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浩天皺眉看著平躺在警局醫務室**的李曉偉,目光在他身上的粉紅色胸帶和蒼白的臉色之間打轉。
“我說李大醫生,到底出什麽事了,你怎麽這麽一副倒黴樣?”說著,他又回頭看向章桐,“章主任啊,這家夥嚴不嚴重啊,要不要送醫院,躺這兒不會出事吧?”
章桐搖搖頭:“不用,他隻是斷了一根肋骨,靜養就行了,最好是平躺。再說了,你不是要找他問話麽?”
盧浩天抿著嘴,愁眉苦臉半天沒吱聲。正在這時,門推開了,阿強探頭進來順手把一份報告塞在了盧浩天的手裏:“盧隊,交警隊的報告。”
盧浩天點點頭,伸手打開報告,隻瞥了一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李醫生,你真的確信這場車禍隻是後麵的司機喝多了?”
李曉偉一臉茫然地看著章桐。
“盧隊,交警隊的報告怎麽說?”章桐問。
“根據現場的車輪印判斷,車子衝向道奇車直到碰撞發生最後車輛逃逸,整個過程中都沒有刹車痕跡留下,而且從車輛行駛軌跡上判斷,肇事車輛一直保持著正常軌跡行駛,中途並沒有發生什麽偏移打滑的痕跡,根據監控探頭所拍攝下來的錄像判斷,說他事發當時是全速撞上你一點都不誇張,”說著,盧浩天神色嚴峻地看著病**的李曉偉,“李醫生,你也是有腦子的人,你說誰會在下橋的時候全速開車的?所以目前來看就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對方想要你的命。”
“我又沒招誰惹誰,他幹嘛要殺我?”李曉偉急了,伸手一摁床沿就想坐起來,立刻用力過猛牽動胸口,於是又疼得齜牙咧嘴,隻能勉強靠著枕頭斜躺著。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李醫生,難道你忘了王勇說過的那個神秘雇主了麽?”
聽了這話,李曉偉頓時臉色煞白。
“什麽雇主?”盧浩天一頭霧水。
“說來話長。盧隊,等下回辦公室後我會跟你說。”章桐抱著雙肩斜靠在牆上,小聲嘀咕道,“現在嘛,我建議你趕緊抓緊時間問,不然這家夥等下麻藥勁上來了,打雷都別再想吵醒他了。”
盧浩安平歎一聲:“好吧好吧。”說著,他從隨身帶著的公文包裏拿出幾張相片,依次交到李曉偉的手裏,“你看看,裏麵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李曉偉一臉茫然不停地搖頭:“我都沒見過……沒印象……沒見過……。”最後,他抬頭看著盧浩天:“盧大隊長,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不用拐彎抹角。”
“三天前,轄區發生一起意外事件,死者帥嘉勇在下中班回家的途中被人發現倒地不省人事,送醫不治最終死亡,死因被定為中風導致的腦溢血。”在簡單講述事件的前因後果過程中,盧浩天的雙眼的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過李曉偉的臉。
“這不就是意外麽,為什麽和我有關?”李曉偉的聲音越來越弱,很顯然麻藥起作用了。
盧浩天翻出那張小男孩帥宇康的相片,在李曉偉麵前晃了晃:“這個男孩,你真的不覺得眼熟麽?”
李曉偉想了想,隨即肯定地搖搖頭:“我從來都沒見過他。”
“那他為什麽見過你,並且一眼就認出你來,還稱呼你一個奇怪的外號——牙仙?”盧浩天越說越興奮,就像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獵物一般,可是目光一轉,他就沮喪地低下了頭,因為李曉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闔上了雙眼,沉沉地睡去了,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盧浩天懊惱地回頭看著章桐:“章主任,他這個樣子要多久才能醒過來?”
“他實在太累了,再加上那點劑量,我想至少需要三個鍾頭吧。”章桐無奈地搖搖頭,“走吧,讓他睡會兒,有點精神頭再說。”
這一次坐在會議室裏,雖然黑壓壓地坐滿了各個部門的頭兒,但是章桐明顯感覺心情比上次好了許多。隻是五分鍾前省裏來的一個電話卻讓她又有些憂心忡忡。
張玉偉衝著章桐點點頭:“章主任,請開始吧,這一次我們想從法證的角度來整體聽聽你的看法。”
章桐便站起身,衝著坐在投影儀後的潘健打了個手勢,兩邊的窗簾自動放了下來,投影儀響起了沙沙的轉動聲。
“這一係列案件非常複雜,也很微妙,因為它們和二十五年前的那個係列殺人案有著不可分割的關聯。我先說一下最近發生的幾起針對我的案件,死者李江、鄭豪民和蘭小雅,死因都是失血過多所引起的多髒器功能衰竭,身上被劃了至少三十刀,通俗點說就是放血,不過他們在這過程中並不會感到多少痛苦,因為生前受到過醫學專業手法的處理,被人為損傷了人體內的十二對腦神經和三十一對脊神經,導致死者喪失了包括痛感在內的任何所有的感覺,當然了,這是逐步發生的,但是死者在整個過程中的神誌卻是清醒的。”看著投影儀上不斷顯現出的死者拋屍現場相片和解剖相片,章桐輕聲補充道,“所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可以說這個凶手屬於相對的‘仁慈’型。”
“死者為什麽要被劃那麽多刀,而不是被捅?”張局皺眉問道,“要知道有時候殺一個人隻要在要害部位捅一刀往往就解決問題了,這麽多刀,不就是折磨的性質麽?”
