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位於城郊的北苑有一個特殊的地方,外麵看上去很普通,幾棟平常的小紅樓,門前一排高大的楓樹在每年秋天的時候都會掛滿紅色的楓葉。讓周圍的一切顯得是那麽生機盎然,哪怕冬天已經距離不遠。

或許是因為楓樹的緣故,所以這個小紅樓群就被定名為楓樹下關愛中心,但是住在這裏的每一個病人從住進來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自己是絕對不會活著離開的,因為這是一家臨終關愛中心。

無論過了多少年,退休 法醫卓佳欣始終都堅信一樣東西不會變,那就是人的記憶。

隨著年歲的日益增長,卓佳欣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做起來都不像年輕時那麽利索了。而晚期胰腺癌也使得他每天都不得不麵對難以言狀的痛苦。但是他卻拒絕使用杜冷丁。

章桐推門走進病房的時候,退休的卓法醫正大汗淋漓地在和看護據理力爭,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接受杜冷丁,哪怕活活被疼死。

“橫豎都是一個死,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要打杜冷丁!再說了,疼也是疼在我身上,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趕緊給我走!走!聽到沒有!“倔強的老頭拚命地揮舞著已經形同枯骨的雙手,一點麵子都不給對方。

看護認識章桐,因為脾氣古怪的卓法醫自從入院以後到現在,就隻有章桐一個訪客。有好幾次,她都以為這是卓老的女兒。

看護衝著章桐無奈地搖搖頭:“別的病人都巴不得打針,他卻這麽固執,我們也拿他沒辦法。”

杜冷丁,鹽酸呱替啶,人工合成的阿片受體激動劑,臨床合成的鎮痛藥,被稱為——溫柔的嗎啡,因為它的麻醉鎮痛作用僅僅是嗎啡同等劑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它的副作用卻和嗎啡不相上下,容易使人上癮,也容易使人逐漸失去意識,處於淺睡眠的狀態中。

在別的地方,杜冷丁隻是一個名詞,使用被嚴格控製,但是在類似於楓樹下這種臨終關懷醫院,杜冷丁卻是病人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救命良藥’。

“卓叔叔,你還是這麽固執,打了針睡一覺就不疼了,多好!”章桐笑眯眯地在老人的輪椅前坐了下來,她當然清楚晚期胰腺癌的痛苦。

老人開心地笑了:“孩子,你不懂,有時候痛,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提醒我自己——我這條老命還在!”

章桐愣住了,老人的笑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她把頭微微向上揚,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那種酸酸的感覺才稍微淡去了些。

這些細微的舉動卻並沒有躲過老人的雙眼。

“孩子,你有心事?”老法醫柔聲問道,“說說吧,看我能不能幫上你的忙。你大老遠地從市裏跑來一趟也不容易。”

章桐尷尬的笑了:“卓叔叔,看來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啊!”

老人調皮地眨眨眼睛:“這就是我不想用杜冷丁的原因,我得保持腦子清醒。知道嗎?那玩意兒可不是什麽好東西!我知道的,無異於飲鴆止渴呢!”

章桐想了想,從挎包裏掏出平板電腦,找出了幾張相片,然後遞給了卓佳欣:“卓叔叔,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老人戴上了老花眼鏡,然後盯著相片看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輕輕歎了口氣:“我當然記得,處決的那天我是監場法醫,是我親手把他的屍體送上車的。”

“卓叔叔,這個案子是我父親經手的,為什麽你也會記得這麽清楚?是不是因為這是1 9 8 5 年當時最大的一個掛牌案件?”章桐試探性地問道,她對老人的記憶實在是沒有太多的把握。

老人搖搖頭:“不,他死的時候哭了!“

“趙家瑞是一個罪大惡極的殺人凶手,在他手裏有十一條人命,據說上法庭都是帶著笑的,被當時的媒體形容為——極度冷血。那他為什麽哭?”章桐好奇地問道,“或者說出於本能害怕死亡?臨終懺悔?”

