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見章桐推門走進來,驚愕之餘,中年女人的眼神就開始下意識地躲閃了起來,在她身邊依偎著一個十一二歲年紀的小男孩,明顯有些營養不良,臉上掛著鼻涕,穿著髒兮兮極不合身的運動服,腳上的廉價白色膠鞋早就已經磨破了口子,隻有雙眼卻始終都透露著警惕的目光。
章桐沒有說話,徑直快步走向中年女人,突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的右臂然後順勢向上一提,中年女人頓時一聲慘叫,臉上滿是痛苦的神情。
章桐抬頭看向盧浩天和阿強所坐的位置,點點頭:“屢次暴力所引起的外傷陳舊性骨折,肌肉壞死,已經嚴重影響右上肢的基本伸展功能,根據受傷位置完全可以肯定是家暴引起的。”
一聽這話,中年女人頓時麵色蒼白,一邊護著右臂,一邊上身出於本能而向後退縮,似乎是在躲避著什麽。
小男孩急了,上前猛推章桐,連踢帶咬,嘴裏憤怒地叫嚷著:“放開我媽媽,不許你傷害她!不然我叫‘牙仙’來收拾你!”
話音未落,屋子裏的人都驚呆了,盧浩天這才恍然大悟,他快速翻找著公文夾中的死者相片,等翻到有關死者口腔部位的特寫那張後,他頓時神情嚴肅了起來,剛想開口,章桐卻衝他搖了搖頭,示意讓自己來和孩子交流。
房間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而中年女人則在盧浩天嚴厲的目光製止下咬住了嘴唇暫時沒有吱聲。
章桐在小男孩的身邊蹲了下來,笑眯眯地看著他,柔聲說道:“我叫章桐,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男孩猶豫不決的目光停留在了母親的身上,中年女人隨即點點頭,他這才小聲咕噥了一句:“我叫帥宇康。”
“那你能和阿姨說說你遇到‘牙仙’的經曆嗎?”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雙手插在褲兜裏,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是在上周五晚上遇到他的。爸爸老打我和媽媽,我害怕,就躲了起來,後來,因為,因為肚子實在太餓了,出來找吃的,就遇到他了。”
“你為什麽肯定他就是‘牙仙’?你知道有關‘牙仙’的故事嗎?”章桐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你放心,這樣的一個秘密,我是絕對不會告訴這個房間以外的人的。要不,我用秘密跟你交換?”
小男孩先是猶豫,一會兒居然點點頭笑了:“成交!你可不許騙我啊。他都跟我說了的。”
“說什麽了,能告訴阿姨嗎?”章桐微微有些激動。
“他就是‘牙仙’。他說能幫我實現一個願望,代價是他要拿走牙齒。”小男孩開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他不會騙我。”
“你能告訴阿姨你的願望是什麽嗎?”
“我想讓我爸爸永遠都不會再打我和媽媽,我想讓他被永遠地關起來。我說了,隻要‘牙仙’能幫我做到這點的話,他就可以帶走我爸爸的所有牙齒。”小男孩認真地說道。
章桐心裏一涼,看來‘牙仙’說得確實沒錯,他的父親是被永遠地關了起來,隻不過被關在了自己的身體裏罷了。
最後一個問題,也是章桐最不願意卻又非常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最後一個問題,你見過‘牙仙’,那他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小男孩出人意料地用力點點頭:“他還跟我說了他叫什麽。”
章桐神色凝重地站起身,來到盧浩天的身邊,壓低嗓門說道:“盧隊,我需要四張差不多的相片,其中一張是李曉偉醫生的。馬上就要。”
“沒問題。”
很快,阿強就拿來了四張五寸的相。章桐一張張依次在小男孩的麵前擺放,同時柔聲問道:“不急,慢慢看,然後告訴阿姨,你見過其中的哪個人嗎?”
小男孩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向了李曉偉:“大概和他長得差不多,但是衣服不一樣。那天他穿的是黑色的風衣。”
“乖,你很勇敢,最後再跟阿姨說一下,他告訴你他的名字叫什麽了嗎?”章桐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就像被生生凍住了一樣。
小男孩笑了:“他說他叫‘李醫生’。”
房間裏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盧浩天更是一臉的凝重。
章桐愣了好一會兒,這才無奈地站起身,看著表情嚴肅的盧浩天,心情頓時沮喪到了極點。
難道說殺人真的能夠遺傳?
送走中年女人和小男孩後,刑警隊辦公室裏鴉雀無聲,章桐轉身剛要走,卻被盧浩天叫住了:
“章主任,請等一下。”
“還有什麽事嗎,盧隊?”
“死者帥嘉勇的死因,你還沒有告訴我,我是指‘正式’的死因。”說著,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麵前攤開的筆記本。
“他的死因和王勇的一模一樣,都是頸動脈受到外力壓迫時間過長而導致中樞神經受損,頸椎骨斷裂後壓迫中樞神經係統最終引起全身癱瘓。”想了想,章桐又補充道,“這種癱瘓是不可逆的,受害者根據自身個體的不同,最終隻有兩個發展可能,要麽,在沒有專門的醫學儀器的幫助下當場因為心力衰竭而死亡,要麽,就是以植物人的狀態最後並發各種炎症而死在**。這種傷害,所以說是完全沒有奇跡可言的。”
“不可逆轉?”盧浩天問道。
章桐點點頭:“也就是無藥可救。”
“什麽樣的人才能一口氣完成這麽一套連貫的動作?”
