂,樓層不高,9層,但也足夠讓我的腦袋摔開花。風呼呼地在我耳邊吹過,從上麵俯瞰下去,我們學校還是挺美的,正值盛夏,百花齊放綠樹成蔭,近處是在操場上打球的同學,天邊是一道紫色的晚霞。

可是這樣的美景不屬於我,我的世界裏隻有灰和黑。

很快就有學生發現了我,他們尖叫著在樓下圍了一圈。我的班主任出現在我麵前,他氣喘籲籲地爬上天台,臉色發白,比我還像快死的人。

“你不要想不開,化學課代表隻是暈倒,他沒事,縫幾針就好了,我們沒人怪你,你快下來。”

“不關他的事,我早就不想活了。”我的聲音異常冷靜。

“我已經通知你媽媽了,她馬上就過來,她來帶你回家。”

我笑說:“你別騙我了,我媽恨不得我早點死,她怎麽可能會來。”

“十分鍾,最多十分鍾她就來了,我陪你一起等。”他靠近了我一些,伸手試圖把我拉回去。

“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就直接跳了。”為了印證自己的話,我朝前又走了一步,下麵一陣**。

沒過一會兒,我真的看到了我媽,看到她的時候我驚呆了,她來了,而且,她居然在哭!

她流著眼淚,哆哆嗦嗦地和老師一起勸我:“兔子啊,你下來跟媽媽回家,你別嚇媽媽。”

她什麽時候對我這麽輕聲細語過。

我衝她喊:“你別騙我了,我現在和你回家一樣會被你打死,反正都是死,不如現在死了痛快!”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打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女兒啊,我隻剩下你了。”她哭著說。

可我一點兒也沒有被打動,她那是鱷魚的眼淚。我每天和她朝夕相處,她從來不關心我,現在我要死了她才知道哭,晚了。

“你走,我不想見你!”

“那你想見誰?我給你找來!”班主任說。

“我要見張老師!”我脫口而出。

“張老師今天回師範寫論文了,你等等,我馬上叫她來!”

我這時才發現,天台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校長、副校長、教導主任,平日裏我見不到的學校高層領導,現在全都在我麵前陪著,生怕我跳下去葬送了他們的前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張老師來了”!我喜出望外,對周圍放鬆了警惕,說時遲那時快,我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被一直站在我身邊的保安拽住了胳膊,他將我死命地往裏拉,我腳下沒站穩,狠狠摔倒在地,隻聽哢嚓一聲,我的手臂摔斷了。

就這樣,我轟轟烈烈的自殺行動宣告失敗。搞笑的是,我沒死成,反而因為骨折住了兩個星期醫院。

我媽也許真是被嚇到了,那兩個星期對我的態度真的有所好轉,不再動不動就打我。我爸還是老樣子,幾天不見人,好不容易見到了就長籲短歎,罵我“喪氣”。

張老師來過一次,給我帶來鮮花和水果,我很想跟她說對不起,想問她能不能留在我們學校,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卻被她搶先開口。

她說:“我要走了。”

我瞪大眼睛,問她:“你要去哪?”

“出國留學,去荷蘭。”

我的眼淚刷地流下來,問:“為什麽?你不要我了?”

她愣了一下,但還是耐心地替我掖了掖被子,和風細雨地說:“你這是耍小孩子脾氣,我有我的選擇,荷蘭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現在我能去了,你應該為我高興啊。”

我嘩一下掀開被子,大聲哭喊:“我不高興!我為什麽要高興,你去了那麽遠的地方,那我怎麽辦!”

護士和我媽都聞聲趕來,我不管不顧地扯掉手上的針頭,對她說:“你要走可以,你帶我一起走,我現在就跟你走!”

她皺著眉說:“兔子,你不要無理取鬧,我要去哪裏,該去該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把你當妹妹,心疼你,但這並不代表我要對你的人生負責。”

那是她第一次用這種嚴厲的口吻對我說話,我徹底呆住了。

那一晚我哭了很久很久,張老師帶來的花被我扔出窗外,我傷心極了,前所未有的傷心。是因為背叛而傷心嗎?不是,是失望,我以為她是我生命中的光,原來她不是,她那麽輕易地就拋下了我。

從那時候起,我學會了自殘,用小刀在手臂上劃出一道道傷口,看著血珠從皮下冒出來,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自殘也是會上癮的,剛開始我隻敢劃一道細細的口子,慢慢地刀口越來越深,到最後暗紅色的血幾乎是飆出來的。

我把這一切都拍照發給張老師。我想用傷口告訴她,她離開後我是多麽的無助和孤獨。剛開始她還會回複我,開導我叫我不要傷害自己,到了後來,她就很少理我了。直到她出國的前一晚,她發短信給我,隻有短短幾句話:“我以為我能幫你,但我不是聖人,你的依賴成了我的負擔,對不起。”

我再打她的電話,電話那頭就隻有一個冰涼的女聲不斷重複著“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我心如死灰。