“我後來聽說是一個記者的幾句話引起的。聽典獄長說在死囚牢裏的那一個多月時間裏,趙家瑞表現很不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強,不像別的囚犯那樣又哭又鬧還尋死覓活,他卻很坦然,還每天都堅持鍛煉身體,見人就笑著打招呼。根本就不像一個死囚。但是這些表麵上的平靜卻在最後一天都被打破了。”老人慢悠悠地說道。

“打破?”

老人點點頭,苦笑:“有個記者,從他入獄開始就一直跟著他采訪,幾乎每天都去找他,談了很多很多。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人反對記者介入的,因為趙家瑞雖然說對自己幹的那些事都承認了,但是卻並沒有說出十二條人命案中最後剩下的那一具屍體的下落,以及自己的詳細作案過程,反而是一副——‘趕緊處死我吧’的樣子。他們走訪過很多當事人,都沒有辦法……“

“直到後來,有人提出說讓記者介入,我們注意監聽,因為有些人麵對警察有很好的心理素質,但是麵對局外人,或許就不會那麽警惕性高了,結果呢,還是一無所獲。他什麽都沒說。”因為肉體上難以抑製的疼痛,老法醫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是他的臉上卻依舊掛著平淡的笑容。

“趙家瑞有個軟肋,就是他有孩子。據說這個記者最後就是拋出了這張王牌,才徹底摘下了趙家瑞這個殺人狂淡定從容的麵具的。我在處決現場等他的時候,他是被人像麻袋一樣拖進來的,”說到這兒,卓佳欣突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章桐,“我想,這個孩子應該是他最想保護的人了吧。在臨死前,這家夥總算還有那麽一丁點的人性!”

章桐的眼前浮現出了李曉偉痛苦的眼神,不由得長歎一聲:“是啊,在那個時候,父親做出這麽可怕的事情,擁有一個殺人犯的父親,孩子肯定也會遇到更讓人難以想象的糟糕局麵。”

“孩子,說實在話,你有沒有考慮過殺人基因的遺傳?”老人話鋒一轉。

章桐愣住了:“不會,肯定不會!人與人是不同的個體,所接受的環境教育都是不一樣的,父親是連環殺人惡魔,並不一定表明孩子就是……”越說,章桐卻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言語越變得那麽軟弱無力。她不得不把目光轉向了窗口的那盆蘭花。這盆蘭花似乎是整個房間中唯一帶有一點色彩的東西了。

老人擺擺手,輕歎一聲:“不要那麽絕對,很多東西我們還是無法了解的。我還沒糊塗到那個地步。孩子,基因遺傳離不開顯性和隱性,顯性基因所體現的就是人的長相,隱性基因就是人的生活習慣、舉止和認知方法。你和你父親有著幾乎一樣的五官特征,臉部結構也很相似,還有一點,你知道嗎?你不服輸的個性,和你有時候說話的樣子,真的是你父親的翻版……這些,你又怎麽解釋?我想,在你內心深處,肯定也有過相同的質疑吧,我說的對嗎?”

章桐無奈地低下了頭,喃喃自語:“沒錯,卓叔叔,而且我認識這個孩子,趙家瑞的兒子。不過他現在是一個心理醫生,人還不錯的。我實在難以接受把他和殺人狂父親聯係在一起。所以我很矛盾。”

“你和你父親一樣……都太善良了……”老人默默地閉上了雙眼,“說起那家夥,真可惜,走得太早了。”

屋外刮起了風,並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虛掩著的窗戶被一陣風吹開,用力撞擊牆角,發出了刺耳的劈啪聲。

章桐站起身,走到窗前準備關窗,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關上窗戶後轉身看著老法醫:“卓叔叔,你剛才說是趙家瑞殺了十二個人,對嗎?”

