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認識她,隻是在大排檔上見過一次,我和她聊了一會兒,案發那天,是我第二次見她。”說到‘大排檔’三個字,麵對章桐的質疑,盧浩天不由得苦笑,“別奇怪,我們警察也是人,下班後心情鬱悶了,沒有哪條規定說不準去大排檔喝酒的。而那個家,對我來說,早就已經不是‘家’了。我去大排檔喝酒,用句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借酒澆愁’。”
“你還記得和她說過什麽了嗎?”
盧浩天搖搖頭:“人喝醉酒的時候,哪裏還能記得自己說過什麽話啊。”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章桐追問。
“具體日子記不清了,應該是夏天吧,剛破了南郊碎屍案,累得半死回到家,連個澡都沒來得及洗,就被趕出來了,半夜三更沒地方去,除了家附近那大排檔,難不成你叫我跨半個城回警局來睡覺?多丟麵子,你說是不是?”盧浩天下巴揚了揚,沉浸在記憶中,嘴角似笑非笑。
“對方的長相,你還記得嗎?”章桐不甘心地繼續追問。
盧浩天看著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小醜,最後,他輕輕歎了口氣,搖搖頭:“我隻知道她長得很漂亮。”
章桐徹底失望了,她知道在盧浩天的身上已經什麽都問不出來了,便站起身,一邊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同時對守候在旁的獄警點點頭,轉而對盧浩天說道:“謝謝你的配合,這兩樣東西,我信守諾言,你可以留著。”
“謝謝你!”一絲感激的神情在盧浩天的眼睛中一閃而過。
走到門口,章桐停下了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你有權利知道。你妻子李晴,她懷孕了。”
“你說什麽?”盧浩天驚得目瞪口呆,他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卻被高大的獄警摁住了,“不可能,章主任,你騙我,這樣的玩笑是不能亂開的,你確定孩子是我的?”
“妊娠期在三個月左右,你不用懷疑,孩子是你的,你的DNA樣本就在係統裏,所以,案發後我第一時間就做了比對,結果顯示你就是他的生身父親。”說著,章桐神情嚴肅地轉頭看著盧浩天,“所以,你妻子李晴的死,絕對是他殺。至於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經完成了,你確實不是殺害你妻子的凶手,而且你女兒的死也不是你親手造成的。”
“倩倩到底是怎麽死的?”盧浩天惴惴不安地問道。這幾天來,他一直努力強迫著自己不去念叨這個幾乎快要讓他窒息的名字。
章桐無聲地歎了口氣:“機械性窒息。”
“機械性窒息?”
“她是被一塊抱枕捂住臉部所導致的窒息死亡。”
章桐剛要走,身後卻又傳來了盧浩天不甘心地叫喊:“等等,章主任,求你了,我還有個問題。”
她無奈隻能轉身:“說吧。”
“她是不是被自己的嘔吐物堵塞呼吸道給憋死的?我知道,人喝多了如果俯臥的話,一旦嘔吐,也會死亡。”盧浩天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語速飛快,雙眼的目光卻始終都未曾離開過章桐的臉。
章桐搖搖頭:“倩倩呼吸道裏的嘔吐物還不足以導致她的窒息死亡,因為藥物過量,所以她死的時候應該還處在昏睡狀態。至於說你後來看到的嘴邊的少量嘔吐物,那隻是因為抱枕蓋住了臉,出於本能,倩倩掙紮過,嘔吐物就是在那個時候從鼻腔出來的,當然了,還有嘴角。”
看著盧浩天的臉色在逐漸發白,章桐輕輕歎了口氣:“作為她的父親,你唯一該感到安慰的是,整個死亡過程應該不會持續太久,她也就不會感到太痛苦。”
說完這句話後,她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見室。
章桐知道,盧浩天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他女兒的死了。
熬了個通宵,早晨五點又是一天中人體溫度感覺最冷的時候。所以盡管躲在熱氣騰騰的警局食堂裏,裹著厚厚的警用棉大衣,章桐卻還是感到渾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
警局食堂雖然對外開張都是在一天中的飯點,但是無論何時隻要有人過去,總會多多少少有點東西可以填飽肚子,當然,對於吃的東西就不能要求太苛刻了。
此刻的章桐不隻是冷得發抖,還沒有半點食欲,她皺眉看著自己麵前碗裏的粥發呆。這並不能怪她,昨晚上從分局看守所回來後,章桐一夜沒睡,盡管累得眼皮直打架,但是隻要一合上眼,盧小倩冰冷的臉龐就會在自己腦海中出現,整個案子似乎被從頭到腳給裹在一層看不清的迷霧之中。看看天也快亮了,她幹脆就叫了輛夜班出租車直接趕來了警局上班。
看著和自己打招呼的阿強,章桐禮貌地點點頭,她很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不能和他談起任何有關盧浩天的事。因為盧浩天雖然沒有直接殺人,但是很顯然對於女兒和妻子的死,他完全是知情的,而又是什麽樣的難言之隱讓他寧可放棄事業而選擇沉默呢?