初三那年,我媽堅持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我覺得她真搞笑,該關心的時候不關心,該愛我的時候不愛,現在把我扔給心理醫生,希望人家把我改造成一個乖寶寶給她送回去,哪有這麽好的事。我一直覺得那個心理醫生是騙錢的,一小時五百塊,最後我被診斷為青少年行為情緒障礙,在醫院住了三個月。

我中考考得一塌糊塗,進了一所很爛的高中。開學第一天我就出名了——因為手上傷痕累累的刀疤。

我從來不掩飾我自殘留下來的疤,我也不喜歡說謊話,有人問起的時候我就如實相告。所有人都會一臉震驚地看看被我得劃得血肉模糊的傷口,再看看一臉陰鬱的我,最後把我當作危險分子避得遠遠的。

讀高中的我依然沒有朋友,依然獨來獨往,依然隻穿黑色的衣服,依然是個“活死人”。唯一的好處是,因為手上的疤太過招搖,沒人敢來惹我了。

升入高二後,我們學校新開了一個心理輔導室。起初我沒有在意,覺得這是學校為了申報重點中學的麵子工程而已。後來輔導老師文老師來班上給我們上了一堂課,她提到抑鬱症,列舉了幾個抑鬱症初期的症狀,一共15條。她先是讓滿足一半的人舉手,然後滿足10條的人舉手,滿足13條的人舉手,最後全部滿足的,隻有我一個人舉了手。

下課後她讓我跟她回辦公室。她的辦公室不在主教學樓,而是在已經不用了的實驗樓,這裏很少有人來,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這裏成了我的世外桃源。

她對我說“隨便坐”,然後給我倒了杯茶。

接杯子的時候我傷痕累累的手臂暴露在她眼底,其實我是故意想看看她的反應。我已經習慣了人們在看到我的傷口後露出吃驚的表情,可她卻跟什麽都沒看到似的,仿佛我隻是帶了一塊很普通的手表而已。

她在我對麵坐下,問:“你叫兔子是吧?”

我點頭。

“我聽說過你。”

我不解地望向她。

“你們班主任把你當作重點關注對象,要我留意你,不過……”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我果然被她吸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笑了笑,說:“不過,見到你,我反倒覺得你隻是隻紙老虎,沒他們說得那麽無藥可救。”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小聲問她。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吧,監獄裏文了身的犯人往往是最膽小的那類。他們自卑,缺乏安全感,所以不得不借助這些東西來偽裝自己很強大。在我看來,你手上的疤也不過是偽裝,你是故意給別人看的,想讓他們怕你,遠離你,不是嗎?”

我被她說的一愣。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以後每周四的中午你來我這裏,我們可以聊聊天喝喝茶。”

可是我不願意相信她,我怕她像張老師那樣,騙取了我的信任,最後隻有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很快到了周四,下了課我飛速收拾書包離開,跟做賊似的。可就是那麽倒黴,當我小心翼翼逃出學校的時候,竟然正好就撞到了文老師!她和另外一個老師在學校門口買東西,見到我,她竟然主動和我打了招呼。

“嗨,兔子。”

“文……文老師好,我,我回家拿作業本!”

我鬧了個大紅臉,胡亂解釋著。

她也沒在意,跟旁邊的人說說笑笑地回學校,仿佛忘記了那個約定。我暗自鬆了口氣,可就在我轉身準備走的時候,聽到旁邊的老師問她:“你中午有事嗎?”

她答:“原本約了個學生,不過她應該不來了。”

我愣在原地,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當然沒有回家,這個時間我媽肯定在外麵打麻將,我爸不知所蹤。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走在市民廣場,正好有一輛獻血車,車上掛了條橫幅——“你想為社會做點貢獻嗎?你願為他人獻點愛心嗎?請參加無償獻血!”

我突然覺得,我長這麽大,從未為別人做過些什麽,也從未被別人需要過,心裏升起一股悲哀,於是我走到獻血車裏,對醫生說我想獻血。

醫生笑了,問道:“小妹妹,你滿十八歲了嗎?”

我搖頭。

“未成年人是不能獻血的,不過你精神可嘉,我送你一個本子吧,隻有獻過血的人才有的。”

我拿著這個本子夢遊似的回學校,在學校門口,我又遇到了文老師!我懷疑她是故意在這裏堵我的!

我就像被老貓抓住的耗子,在她麵前不敢抬頭,她問:“這就是你的作業本?”

我才想起剛才隨口說的那個謊話,把那個本子藏在身後。

“你去獻血了?”她驚訝。

“我想去,可人家不讓未成年人獻血。”

她聲音柔和下來,說道:“傻孩子,你身體這麽差,就算成年了人家也不敢抽你的血。”

她遞給我一個麵包,說:“你沒吃東西吧?”

我點頭。

“快吃吧,馬上要上課了,以後你不用叫我文老師,叫我文楊就行。”

雖然我覺得直呼其名有些“以下犯上”,但文楊說她女兒也這麽叫她,聽她這麽說的時候,我心裏微微觸動了一下,這是不是代表……她把我當作她女兒了?