大家心裏其實都很清楚,盧浩天這樣的問題隻有一個答案。
章桐並不傻,她輕輕歎了口氣:“必須是係統接受過專門醫學培訓的人。”
“這些就足夠了,我馬上派人找李曉偉!”盧浩天憤怒地一拍桌子。
一旁的阿強卻小聲嘀咕道:“盧隊,你冷靜點,你不能光憑著因為他是殺人犯的兒子還有一個不到十三歲的孩子的指認這兩點就貿貿然抓他,這樣的證據是沒有說服力的。”
“我請他回來協助調查不行麽?難道說非得等他跑了你才去四處找他?”盧浩天皺眉看著阿強,“你做事有點腦子好不好?”
傍晚,夕陽西下。李曉偉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終於打開車門走下了車。
眼前是一棟陳舊的居民小樓,灰暗的外牆,**在外的各種下水管道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陰暗低矮的樓道裏更是讓進來的人無形之中產生了一種壓抑感。
老式的居民樓似乎都長著一樣的麵孔,橫排六間,充其量每一間的實際麵積也不會超過六十平米。站在這樣的樓道裏,李曉偉突然覺得自己住的房子雖然也小,但是相比之下就成了世外桃源。
剛走上三樓,李曉偉就冷不丁地一腳踩到了一個肉呼呼的類似於棍子一樣的東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聲淒厲的貓叫聲過後,李曉偉這才發現自己的腳邊飛也似地跳開了一隻黑貓,它躍到鋪滿灰塵的窗台上,一邊舔著自己被踩疼的尾巴,一邊向李曉偉投來憤怒的目光,時不時還夾雜著低沉的怒吼。
“嘭——”3 0 2 室的房門應聲打開,一個男人的咒罵聲隨即響起,“想找死啊,又來欺負我家的貓!看我不把你……”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隻是呆呆地看著樓梯口,很快,他就認出了站在那裏的李曉偉,便毫不猶豫地衝了過來,一把薅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湊上去咬牙切齒地怒罵:“見過不要臉的,也沒見過你這麽厚臉皮的,醫院裏你倒是溜得很快啊,居然還敢上門來找事兒,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冷靜點,我不是上門來找麻煩的,請問你是季慶雲的哥哥季慶海,是嗎?”李曉偉沒有掙紮,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掙紮隻會火上澆油。所以,他沒有表示出害怕,也沒有做出本能的反抗動作,相反,隻是任由對方擺布。
“是我,怎麽了?上門調查戶口來了?”中年男人斜睨著李曉偉,沒好氣地說道。
“不,你冷靜點,我想我是唯一能幫你的人!”李曉偉感覺到自己都快窒息了。
“阿海,放他下來!”一個滿頭白發,拄著拐杖的老年婦人出現在了門口,她冰冷的聲音不容半點質疑。
季慶海剛想開口,老年婦人卻慢慢地轉身進屋了,被踩疼了尾巴的黑貓慢悠悠地跟在老婦人的身後也走進了房間。
季慶海無奈隻能憤憤然地鬆開手,狠狠地瞪了李曉偉一眼:“別再讓我見到你!”說著,轉身就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很快,樓下就傳來了逐漸遠去的摩托車馬達轟鳴聲。
李曉偉微微猶豫了一會兒,看看開著的低矮的房門,便一咬牙低頭鑽了進去。
讓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和陰暗且雜亂不堪的樓道裏相比起來,房間裏卻幹淨整潔得有些不可思議,簡單的楠竹家具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屋子一角淡雅的檀香,再配上複古的竹製卷簾,回頭又一次仔細打量舒服地坐在躺椅上的老婦人,李曉偉不禁暗暗讚歎。
“坐吧,年輕人。”老人身穿藍底碎花長衫,頭發全白,雖然拄著拐杖,但是行動起來卻一點都不拖遝。她為李曉偉倒了一杯茶,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對不起,阿海不懂事,對你無禮了,請多包涵。他姐姐去世後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真是頭疼。”老人慢悠悠地說道。
見狀,李曉偉不由得心中一緊,原來坐在自己麵前的就是死者季慶雲的母親,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看著老人滿頭的白發,最終李曉偉還是決定暫時先不講出自己的真正來意。
“我是社區衛生院的李醫生,這次上門是特地來看看您老的身體的。”李曉偉很慶幸自己做了兩年的心理醫生,別的沒學會,說起慌來可是已經能夠做到麵不紅心不跳了。
“是嗎?那可真讓李醫生費心了,我是老糖尿病患者了,也沒幾天活頭了。”老人緩緩說道。
這時候,李曉偉才意識到老人體重嚴重偏輕,而身邊的垃圾桶裏正丟棄著一隻空的胰島素盒子。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老人卻笑了,她認真地看著李曉偉,柔聲說道:“我知道你是誰,放心吧,別看我頭發都白了,我還沒有老到癡呆的程度呢。”
李曉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哦,是嗎,阿姨,你還記得啊。”
“怎麽會不記得呢,上次來看我還麻煩你幫我帶了很多藥呢,這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了,出個門也就變得幾乎成了一種奢望呢。”老人笑眯眯地看著李曉偉,順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骨,一臉的歉意。
“對了,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這茬了。王醫生啊,真對不起,我家阿海不懂規矩,冒犯你了,我向你道歉。”李曉偉心裏一沉,老人的記憶已經明顯開始了紊亂的跡象,她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向李曉偉道過謙了。不過既然說到這個,他還是決定硬著頭皮順便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