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拔出了剔骨尖刀。

胡客緊緊地捂住了腹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溫熱的**正發瘋似的從指縫間湧出。他踉踉蹌蹌地後退,腳步搖晃了數下,勉勉強強地站住。

“為……為什麽?”胡客抬起頭來,雙眼死死地盯住屠夫。

“斬草須除根,”屠夫冷冷地說道,“隻有殺了你,刺客道才會真正覆滅。”

胡客吃力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不明白,”屠夫說道,“當年老狐狸跟蹤王者的馬車,伺機行刺王者,卻反過來被王者重傷。老狐狸的身手遠比不上我,他身受重傷後還能從王者的手底逃脫,你可知是為什麽?”

胡客又搖了搖頭。他兩腿無力,已快站立不住。

“那是因為老狐狸從王者的馬車裏搶走了一個嬰兒,用問天在那嬰兒的手背上劃了一刀,逼迫王者不敢輕舉妄動,這才得以脫身。”屠夫冷笑道,“那嬰兒是王者的獨子,本應該是刺客道的下一代王者,哪知如今卻成了南家的後人。”最後五個字,屠夫拖長了聲音,又刻意拔高了音調,仿佛每一個字裏都發出了冰冷的笑聲。

屠夫的話比方才匕首的偷襲還要狠,直接刺進了胡客的心裏。胡客暗暗搖頭,心中一個勁地道:“不可能……不可能……”這些年裏,他為了報南家的滅家之仇,吃盡無數苦頭,曆經各種磨難,今日好不容易才告成功,如何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可方才雷山明明可以殺死他,但鱗刺刺到胸前卻忽然停下,雷山死在他的手裏,眼神卻萬般複雜,如果屠夫所言是假,雷山為何要這樣?雷山臨死前說出“小心韓”三字,雖然話未說完,但顯然是讓他小心韓亦儒,雷山如果不是猜到了和他的關係,又何必用盡最後一口氣來提醒他?瞬息之間,胡客的頭腦裏轉過了萬般念頭。這些念頭徹底擊倒了他。他終於站立不住,雙腿一彎,猛地跪在了地上。

屠夫又笑道:“老狐狸說天底下隻有你一人能殺得了王者,你現在知道是為什麽了吧?”他說著這話,手握滴血的剔骨尖刀,一步步向胡客走來。

胡客的頭腦一片混亂,眼前忽而出現胡啟立的模樣,忽而又閃過雷山臨死前的眼神,以至於屠夫走到了身前,他也全然沒有反應。

“還記得我在火車頂上跟你說過的話嗎?”屠夫說道,“你以為你贏了,卻未必如此。”他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跪倒在地的胡客,冷笑了幾聲,手中的剔骨尖刀,緩緩地舉起。

就在這時候,左側突然有人叫道:“殺豬的!”

這聲音十分清脆,一聽就是姻嬋的聲音。

屠夫扭過頭去,隻見一個人正穿過天井疾步奔來,瞧身形便是姻嬋。

姻嬋離得尚遠,屠夫急忙手起刀落,朝胡客的頭頂砍去。但他隻砍到一半,便不得不回刀封擋左側,叮叮聲之中,好幾支黑色小箭接連被剔骨尖刀擋下。但屠夫左手受傷,此時持刀的是並不慣用的右手,並且他的右臂也受了傷,因此刀頭上的功夫隻發揮了不足五成,未能擋下所有的小箭。他的肩頭猛然一痛,已被一支小箭射中。

屠夫頸側受傷,隻能小幅度地扭頭,借助身後的火光,還是看清了插在肩頭的小箭。這支小箭長約三寸半,箭矢十分特別,前部為針狀,後部卻是三角形。

看清這支小箭的形狀,倒讓屠夫吃了一驚。“眉針箭!”他腦海裏閃過三個字。

姻嬋已經趁機衝到屠夫的身前,連續布毒,逼開屠夫,護在胡客的身前。

屠夫遭眉針箭偷襲,不由看了看四周。

“不用看了,”姻嬋將一張手掌大小的弓丟在了屠夫的腳邊,“那女人已經被我毒死了。”

