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死後,溥儀繼位,年號宣統,載灃以攝政王的身份監國。載灃掌權之後,立刻以“足疾”為由,將袁世凱開缺回籍,同時重用善耆、載澤、鐵良、良弼等皇族親貴,並代皇帝任全國海陸軍大元帥,成為清廷最為核心的人物。

載灃的地位如此重要,殺之可以震驚中外,這是汪精衛決定對其行刺的重要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載灃和當初的慈禧一樣,對革命黨人深為痛恨。溥儀登基之時,照例大赦天下,但載灃卻加了一條限製,即大赦之時決不赦免反清排滿的革命黨人。這使得刺殺王之春的萬福華、刺殺端方的李發群等人,隻能繼續被關在獄中,無法重見天日。汪精衛刺殺載灃,也是為了出這一口惡氣。

在定下刺殺目標後,汪精衛吸取了前幾次計劃不周最終導致失敗的教訓,開始詳細地調查載灃的行蹤,以製定出一套周密的刺殺計劃。

醇親王府位於後海北沿,載灃每日上朝,走的都是同一條線路,即穿出甘水橋胡同,沿著鼓樓西大街和地安門大街行走,經地安門入皇城,再穿過景山,最後從神武門進入紫禁城。這一路之上,親兵和警衛隨行,對載灃嚴加保護。

汪精衛帶領暗殺團的成員,沿著載灃上朝的線路來回走了幾次,觀察沿途的路況和地形,以決定動手的地點。

汪精衛最初相中了鼓樓西大街上的一段矮牆,用這段矮牆做掩護,可以在牆後向大街上投擲炸彈。但此時鼓樓西大街正在擴修,無論白天黑夜都是人來人往,人多眼雜,不利於埋伏,因此汪精衛隻能放棄了這個想法。

又觀察了幾天後,汪精衛發現載灃每天上朝時,都會經過甘水橋胡同和鴉兒胡同交會處的一座小石橋。這座小石橋由三條石板築成,因此被附近的居民喚作石板橋。石板橋下有一條小水溝流過,平時幹涸,大雨過後才會有水流。石板橋附近屋少人稀,橋下幹涸可以埋設炸彈,附近另有一條陰溝可以藏身,是非常適合動手的地點。

回到守真照相館後,汪精衛和其他暗殺團成員經過商議,決定將炸彈埋在石板橋下,再拉出一根引爆的電線到北邊的陰溝裏,等載灃乘坐的馬車從石板橋上經過時,躲在陰溝裏的人摁下電鈕,便可將載灃炸成肉泥。

“炸彈的爆破力不夠,”喻培倫看了一眼放在角落裏的裝有炸彈的皮箱,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恐怕隻能炸斷石板橋,炸不毀馬車。”

“那就再多弄些炸藥來,製造一個威力更大的炸彈。”汪精衛說道。

喻培倫比劃了兩根手指頭,說道:“依我估算,要想連橋帶車一起炸毀,至少還需要二十斤的炸藥,另外還需要一套引爆裝置。”

喻培倫提出的要求,汪精衛全部滿足。他發電報通知身在日本的同盟會成員,購買了炸藥和引爆裝置,通過遠洋輪船運到天津,他親自去接貨,並在鄭毓秀的幫助下,偷偷運入北京城,運到了守真照相館。

喻培倫已經到騾馬市大街的鴻泰永鐵鋪打造了一個大鐵罐。炸藥和引爆裝置一運到,喻培倫如獲至寶,立刻鑽進暗室,將之前那個炸彈裏的炸藥小心翼翼地取出,連同新運來的二十斤炸藥,一並填裝進大鐵罐裏,又安上了引爆裝置,精心製成了一個威力巨大的巨型炸彈。

當晚,汪精衛組織暗殺團的所有成員開會,確定了此次刺殺行動的分工:喻培倫和黃複生負責埋設炸彈,陳璧君負責往來聯絡,羅世勳和黎仲實繼續充當照相館的館主和照相師,應付出入照相館的客人,而汪精衛自己,則負責躲在石板橋北邊的陰溝裏,在載灃經過石板橋時引爆炸彈!

“炸彈埋設好後,你們就立刻離京,一刻也不要耽擱。”汪精衛說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了。”

載灃每日上朝都有眾多親兵和警衛隨行,一旦引爆炸彈,負責引爆的人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汪精衛的這番安排,已經表明了他赴死的決心。

會議結束後,汪精衛留住了陳璧君。

“馬上就要幹大事了,我已經不打算再活下去,”汪精衛試圖勸說陳璧君,“我希望你能認真地考慮,現在還來得及退出,你可以回到家中,過自由自在的生活。”陳璧君是暗殺團中唯一的女子,而且還不滿十九歲,正是花季年華,汪精衛不希望她被牽扯進這場刺殺。

然而陳璧君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她加入暗殺團潛入北京城,不是為了刺殺攝政王載灃,也不是為了謀刺某位滿清要員,而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刺殺在即,有些話不說出口,恐怕這輩子就沒有機會了。陳璧君再次向汪精衛表達了愛意,並堅定地說道:“這件事必須我們一起幹,你如果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不過——”她的語氣忽然溫柔下來,“萬一我們兩人都活了下來,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你,那時我希望能做你的妻子,你能答應我嗎?”

