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辦事衙門能緊急調用的捕者,總共有三十來人,現在這些捕者全都連夜趕到了江南製造局,加上先前沐人白和賀謙帶來的一批捕者,總計四十餘人。這些捕者人手一支火把,分成數隊,朝各廠各房散去,好似一片浪潮翻滾的火海,朝四麵八方推湧擴散。
江南製造局的每道門和每段圍牆均有專人看守,賀謙派捕者去問過這些看守,所有看守都確認,沒有人從自己負責的地段裏通過。賀謙知道,胡客一定還在江南製造局內,他受了傷,必然躲藏在某個隱蔽之處。
四十多個捕者展開了細致的搜索。
沐人白雙目失明,已被送往救治。賀謙雖然受傷,但隻是簡單止了血,繼續留在江南製造局內,等待各隊捕者搜索的結果。
江南製造局內除翻譯館和廣方言館外,還有機器廠、鍋爐廠、鑄銅廠、鑄鐵廠、煉鋼廠、輪船廠、槍炮廠、火藥廠、洋槍樓、炮隊營、公務廳、文案房、棧房、煤房等建築。四十多個捕者足足搜了一個多時辰,才陸續返回。
令賀謙感到失望的是,捕者們搜遍了各處廠房,竟然沒有找到任何受傷之人,也就是沒有找到胡客。不僅沒找到胡客,連那女人也沒有見到。
“還有什麽地方沒搜?”賀謙問道。
“槍炮廠、火藥廠和洋槍樓。”有捕者答道。
槍炮廠、火藥廠和洋槍樓,是江南製造局內最見不得火的地方,無論白天黑夜,都有專人負責看守。有捕者搜查到這三處建築時,試圖入內,卻被看守攔住,捕者甚至出示了禦捕門腰牌,提出滅了火摸黑入內搜查也不行。看守隻認總辦的命令,沒有總辦大人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那就去總辦那裏拿命令!”賀謙一聲令下,當即有捕者領命而去。
但要想征得江南製造局總辦的同意,必須先回東南辦事衙門開具公文,再前往總辦的住所,如此往返,太耗費時間。胡客剛剛經曆一場惡戰,耗損不少精神和體力,並且身受重傷,賀謙可不想給胡客太多喘息的機會。
在拿命令的捕者離開後,賀謙當即率領剩餘的捕者來到了槍炮廠外。
一見是禦捕門的捕者去而複返,兩個看守都有些不耐煩,其中一人說道:“都已經說過了,沒有總辦大人的命令,你就是道台大人親自來了也沒轍。”
賀謙當然不會硬闖。他命令所有捕者原地待命,然後手舉火把,圍繞槍炮廠走了一圈。兩個看守怕他擅闖,留下一個看住大門,另一個跟著他走完了這一圈。
這一圈慢悠悠地走下來,賀謙已仔仔細細地看過了槍炮廠的每一寸牆壁、每一扇窗戶和每一處通風口,沒有任何出入的痕跡。賀謙基本可以確認,胡客沒有躲藏在槍炮廠內。
離開了槍炮廠,賀謙帶領捕者趕到了就近的洋槍樓,用同樣的方式檢查了洋槍樓的外圍,排除了胡客躲藏其內的可能。
隻剩下火藥廠了。
賀謙趕到火藥廠時,兩個看守正坐在地上打盹。當他圍繞火藥廠走動時,一個看守打著哈欠跟隨在他的身後。
“這一片廠房是做什麽用的?”當走到火藥廠的背麵時,賀謙停下了腳步,指著身邊的廠房問。
“這是庫房,”看守回應道,“廠裏造出來的火藥,全都堆在裏麵。”
賀謙不作聲色,盯著一扇通氣窗看了幾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火藥廠的大門外,所有捕者都持著火把在原地等候著。賀謙手一招,眾捕者跟隨他離開了火藥廠。
走出一段距離後,賀謙忽然停住了。
“你們先回去,等總辦的命令一下來,就立刻趕來火藥廠,把火藥廠四周圍住。”他從一個捕者那裏拿過一柄刀,返身朝火藥廠走去。
他這一次沒有去大門,而是避開了兩個看守的視線,繞道來到了火藥廠的背麵。
“左起第二扇。”他抬起頭來,心裏默道。
賀謙沒有拿火把,所以黑暗中視線不太好,但能依稀看出第二扇通氣窗的位置。他剛才繞廠檢查時,發現第二扇通氣窗上掛著一張已破的蛛網,正隨著夜風左右飄擺,另外三扇通氣窗上懸掛的蛛網則是完整的。這一片廠房用於囤積火藥,不是生產廠區,平時沒什麽人進出,進出也隻是搬運火藥,不太可能打開通氣窗,就算打開通氣窗,也不太可能隻打開一扇。左起第二扇通氣窗雖然是關閉的,但窗口的蛛網卻是新破的,不久前一定有人打開過窗戶。