老人點點頭。

“卓叔叔,我記得應該是十一具,卷宗上寫著十一具,我反複查看過的,找到的準確數字是十具半,還有一個死者的剩下軀體沒有找到,所以下葬的時候隻有頭顱。你為什麽說是十二個人呢?”章桐皺眉問道。

卓佳欣睜開雙眼,看著章桐:“那個失蹤的人就是趙家瑞的妻子黃曉月。因為實在找不到她的下落,有人又聽到了她的慘叫聲。滿地的血跡證實也是她的血型,粗略估計有四公升以上的血液,你想,一個人要是流那麽多血的話,從理論上講早就已經死亡了。但是因為沒有找到那個女人的屍體,就無法認定是凶殺案。直到趙家瑞被捕後供述自己的罪行時,說出了黃曉月的名字。但是他僅僅是說出了名字而已,並沒有找到屍體。所以最終,也就隻上報了十一條人命案。”

說著,老人費力地扭動了一下麻木的臀部,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然後接著說道:“其實也不奇怪,他就是這麽一個奇怪的人。”

“他為什麽要殺害自己的妻子黃曉月?”章桐問。

老人的目光一陣閃爍,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卓叔叔,你是現在唯一能告訴我這個案子的人了。”章桐麵帶懇求。

“你為什麽要問這個案子?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因為現在有人繼續在以他的殺人方式殺害別的無辜的人!“章桐不想讓老人過於擔心自己,便刻意隱去了針對自己的那一部分,“不止如此,還拿走了死者的牙齒。”

“牙齒?”老人一臉的茫然。

“卓叔叔,你聽說過牙仙的故事嗎?”

“這倒是沒有,就是聽刑警隊的大李他們說趙家瑞的父親,當地群眾傳說就是被牙仙害死的,不過這都是道聽途說,沒人相信。”老人目光茫然,若有所思地回憶道。

“但是,卓叔叔,他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隻不過‘牙仙並不存在’除外。我查過當時的卷宗,趙家瑞的父親雖然被定性為是失足摔死的,但是在死前,他的牙齒都消失了。”章桐皺眉說道,“一個活人絕對不會因為摔跤而磕掉整口的牙齒,你說對不對?”

“這個……恐怕我就愛莫能助了,丫頭。因為當時根本就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殺人犯的胡言亂語。”卓佳欣忍不住長歎一聲。

章桐點點頭:“沒事,卓叔叔,你和我父親一起處理過趙家瑞案件的屍體,還有一點我想證實一下,當時的十一具屍體的頭部是不是做過神經剝離手術?”

“你是說通過對人體腦神經的剝離切割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老人驚訝地轉過輪椅,麵對章桐,“屍體我和你父親一起做過屍檢,我可以肯定這倒沒有。”

“你聽說過先天性無痛症嗎?”老人突然問道。

“聽說過,但是現實中很少見。這種病又叫遺傳性感覺自律神經障礙。據說這種疾病類型的患者,因為神經痛感傳遞受到了阻滯,所以痛覺也就隨之喪失了,但其他的智力、冷熱感、震動、運動感知等感覺能力則是發育正常的。這種病經常伴隨著無汗症,看似稀鬆平常,但是卻十分危險,因為患者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身體上的病症也就很容易被忽視,所以得這種病的人死亡率特別高。……卓叔叔,你問我這個幹什麽?”章桐好奇的問道。

“隻有自己感覺不到痛苦,所以才會沒有同情心,也才會對別人有著過多的殺戮。你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手繪的屍體解剖圖,上麵詳細標記了凶手切割受害者的具體位置。我想,你會找到答案。”卓法醫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章桐知道自己該離開了,老人畢竟身患絕症,不管怎麽樣身體都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她實在不忍心再繼續打擾他了。

“卓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下周再來看你。”

老人沒有說話,閉著雙眼,鼻息也逐漸變得平緩。章桐輕手輕腳地來到門邊,剛想打開門離開,老人的聲音又一次在背後響起:“雖然說趙家瑞從來都沒有談起過自己,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孩子,是他當初豁出命也要去保護的人,我擔心……”

章桐點點頭,心情沉重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