還有,那個若隱若現的年輕女人,除了知道她的大概身高外,章桐幾乎就一無所知,現在唯一能肯定的就隻有一點——這個年輕女人確實存在。還有就是,盧浩天在案發前曾經打聽過大麻的事,而章桐記得很清楚,當時盧浩天所辦的案子和大麻根本就沒有任何關聯。
正在胡思亂想知己,痕跡工程師方小木睡眼朦朧地在章桐麵前坐了下來,他麵前托盤裏放著的早餐,是一年到頭365天始終都雷打不動的菜式——一碗鹹豆漿和一根老油條。
“方工,你賺的那點錢,至少能吃個肉包子吧?”章桐苦笑,“而且你有些營養不良。”
“大清早的吃肉的東西沒胃口。”方小木慢條斯理地辯解。他有個習慣,那就是每次吃飯前都必定要把筷子擺放整齊,並且托盤裏要擦得幹幹淨淨,在章桐看來,這不是吃早飯,簡直可以算得上是一場不小的‘儀式’。
“無事不登三寶殿,方工,報告出來了?”章桐笑眯眯地問。
方小木點點頭,喝了一口豆漿咬了一口油條後,這才定了定神,說:“上麵發現了李晴的指紋。”
“這不奇怪,抱枕本就是她家的東西。”
方工搖搖頭,他放下手中的油條,站起身,然後在章桐狐疑的目光中,雙手手背向上,猛地用力按壓了下去。
“天呐!”章桐立刻意識到了什麽。
方工重新又坐了下來,淡淡地說道:“除了嘔吐物的少量痕跡和分別屬於倩倩、死者李晴還有盧浩天的DNA樣本外,我在抱枕上還檢查出了濃度含量超過45%的羊毛脂,400IU的維生素E,還有濃度為12%的甘油,這個,作為年輕女士,章主任,你應該會感到很耳熟吧?”
“綿羊油?”
方工點點頭:“一款進口的澳洲綿羊油,被稱為澳洲的大寶,而它所分布的位置,就是,”說到這兒,他又一次伸出了手掌比劃了一下,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這款含有李晴DNA的綿羊油不止是在抱枕上這個特殊位置被發現,在李晴屍體的雙手上也同樣發現了它的痕跡,而在她家,就隻有李晴用這款綿羊油塗抹手部。所以,可以確定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盧小倩。這樣一來,後麵的墜樓就可以解釋為畏罪自殺了。而盧隊藏屍的舉動也有可能可以解釋為是想方設法替自己妻子開脫,你說呢,章主任?”
章桐緊鎖雙眉,搖了搖頭:“我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她突然想到了什麽,追問道,“方工,你們痕檢組有沒有在現場發現陌生女人的指紋和鞋印?”
“有,在那份交給分局歐陽隊長的報告中,我寫得很明白,發現了一組38碼的女性皮鞋印,指紋在排除了受害者一家三口外,倒是沒有發現。”方工一邊咬著油條,一邊嘴裏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死者李晴的鞋碼是36號半。
感到迷霧在被重重剝離,章桐的心裏多少感到一絲安慰。
正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而方工放在托盤邊上的手機也同時響了起來。清脆的手機鈴聲在熱氣騰騰的警局食堂裏此起彼伏顯得格外歡快。
抬頭看看窗外的冰天雪地,方小木貪婪地呼吸了一口屋裏溫暖如春的空氣,最後長歎一聲,衝著正在接電話的章桐擠出了一絲苦笑,無奈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