章桐點點頭,指著屍體解剖相片中的特寫:“‘劃傷’和‘捅傷’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如果隻是單純地指傷害程度來說,‘捅傷’絕對要比‘劃傷’嚴重得多,但是後者所產生的出血量遠遠大於前者,隻要足夠深,創麵足夠大,那受害者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隻是我不明白的是有兩點,其一,凶手明明在折磨死者,卻又為什麽要刻意減輕死者所受到的痛苦?其二,凶手為什麽要拿走死者的牙齒?三個人的牙齒,都沒了。這又代表著什麽?”
說著,章桐看了看盧浩天:“後來我和盧隊經過溝通後一致認為,減輕死者痛苦這一點再加上死去的三個人都曾經是我所經辦的案子中的來看,凶手應該是衝著我來的,但是從死者身上的‘傷口’和‘牙齒’這兩個特殊的訊息來看,他真正要找的,或許是我的父親,隻是因為我父親在二十多年前已經死了,所以可以理解為是如今,父債女還。”
“趙家瑞案件中死者並沒有丟失牙齒啊?”高工問道。
聽了這話,章桐點點頭:“高工說得沒錯,確實沒有丟失,但是趙家瑞父親的身上卻發生過相同的一幕,他在當時雖然被定性為酒後意外,可是卻無法解釋死前,一口牙齒到底去了哪裏?話說回來,現在死者身上發現的類似情況,不妨推定為凶手是在刻意告訴我們這件事和趙家瑞有關,因為趙家瑞的父親在他的人生軌跡中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最起碼的一點就是——家暴。而幼年時的家暴對於一個人的成長是有很大影響的。雖然說現在這些情況已經無法得到直接證實了,但是卻可以得到很多旁證。非常自信的凶手就是在用屍體告訴我們——這個案子和趙家瑞有關!”
盧浩天點點頭:“章主任說得沒錯,事後我查看過相關的檔案,死者的死亡手法除了牙齒丟失以外,和二十五年前的趙家瑞案件如出一轍。”
“可是趙家瑞明明已經處決了啊!”痕跡鑒定工程師方小木忍不住問道,“難道說我們多了一隻傳說中的c o p y - c a t ?”(備注;此意思為模仿犯。)
“不排除這個可能,但是同時也不排除當年趙家瑞案件有疑點的可能!”章桐這話一出,會議室裏頓時議論紛紛,大家交頭接耳麵露凝重的神情。
“章主任,說話要有根據,不能憑空瞎猜疑,雖然二十多年前我們的刑偵技術手段確實是有一定的缺陷存在,但是你也不能就此一棍子打死啊。”果然有人開始了抱怨。
“我可沒有這麽說,而且,我們做法證的,講的就是科學證據,”章桐一邊指著身後投影儀上的十二張死者相片,一邊冷靜地說道,“趙家瑞當年所承認的十二起凶殺案中隻找到了十一具屍體,第十二具屍體在上周才被人發現,而這十一具屍體的死因都是一樣的——失血過多引起的多髒器衰竭,身上至少三十刀都是繞開了致命的要害,雖然沒有檢查出神經受損的跡象,但那隻是因為時間太久了,有些證據已經無法收集到了。”
房間裏一片寂靜,章桐走到季慶雲的相片前停了下來:“她叫季慶雲,二十五歲,生前是師範的實習生,晚上外出上家教課後一直未歸,家人都認為她失蹤了,直到趙家瑞在半年後供述罪行時講出了季慶雲的名字,並且,找到了她的頭顱才得知她已經死亡,但是僅此而已,隻有頭顱。而隻根據頭顱的話,當時的法醫是很難找出死者的真正死因的,也正因為如此,季慶雲的母親直到現在都認為她女兒不是死在趙家瑞的手裏,理由很簡單,一個連環殺手,一套近乎於模式化的殺人手法,為什麽偏偏到季慶雲這邊就被打破了呢?我查過屍檢檔案,上麵講得很清楚,在死亡時間上,死者季慶雲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死者,所以說,除了趙家瑞刻意為之以外,隻有一種可能性來解釋當初為什麽趙家瑞隻指認了死者的頭顱所在地,而並沒有指出身體部分藏匿處的原因,那就是——在季慶雲這個案件上,趙家瑞隻是一個知情者,而不是一個殺人者,他不知道全部的拋屍點,卻承擔了所有的責任。”
張局點點頭:“這樣一來確實能夠解釋得通。但是他為什麽要承認下來不是自己所做的案子呢?難道真的是秉著殺一個也是死,殺十個也是死,都是死,多一個也就無關痛癢?”
“我想,如果真的有第二個人存在的話,那人應該就是他的最愛吧。”一邊的盧浩天習慣性地伸手摸著鼻子,嘴裏喃喃自語,目光所有所思,“不過趙家瑞的妻子也死了,死在他的手裏,而他的孩子還小,這樣一來的話,那會是誰呢?”
“還有一點,趙家瑞的殺人動機。在案發前,因為身體比較弱的緣故,別的活幹不了,所以他就開了一家小雜貨鋪,生意並不是很好也就勉強能夠度日,為人和善卻很孤僻,話不多也很不合群,平時幾乎沒有什麽娛樂活動。被捕前三年結婚,沒聽說過有孩子,妻子就是剛發現不久的死者黃曉月。”盧浩天說著,注意到章桐緊盯著趙家瑞的相片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問道,“章主任,你發現了什麽嗎?”
“當時卷宗裏記錄趙家瑞為心理變態的殺人狂,卻並沒有直接指出他殺人的真正動機所在,你們注意看他的相片,他的眉毛,明明是刻意紋上去的,而他的頭發,要是我沒看錯的話,是假發!”章桐越說越激動,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又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痕跡鑒定工程師方小木皺眉想了想,突然一拍桌子,“等等,難道說他是無痛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