胡客一定在裏麵,賀謙暗自篤定。
通氣窗不大,約三尺見方,位置也不高,賀謙踮起腳就能夠到。他撥開了窗戶,屈膝一躍,快速地翻了進去。
一進入通氣窗,一股濃烈的火藥所特有的刺鼻味兒便撲鼻而來。
火藥庫房裏一片漆黑。緊挨著通氣窗堆放了不少裝滿火藥的木桶。賀謙踩著一隻隻木桶往下走,走了幾丈,下到了地麵。
庫房裏沒有任何聲響。賀謙摸黑穿過了連接門,進入了第二間庫房。
在這裏,他隱隱約約聽見了窸窣的說話聲。
聲音是從正前方傳來的。
當賀謙走到通往第三間庫房的連接門前時,說話聲已經能夠聽清了。
“……我會擰斷她的脖子,砍去她的手腳。你知道‘藏血’是怎麽死的嗎?就是我說的這個樣子。你有沒有聽說過蝴蝶刑?豎著一刀下去,割開後背上的皮,再用刀尖緊貼皮膚切進去,讓皮肉分離開來,就像蝴蝶展翅一樣。你沒聽說過不要緊,你很快就能在她身上見識到……”
賀謙認得這聲音,是那女人在說話。
“我會割掉她的舌頭,讓她有痛喊不出,”那女人繼續說道,“還要挖走她的眼珠子,讓她有路看不見……”
她說到此處,忽地戛然而止,隨即一股勁風,朝剛走入連接門的賀謙撲麵而至。
“是我。”賀謙急忙低頭。他的腦袋上方傳來磚頭碎裂的響聲。若非他反應足夠及時,碎裂的可就不是牆磚,而是他的腦袋了。
“你怎麽來了?”那女人聽出是賀謙的聲音,收回了鎖鏈刀。聽她的語氣,似乎賀謙的出現,倒讓她鬆了一口氣。
“其他人都在等總辦的命令,我就先進來了。”賀謙問道,“胡客呢?”
“姓胡的小子躲起來了,不敢出來。”那女人冷笑道,“刺客道的人都是一路貨色,全是不敢見光的鼠輩。你上麵十幾代祖宗能藏上三百年,可你卻連三個時辰都藏不了。等到天一亮,我看你還能藏到什麽地方去?”
那女人很早就發現了胡客的蹤跡,並一路追進了火藥廠的庫房裏。但庫房裏漆黑一片,而這種沒有任何光線的漆黑,恰好是刺客最熟悉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胡客自然而然地幹起了老本行。那女人本以為胡客受傷之後,絕非自己的對手,但她顯然低估了胡客的能力。在沒有半點光的環境裏,胡客的聽覺、辨識力、判斷力、潛伏力及行動的能力會提高數倍。而那女人因腿傷移動不便,如此一來更為吃虧。
在胡客的偷襲下,那女人渾身上下竟接連被問天傷了五處,這還是在她瘋狂揮舞鎖鏈刀、逼迫黑暗中的胡客難以近身的情況下發生的。
在她第五次受傷後,胡客忽然沒有了動靜,不著形跡地潛伏了起來。
胡客乍然停止,可那女人卻不敢停。
她繼續揮動鎖鏈刀,一圈緊接著一圈,以防備胡客的下一次偷襲。
時間長了,她自然不想一直處於如此被動的局麵。她想尋找到胡客潛伏的位置。原本胡客受傷後流了血,她能通過血腥氣來判斷胡客潛伏的方位。可這庫房裏到處都充斥著濃烈的火藥味兒,她的嗅覺再怎麽靈敏,置身在火藥庫房裏也是毫無用武之地。於是她開始說話,說要用哪些殘忍的法子來折磨姻嬋。她想用這些言語來刺激胡客,不說讓胡客變得多麽憤怒,至少讓他在情緒上出現波動,最終在氣息上出現變化。一旦胡客的氣息聲被她聽到,暴露了方位,她就有了反擊製勝的機會。
“有火嗎?”那女人問賀謙。
“這裏全都是火藥。”賀謙知道那女人的想法。他的確隨身攜帶著洋火。但這庫房裏堆滿了一桶桶的火藥,點燃火後,一旦有所閃失,火藥廠難逃被炸毀的命運,他必定有死無生,就算僥幸在爆炸中存活下來,他也擔不起江南製造局火藥廠被炸的重責,朝廷一旦追究下來,輕則牢獄之災,重則難免一死。
“我們先出去,派人圍住四周,”賀謙提議道,“待天一亮,總辦的命令也拿到手後,我們再動手不遲。”