中秋那天我爸沒回家,我媽又跟我吵架,她現在打不動我了,她唯一表達憤怒的方式就是哭,哭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她一哭我就心煩,像有一萬隻螞蟻在我腦袋裏爬,我抓起水果刀衝自己的手臂狠狠一劃,血頓時飆出來。我媽嚇得哭得更厲害。

“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讓我死了算了!”

她號啕著撲上來幫我止血,哭著喊道:“你再這樣折磨媽媽,媽媽也不想活了。”

“你不是我媽媽,我不要你這樣的媽媽,文楊才是我媽媽!”

我甩開她跑出家,跑了好遠我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我給文楊打了個電話。

“你在哪?我想見見你。”

我幾乎不抱希望,畢竟今天是闔家團圓的中秋節。可二十分鍾後,她竟然真的出現在了我麵前!她開著車,笑著說:“正好在這附近給我女兒買衣服。”

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在副駕駛衝我友善地揮揮手,她是文楊的女兒梅子。

文楊真好,真貼心,她沒有問我手臂上的傷是怎麽來的,隻是默默帶我去包紮,給我媽媽打電話。我說我不想回家,她就帶我回她家吃晚飯。

那是我第一次去文楊家,從踏進她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確信,這才是我想要的家!跟我冰涼陰森的家完全相反,這裏和煦溫暖。梅子的爸爸熱情博學,不像我爸爸是個賭鬼,還一年難見幾次麵。文楊體貼溫柔,與梅子的爸爸是模範夫妻,生活在這個家裏的梅子是當之無愧的小公主,她過著我做夢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在飯桌上看著對麵的一家三口,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生在這個家,我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吧?我的手上一定不會有那麽多醜陋的疤痕吧?我的人生一定很幸福吧?

於是我對文楊說:“我想做你的女兒。”

她說:“你先答應我以後絕不傷害自己。”

我忙不迭點頭,把她替我盛的湯一飲而盡。那晚我跟她一起睡,在她懷裏我把關於張老師的一切都告訴她,我哭著對她說:“我隻是想要一點點愛而已,為什麽他們都不肯給我?”

她沒有回答我,隻是溫柔地拍著我的背哄我入睡。

從那之後,我心裏突然踏實了,過去的十幾年我都是沒有媽的孩子,我像一朵漂泊的蒲公英,如今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壤。

在學校裏我最討厭上體育課,因為體育訓練要求兩人一組,從來沒有人願意和我一組,我趁老師不注意,偷偷逃到文楊的辦公室。

“你怎麽不去上課?”她問。

“我不喜歡上課,也不喜歡他們,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以為她聽到我這樣的深情“表白”會感動,誰知她卻突然坐下來,正色道:“你想過張老師為什麽離開嗎?”

我渾身一僵。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問題在於,你太依賴別人了。”

我立刻覺得自己全身像過了陣電,從脊背到頭皮,渾身顫抖地指著她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太依賴你了?你也要離開我,對嗎?”

她說:“你不要這樣考慮事情。”

我的眼淚刷地流下來,哭喊道:“我不聽!都是借口,我知道你也嫌棄我,他們都在傳我有精神病,說我會拿刀子捅人,你也害怕我吧?”

“你冷靜一下,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我不想跟她談,也不想冷靜,我隻覺得這裏壓抑得要命,我都快吐了!

我奪門而出,因為還是上課時間,學校大門關著,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困獸,我被關在籠子裏很久很久了,雖然在別人看來我很可怕,但我真的從來沒有傷害過人,為什麽他們都不喜歡我?為什麽他們都要離開我?

我哭著跑下樓,突然撞到一個人,我抬頭看,竟是梅子。

“你怎麽了?”她問。

我甩開她,她一把將我拉住,說:“你心情不好嗎?要不要找我媽跟你聊聊?你不要有負擔……”

一聽到“負擔”兩個字,我立刻火了!張老師臨走時的那句“你的依賴成了我的負擔”曆曆在目。我敏感地問:“文楊是不是把我的事告訴你了?她答應過我不會說的!她這個大騙子!”

“你在說什麽啊?我媽怎麽騙你了?她為了你勞心勞力你別不知好歹。”

這時,文楊從樓上跑下來,一邊跑一邊打電話:“是的!病人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你們最好帶鎮靜劑過來……”

跑到門口,她猛地停下,說不出一句話,因為她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我握著一塊刀片,鋒利的刀刃對準了梅子的頸動脈。

這把刀片我一直隨身攜帶,認識文楊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自殘了,沒想到今天再拿出來,竟然是對準了文楊的女兒。

我流著淚問她:“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你女兒,我隻是你的病人,是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你冷靜一點,這是我的工作,我是想幫你。”

你們每個人都說想幫我,可為什麽你們讓我越來越絕望呢?我不知道什麽是依賴,我隻知道,你們是我冗長黑暗中唯一的光,我想抓住那一點點光讓自己活下去。

“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麽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手裏握著的刀片越來越緊,這一次不再有眷戀,我閉上眼,狠狠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