姻嬋所說的女人,是南家十二死士之一、使眉針弓的嗚鏑。姻嬋逃出濟世堂後,屠夫有傷在身不便追擊,嗚鏑便替屠夫去追殺姻嬋。姻嬋長時間與嗚鏑纏鬥,最終設計毒殺了嗚鏑。等她趕回客棧時,胡客已經去了雲岫村。她看到了胡客留在桌上的那頁紙,知道了胡客的下落,因此心急火燎地趕來雲岫村。她不知道田家宅院在哪兒,但看見北村有火光,便朝火光趕來,正好撞上屠夫對胡客下殺手。

屠夫看了一眼腳邊的眉針弓,冷笑道:“你竟然能毒死嗚鏑。”他話音剛落,臉上的冷笑便僵住了。他嘴裏說出的“毒死”二字提醒了自己,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插在肩頭的眉針箭。

眉針箭雖然沒有射中要害,但這箭已經過了姻嬋的手,又怎麽可能幹淨?

果然,屠夫的肩頭很快麻木。

這種麻木感像瘟疫一般,向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飛快地擴散。

屠夫想齊肩砍斷手臂。他試圖舉起剔骨尖刀,可手臂酸麻,拿不住刀柄,剔骨尖刀反而從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緊隨剔骨尖刀倒在地上的,就是屠夫本人。

屠夫渾身難以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姻嬋脫下了外衣,按在胡客腹部的傷口上,然後扶著胡客走過天井,走入善廳旁的回廊,緩緩地消失在了黑暗裏……

小半個時辰過後,寢殿已快燒成灰燼,火勢小了許多。

這時,有七個人走進了田家宅院,來到了寢殿外的天井,圍在屠夫的身邊。

這七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血跡,其中站著的六個人,是南家十二死士中,除屠夫、虞美人、嗚鏑、明斷、秦道權和閻子鹿外的六人,而蹲在屠夫身邊的那個人,則是假死了大半年的胡啟立。

屠夫尚有一絲氣息。他睜開了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了胡啟立的臉。他嘴唇微微張開,口齒不清地說道:“王……王者死……死了……胡客逃……逃……”

胡啟立點了點頭,表示已聽明白了他的話。

屠夫又道:“我懷……懷裏……”

胡啟立將手伸入屠夫的懷中,摸到了一樣冰冷的東西。他將那東西取出來,是一根尺長的方形鐵條。胡啟立手指一捏,方形鐵條錯開,原來是一把小巧的鐵扇。

這把鐵扇的出現,讓胡啟立麵有驚喜之色,但同時又皺起了眉頭。

“陰陽!”胡啟立低聲道,隨即看著屠夫,“你從哪裏得來的?”

屠夫的嘴唇動了動,胡啟立急忙將耳朵湊近,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屠夫已經沒辦法再說出更多的話了。他嘴唇未合,雙目不閉,就那樣看著夜空而死。

胡啟立沒有過多地理會死去的屠夫。他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走近寢殿,在火光下撐開了那把名叫陰陽的鐵扇,翻來覆去地仔細查看。

很快,他便在扇柄處發現了一條很不顯眼的接縫。

胡啟立拿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接縫挑開,使得扇柄的柄蓋脫落,露出了中空的扇骨。

胡啟立迫不及待地朝扇骨裏看了一眼,隨即湊近火光仔細地瞧,最終確認扇骨裏空無一物。

胡啟立臉上的驚喜神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知道,扇骨裏的東西,已經被人取走了。

胡啟立搜遍屠夫的全身,但沒有發現他要的東西。他站起身來,盯著屠夫的屍體,擺了擺手。六個死士抬起屠夫的屍體,扔進了尚在燃燒的火中。

將屠夫的屍體火化後,胡啟立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了地上。

地上有明顯的血跡。

胡啟立的視線微微抬起,跟隨血跡穿過天井,延伸進了回廊的深處。

胡啟立轉回頭來,看著天井中六個身穿黑衣筆直站立的死士。

“胡客已經受傷。”胡啟立陰惻惻地說,“我要他今晚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