那女人連續被胡客偷襲得手,卻一直不肯退出庫房,一來是移動不便,二來是怕退離時出現破綻,遭遇胡客致命的襲殺。如今有賀謙在身邊,兩人相互照應,情況便不一樣了。
那女人在這間庫房裏吃足了苦頭,也對胡客的能力有了嶄新的認識。她認可了賀謙的提議。兩個人背抵著背,一邊警惕四周隨時可能出現的偷襲,一邊小心翼翼地穿過連接門,退入第二間庫房,緊接著退入第一間庫房,最終鑽出了通氣窗。
胡客潛伏在黑暗深處,一直不敢弄出任何動靜,連呼吸也壓到了最輕最細。
待到四周寂靜無聲時,料想賀謙和那女人真的退出火藥廠後,胡客才算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他早就是強弩之末了。
拍髀還插在他的肋部,從始至終沒有拔出來。在逃遁的路上,他不敢拔,生怕大量流血,因而留下痕跡,暴露行蹤。他穿過大半個江南製造局後,悄無聲息地躲進了火藥廠的庫房。庫房裏全是火藥的氣味,這有助於掩蓋他身上血的氣味。
但那女人不愧是讓眾多刺客道青者望而生畏的刺客獵人。她很快便追進了火藥廠內,並一步步逼近第三間庫房。
胡客沒有繼續躲避。他也沒辦法再躲避。
當那女人走進第三間庫房時,他選擇了主動出擊。
在完全漆黑的庫房裏,胡客用上了在刺客道所學到的一切。銷聲匿跡的潛伏,變幻莫測的走位,神出鬼沒的襲殺,並接連在那女人身上留下了五道傷。他拚盡全身的力氣,用最迅猛的偷襲,讓女人心生忌憚,不敢再輕舉妄動。
這一輪偷襲,徹底透支了胡客的體力。他長時間讓拍髀插在體內,導致肋部的傷勢越發嚴重。他潛伏在暗處靜止不動,不是為了準備下一輪偷襲,而是實在有心無力了。如果他沒有受傷,體力也足夠,就不僅僅隻是在那女人身上留下五道皮外傷那麽簡單了。如果賀謙真的甘冒大險燃起了洋火,胡客恐怕真的隻有閉目待死。
待賀謙和那女人退出火藥廠後,胡客握住了拍髀,猛地一下拔了出來。
傷口一陣劇痛,鮮血泉湧而出。
在這漆黑的火藥庫房裏,胡客沒有別的能夠快速止血的辦法,唯有用問天在身邊的木桶上戳一個洞,讓火藥如流水般沙沙地溢出。他用手接了一些火藥,抹在了傷口上,然後掏出隨身攜帶的一盒洋火,擦燃其中的一根,引燃了附在傷口上的火藥。
嗤嗤的聲音響起,一股火藥味和焦肉味也翻騰了起來。劇烈的灼痛令胡客渾身肌肉緊繃,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這種止血方法雖然會帶來嚴重的感染,但身陷這等境地,胡客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胡客休息了許久,恢複了些許力氣後,便撐著火藥桶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一扇通氣窗前,從窗縫裏望出去。
火藥廠外,四十多個捕者已經圍成內外兩層,外層捕者舉火照明,內層捕者握刀執劍,雖然站立的間距較寬,但也算將火藥廠圍了個水泄不通。胡客重傷之後,別說四十多個捕者,就是十個捕者,他也無力突圍。
不過好在眼下是黑夜,隻要天還沒亮,這些捕者就不敢貿然闖進火藥廠來。
胡客靠著一隻火藥桶坐了下來。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隻是片刻時間,他需要恢複體力,哪怕隻是一星半點。世上沒有絕對的困局,總能找到突圍的辦法。他嚐試集中精神,思維飛快地活動起來。
片刻後,他睜開了眼睛。
為今之計,隻有一個辦法可以脫身。但這辦法太過冒險,稍有不慎,連他自己也會灰飛煙滅。
但他已沒得選擇,如果不這樣做,他就隻有死路一條。
胡客下定了決心。
他的右手伸出去,按在了一隻裝滿火藥的木桶上。
兩個時辰後,黑暗漸去,天空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重雲如蓋,不見日出,上海迎來了一個暗沉沉的陰天。
