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咖啡館角落

章桐看著電腦上的相片,目瞪口呆。

她已經在這兒坐了足足兩個鍾頭,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以至於窗外突然而至的瓢潑大雨都沒有注意到,雨點猛烈地撞擊在窗玻璃上,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有的人幹脆奔跑了起來。但是這一切都仿佛與章桐沒有任何關係。手邊的咖啡早就冰涼,她渾然不覺,目光中交織著疑惑和驚愕。

這是一張已經被處決的囚犯存檔相片,雖然是死後照的,五官變得僵硬恐怖,皮膚慘白且早就沒有了生者的氣息,但是卻一點都沒有改變那生來就固有的臉部骨架輪廓和五官特征。

真的得感謝那神奇的DNA ,這張臉,章桐太熟悉了。與生具有的遺傳訊息忠實地在後人的臉上得到了完美的再現。章桐記得很清楚,去年參加一次同行年會的時候,有人就曾經在會上提到過這麽一個觀點,那就是一個人的外貌會遺傳給有直係血緣關係的後人,那麽按照這個理論觀點推斷下去的話,他的行為舉止應該也會被複製遺傳。因為萬能的DNA所包含的的訊息是無窮無盡的,不僅僅體現在外表上。

如果這個大膽的推測隻是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的話,那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大家隻會驚歎說——你真像你的父親。章桐記得自己在年會上聽到這個觀點的時候也隻是一笑了之。可是對於一個係列殺人案的凶手,一個手上捏著十一條人命的凶手,一貫堅持科學至上的章桐突然感覺到有點毛骨悚然。

因為她完全可以肯定的是——李曉偉的父親就是趙家瑞。

章桐撥通了潘健的電話,隻響了一下,電話就被接了起來。

“阿健,李曉偉醫生的DNA 中Y 染色體信息確定匹配上趙家瑞的D N A 了嗎?”

“是的。”章桐的心裏一沉。

“對了,我記得檔案室的頭兒還欠我們一個人情對嗎?”

“沒錯,章姐。還有,你啥時候來上班啊?我都快忙壞了。都兩天沒回過家了,身上都要發臭了。”潘健抓住這個難得機會連忙吐苦水。

“我假期明天就結束了。記得幫我問檔案室要趙家瑞案子的所有檔案,包括屍檢資料……以你的名義。”

“沒問題。”潘健想了想,繼續說道,“照顧好自己,章姐,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支持你!”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謝謝。”

隨著夜幕降臨,安平市運河邊上出來散步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夜晚的城市和白天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彩色的霓虹燈似乎正在努力地掩蓋著這個城市中隱藏在黑暗裏的無數秘密。

王勇的車緩緩地停在開源大橋的橋洞裏,現在是晚上九點過八分,這個時間點之所以恰到好處的原因是無論你在街上的哪個角落裏停下車,昏暗的光線下,隻要注意避開監控探頭,就不會有人會給你熱心地貼上違停罰單。周圍往來的人也絕對不會注意到坐在車中的自己。因為夜晚,所以這個時候的王勇等同於隱形。

王勇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對方一定會來。整整一周的時間裏,王勇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離自己的皮卡車不到五米遠的距離就是那張讓他感到激動萬分的長椅,而再過七分鍾,那張長椅上坐下的人,就是自己的神秘雇主!

七分鍾是很快的。而為了自己所期待的這一刻,他已經想好了無數種的開場白。

看著眼前出現的人,王勇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拉開車門下車,笑眯眯地走向不遠處的長椅。

那樣子,就像一隻正在逐漸接近自己獵物的獅子。他不用感到退縮,因為自己的手中已經擁有了足夠多的可以用來談判的砝碼。

“你好,我是王勇,您雇的私家偵探。”王勇大方地伸出了右手,上身微微向前傾,“非常榮幸為您服務。”

他看到一絲笑意在對方的目光中**漾而起,隻是奇怪的是這笑意卻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雖然章桐不喜歡冒險,但是她還是決定賭上一把。

大樓外麵陽光燦爛,新近剛種下的草皮掛滿露珠,在陽光下舒服地伸展著四肢,要不了多久,在冬天來臨之前警局大樓前的整塊空地上就都會長上草皮。

天空是淡藍色的,一如這難得的雨後初晴。樹木隱約顯現出這一年之中最後的生氣。

章桐卻並沒有心思去欣賞眼前這難得的景致。她快速繞道轉到後門的入口處,這裏平時沒有人通過,除了法醫處的人以外,別人根本就沒有進出的鑰匙,原因很簡單——這裏是運送屍體進出的唯一通道。

今天值班的是法醫處的工作人員李德生,平時少言寡語,所幹的活無非就是運送屍體和清理現場。在記憶中,章桐進警局工作的第一天,李德生就已經在這裏工作了。見到章桐,他隻是禮貌地點點頭,就把目光投到了別的方向。

章桐腳步匆匆,她實在是沒有時間。必須搶在停職令下達之前把自己的疑問都一一解開。而之所以走後門,那也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順著坡道走進負一樓的時候,章桐最後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會議室窗戶。現在是早上八點剛過,潘健在電話中提到說八點有一場有關這肆起案件的案情分析會,到時候他會把匯總資料帶回辦公室給章桐。

潘健是章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有時候章桐對此卻也有著很深的負罪感。

直到打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章桐終於鬆了口氣,一疊高高的卷宗正放在她的辦公桌上。盡管電話中潘健再三強調有電子檔,但是章桐還是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警局會議室裏,空氣明顯變得很壓抑。因為今天這次會議一開始時就被告知所涉及到的內容需要絕對對外保密。