陳璧君千裏相隨,她心中的情意,汪精衛早已知道。此時此境,汪精衛心裏不禁大為感動,說道:“如果我們都活了下來,那就是天意。天意不可違,我自然願意做你的丈夫。”

簡單的對話,兩人就此情意相融,在刺殺載灃之前,相互許下了終身。

宣統二年漢曆二月二十三日深夜。

鴉兒胡同內,兩道黑影一前一後,緩步前行。

行至鴉兒胡同的中段,前麵那人停下腳步,接過後麵那人手中的東西,兩人繼續向胡同的西段走去。

這兩人便是黃複生和喻培倫,因手中的大鐵罐重達數十斤,兩人隻好各提一陣,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才來到了石板橋下。

這已是兩人第三次深更半夜來到石板橋下了。

二十一日的後半夜,兩人第一次悄悄來到石板橋下,準備在幹涸的水溝裏挖出一個用來埋設炸彈的坑。挖坑難免會發出聲響,因此兩人盡可能地放緩了動作,使聲響不那麽刺耳,並且挖一陣便停下來,探出頭去觀察四周,確定四下裏沒有動靜後,再繼續挖。挖好坑後,兩人便回到了守真照相館。

二十二日的後半夜,兩人提著大鐵罐來到了石板橋下。兩人將鐵罐放入坑內,鋪上了一層泥土,然後將引爆的電線拉向北邊的陰溝。然而讓兩人頗為沮喪的是,電線竟然短了一些,拉不到陰溝的位置。這一意外狀況的出現,迫使兩人隻好把大鐵罐又挖了出來,沿著原路提了回去。

現在兩人第三次來到了石板橋下。

電線已經接得足夠長,保證能夠拉到陰溝,這一問題已不複存在。

兩人將大鐵罐放入坑內,喻培倫負責鋪上泥土,黃複生則拉著電線朝北邊的陰溝走。

黃複生剛走了幾步,不遠處一戶院落裏忽然響起了狗叫聲,而且越叫越激烈。

深更半夜,狗不會無緣無故地吠叫,除非附近有人。

黃複生心頭一動,急忙躥回石板橋下,“噓”了一聲,讓喻培倫趕緊停止鋪土,然後靜聽四下裏的動靜。

除了狗叫聲,沒有聽到其他任何動靜,黃複生隻好悄悄地探出頭去,向傳來狗叫聲的方向張望。

這一張望可不得了,隻見遠處一條黑影一閃,消失在了一堵院牆後。

黃複生知道有人發現了他們,但不清楚這人到底是誰,說不定是夜裏巡街的暗探,也有可能隻是附近的居民。

黃複生不敢輕率大意,小聲地用日語吩咐喻培倫,讓喻培倫趕緊回守真照相館向汪精衛等人報告這一情況,讓大家隨時做好撤離的準備。

“你呢?”喻培倫用日語問道。

“我留下來看看情況,”黃複生說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喻培倫立刻動身,爬出水溝,朝南邊狂奔而去。

黃複生留在石板橋下,繼續探出頭去,觀察四周的動靜。

不一會兒,他看見甘水橋胡同的深處出現了火光,火光下有七八個人,正快步朝石板橋跑來。

黃複生知道已經露餡,急切之間想取走大鐵罐。但大鐵罐太重,想提著它奔逃,是很不現實的事情。

胡同深處那七八個人來得好快,頃刻間已跑到了胡同的中段。

黃複生不敢再耽擱,急忙草草地用泥土將大鐵罐掩蓋上,隨即順著水溝朝北邊跑了十來步,然後躥上街道,迅速地逃離了現場。

那七八個人衝到了石板橋上,除了一個通風報信的暗探外,其餘人全都是巡警。

身為清廷的攝政王,載灃的地位非同小可,他的人身安全,由王府親兵護衛、禁衛軍、步軍統領衙門和京師警察廳共同保護,尤其是京師警察廳,不分晝夜地在載灃上朝的線路上布置暗探,並隔一段路就設置一個巡警點,安排一隊巡警負責附近的巡視工作。

方才正是一名暗探發現石板橋下有動靜,急忙跑去附近的巡警點,叫來了一隊巡警。

這些巡警挨個跳下石板橋,舉起火把照明,看見了滿地的腳印,以及一片翻新的泥土。

巡警們將翻新的泥土撥開,大鐵罐頓時出現在眼前。

一開始,巡警們不知道這個大鐵罐是什麽東西,直到發現一根相連的電線後,才反應過來,眼前這玩意兒竟是一顆巨型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