站在火藥廠背麵的賀謙,仰起頭來,看了一眼雲幕冥冥的天空。總辦的命令已經拿到,如今天色已亮,是時候行動了。
他左手一揮,所有捕者得到命令,陸續進入火藥廠。他和那女人分別站在火藥廠的背麵和大門前,耐心地等待著。
很快,從火藥廠的側麵傳來了嗚鳴聲。
賀謙知道負責那一片區域的捕者有所發現,當即鑽入通氣窗,打算穿過三間庫房,朝火藥廠的側麵趕去。
但他剛進入第一間庫房,便一下子刹住了腳步。因為這嗚鳴聲響完一聲後,並沒有結束,而是又接連響了三聲,尤其是最後一聲,拖得極長。
三短一長,在禦捕門的信號裏,代表迅速撤離的意思。
賀謙低頭一看,庫房的地麵上有一條寸寬的黑線。黑線的一端是堆積在庫房裏的幾十桶火藥,另一端則穿過了連接門,延伸進了第二間庫房裏,看不到頭。
賀謙猛地擰起了眉頭。他已經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麽事。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飛快地跳出了通氣窗,一個滾身翻爬起來,拔足狂奔。在他的兩側,有不少捕者從其他窗戶裏躍了出來,和他一樣,也用盡全力狂奔,試圖盡可能地遠離火藥廠。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這聲爆炸隻是一個開始,後續的爆炸聲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猛烈。
巨大的氣浪從背麵衝來,將賀謙擊翻在地。這一下倒地,竟讓他清晰地感覺到,連地麵也在不停地顫抖,好似地震一般。
賀謙回頭望去,方才還完好無損的火藥廠,此刻已經烈焰滔天,滾滾濃煙翻湧而起,似要將這陰雲密布的天空衝破一般。
爆炸還在繼續,各種破碎物件飛上了天空,又從天而降,有的砸中躲避不及的人,有的墜入其他的廠房,甚至有火藥桶直接被炸飛起來,如巨型煙花般在空中炸裂,星火四濺。
爆炸停止後,繼之而來的是熊熊大火。風助火勢,火藥廠很快被烈火吞噬,並引燃了相鄰的廠房。
火藥廠四周,殘肢斷臂落了一地,所有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僥幸逃過一劫的捕者,大多都受了傷,此刻呼喊聲、痛罵聲、哀號聲響成一片。那些天亮後趕來江南製造局做活的工人,此刻一個個目瞪口呆,有反應快的,慌忙大喊“救火”,紛紛向附近的水井跑去。
賀謙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耳朵裏嗡鳴不斷,眼睛裏火焰翻騰,腦袋裏卻是一片空白。
江南製造局的大小官員很快趕來,連上海道台也趕來了現場。官員們一個個都呆若木雞,好一陣才回過神來,急忙組織人員救火,搶救各種物資。
江南製造局的總辦在人群中找到了賀謙。他驚怒交加地說道:“你們幹的是什麽事?這可是大清的火藥庫啊!”他越說越急,氣喘似牛,連連咳嗽,“若非……若非看在索大人的臉麵上,我如何……如何會同意你們進廠搜查?你們倒好,給我胡來一氣,捅出這麽大的婁子,叫我怎生是好?我……我定向朝廷奏明原委,你們禦捕門……就全都等著掉腦袋吧!”
賀謙臉色鐵青,一聲不吭,任由總辦數落。江南製造局是國內最重要的軍工廠,毀了這裏的火藥廠,罪責非同小可,非但他擔不起,就是索克魯親自出麵,恐怕也壓不下來。
可那女人卻不管這些。她站在人群的外圍,盯著燃燒的大火,臉上竟露出了冷笑。她知道自己身上那麽多道傷,算是白挨了,一整晚的努力,終究等同於白費,如此混亂不堪的場麵,是極好的脫身機會,胡客是斷不會放過的。
“你逃了又有何用?”那女人繼續著冷笑,連心裏也冷笑了起來,“你的女人在我手上,你又能逃到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