從理論上來看,人類的指紋可以被留在任何一個平麵之上。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而唯一的區別就隻是停留時間的長短而已。

相比起皮膚來說,解剖刀刀柄上的指紋會比較容易提取,因為皮膚的表層有可塑性、滲透性,加上水分、毛發和油脂的阻隔,所以即使有指紋也不一定能完整提取到。而解剖刀的刀柄卻不同。它所特有的表麵結構幾乎是完美無缺地保留下了使用者的指紋和一部分掌紋。

“這是陷害!”潘健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毫不猶豫地反駁,“你們不能以指紋來判定就是章主任做的。再說了,她為什麽要殺人?沒有動機!“

說是案情分析會,卻隻有三個人——盧浩天、張玉偉和潘健。

張玉偉點點頭:“小潘,你別激動,我也相信章主任沒有做這個案子……”

潘健卻並沒有在聽張局說話,他皺眉想了想,探身拿起一卷透明膠帶,然後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撕下膠條纏住自己的右手五個手指,這麽來回幾下,接著撕下,又把手指摸過的膠帶麵黏貼住了張局的筆記本,最後拉開。轉頭不滿地瞪著盧浩天:“你去檢查這本筆記本吧,我剛拿過,你可以在上麵找到我的五個指紋和部分前掌紋。這把戲,我們見得多了!”

見此情景,盧浩天顯得很尷尬:“你別激動,小潘,這隻是合理性懷疑。“

“去他的合理性懷疑,你藏著掖著證據不說話,耽誤了多少時間,這擺明了就是跟章主任過不去。”潘健伸手一指證據袋中的解剖刀,“更不用說每年我們使用過很多把這種刀具,按照規定三個月就必須淘汰一把,這把刀說不定就是我們以前使用過的。”

“再加上你們剛才所說的。我也想過,局長,作為一個旁觀者而不是章主任合作多年的夥伴和助手來說,我可以肯定這不是章主任做的。憑借這些證據隻能表明凶嫌想把這口黑鍋給章主任扣上。不排除是私人恩怨。”潘健神情嚴肅。

“為什麽這麽說?我們有證據表明這個人有醫學背景,懂解剖知識,知道警察辦案方式,有足夠的反刑偵技能,並且可能是個女性。章主任雖然與這些人沒有直接的個人恩怨,但是並不排除是‘義務警察心理’所為。”固執的盧浩天並不想輕易放棄自己的判案方向,他伸手敲了敲桌麵上的三張相片,“這三個死者都曾經分別牽涉進章主任經手的案件中,而且這三起案件都以證據不足而流產了。再加上這三個人的死亡方式幾乎如出一轍,凶嫌沒有精湛的腦部醫學技藝是根本做不出來的,所有的箭頭都指向章主任。所以,結論隻有一個,要麽是她布局殺的,要麽凶嫌就是和她有關,一切都是衝著她來的。“

潘健想了想,從手機中調出一張相片,然後放大了擺在桌子上:“我現在也沒有必要隱瞞了,這是死者潘威的腦部血管造影,是章主任在休假期間叫我做的,你們看當中的海綿體,有沒有什麽異樣?“

盧浩天和張玉偉不由得麵麵相覷,搖搖頭:“你是專業的,還是你來說吧。“

潘健伸出一根手指,分別指點相片中的兩處地方:“看到沒,有兩個節點,這表明潘威腦死亡過兩次!“

說著,他把潘威的相片拉到另外三張相片中間,神情嚴肅地說:“所以,這四個人的被害,是一個人幹的,而這個人,絕對不是章主任!因為我們倆誰都沒有本事把一個腦死亡的病人複活,也不願意去承擔這個風險,所以這絕對是個瘋子才能幹得出來的事,一個天才的瘋子!”

“天才的瘋子?“盧浩天驚訝地問。

潘健點點頭:“就是全科的醫學天才,或者說就是醫學學霸。很抱歉,我和章主任做不到。“

盧浩天忍不住笑了:“說起全科醫學天才,那個神經兮兮的李曉偉醫生就是這種的學霸啊,我查過他的學校檔案,這家夥可是全醫學院成績最好的醫科畢業生,全科的天才……”突然,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變得猶豫不決,“全科的天才,全科的天才……難道說……是他?可是這裏麵應該有個女人的!……”

局長張玉偉不由得狠狠瞪了自己下屬一眼:“你太急功近利了!”

潘健剛想開口說話,卻眼前一陣暈眩伴隨著陣陣惡心襲來,他趕緊站起身借口有工作還沒完成就離開了會議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潘健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盧浩天,神情嚴肅而又果斷地說道:“盧隊,作為一個法醫技術員,我承認自己並不擅長評價活著的人,但是這一次我卻一定要對你說——你懷疑章姐,又不公開你的證據,你就是個蠢貨,因為她是我所見過的最認真最執著最坦率的法醫,這個職業就是她的一切!還有,你放心吧,她對政治不感興趣,不會跟你競爭副局長的位置的。再見!”

盧浩天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潘健關上門離開後,張玉偉想了想,轉身對盧浩天說:“盧隊,我想你該派個人跟在章主任身邊,我擔心她的人身安全。畢竟現在案子還沒有什麽真正的頭緒。”

盧浩天點點頭:“對不起,張局,我太莽撞了……”。

張玉偉一愣,隨即揮揮手:“你還提那個幹什麽,以後注意點就是了。誰都有憑‘想當然’來對事情做決定的時候。現在一切又回到零點重新開始,好好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