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桐走出警局大樓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她心中牽掛著家裏的狗,腳下的步子便也加快了許多。
“章主任,才下班啊,辛苦了!”門衛老王頭探出頭笑眯眯地跟章桐打招呼。天很冷,但是門衛室裏卻是暖洋洋的,小取暖器讓老王頭的臉上布滿了紅光。
章桐點點頭:“是啊,這幾天挺忙的,要兩頭跑。”說著,她剛要走,卻被老王頭叫住了。
“等等,章主任,那個女孩子進去找到你了沒?”
“女孩子?”章桐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麽女孩子?”
“哦,下午最後一班郵車剛走,便來了個年輕女孩,說要找你,還給我看了你的相片,我說你不在,讓她下次再來。但是她堅持要去等你,我就讓她登記後去了大廳等候處。”老王頭給警局看了幾十年的大門,年紀雖然大了,但是記性卻還不錯。
章桐茫然地搖搖頭,最後一班郵車到警局的時間是下午5點05分,離開是十分鍾後,而自己回到警局則是晚上六點半過後,如果女孩真的在等自己的話,照理說應該會見到,怎麽自己就沒有這個印象呢?
“老王叔,她有留下通訊方式嗎?比如說姓名和手機號碼之類,能讓我聯係上她的。”章桐問。
“馮美娟,是個護士。這是她的手機號碼……”老王頭一邊戴著眼鏡查看來訪者登記簿,一邊咕噥著,“不過,讓人奇怪的是她給我看的那張相片,可不是你的什麽正正經經的相片。”
“你的意思是……”聽了這話,章桐不免有些尷尬。
意識到自己的用詞可能產生了誤會,老王頭趕緊解釋:“章主任,不好意思,我所說的‘不正經’,就是說這張相片,是偷拍的!不是正兒八經的那種。”
“你能認出那相片裏的我在哪裏嗎?”章桐一邊掏出手機記下對方的電話號碼,一邊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追問道。
“在醫院!”老王頭摘下眼鏡果斷地回複,“對了,她纏著我要你的電話號碼,我沒給她,要知道章主任,自從你的小說上市後,有好幾個書迷跑過來找你了,都被我給堵回去了。這小丫頭後來幹脆就給我留下個信封,應該是給你的留言,說一定要交給你的。我找找看。具體啥時候給我的,我記不清楚了,因為當時我在接一個電話,她後來就走了,去哪個方向,我也不知道,我沒時間出去看。”
沒怎麽費心搜尋,那張封麵寫著特有的娟秀字體的折疊紙條就出現在了章桐的麵前,它端端正正地被壓在一串鑰匙下麵。
——給章醫生;
麻煩請轉告李醫生,我聯係不上他,他電話也不接,而且他要下周三才門診,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請一定轉告李醫生,他有危險,那個神經兮兮的女人,請他一定要注意。如果李醫生不相信你轉達的警告的話,就告訴他編號為327的病人就行了,他會明白的。
——阿美
P/S:章醫生,或許你已經知道了,李醫生很喜歡你。他雖然沒說,但是我看得出來。李醫生是個好男人,你眼光不錯!將來等著吃你們的喜糖哦!
最後,是網絡上很流行的一張手繪笑臉簡圖。
章桐頓時明白了,自己近半年來隻去過一家醫院,就是李曉偉所在的第一醫院,而且李曉偉有個很漂亮也很愛‘八卦’的小護士,名字就叫——阿美。要是自己沒記錯的話,自己可能還見過,隻是沒有什麽印象了。
看著手中的紙條,又看看自己拿著的手機,章桐猶豫了,到底該不該給這女孩子打電話呢?還有,那個所謂的‘警告’,會不會也是個調皮的小玩笑?
一陣饑餓感伴隨著胃部的陣陣隱痛讓章桐迅速打消了繼續糾纏的念頭,便匆匆和老王頭打了個招呼後,就低頭走進了黑漆漆的夜色中去了。
在路邊公交站台上等最後一班41路公交車,冬夜的寒風直往自己的脖子裏鑽,章桐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此刻,不遠處的小煙酒店裏隱約傳來了天氣預報的聲音,章桐勉強辨認出了‘中到大雪’幾個字,心中便又感到了無比的沮喪。看來明天又要早起一個鍾頭趕公交車了。
今年的冬天,雪特別大,也特別冷。
禦龍小區外圍的沿街門麵房裏有一家深夜大排檔。簡易的門臉,厚厚的綠色塑料擋風布把裏外空間隔成了兩個不同的季節。雖然已經夜深了,但是大排檔裏卻幾乎座無虛席。
剛掀開門簾的時候,圍著圍裙的中年檔主就笑嗬嗬地迎了上來,卻一眼就看到了歐陽力身上穿著的警服,他不由得一愣。直到目光落在走在最後的盧浩天的身上,臉上的表情這才顯得輕鬆一些。
李曉偉笑了:“我們隻是吃飯喝酒而已,老板,警察也是人,也會肚子餓。”
檔主尷尬地嘿嘿一笑,便把三人帶到了最裏麵的角落坐下,一邊熱情地擦著桌麵,一邊把菜單放在桌子上,招呼道:“老盧,今天吃什麽?”
盧浩天不假思索地咕噥了一句:“還是老樣子吧,他們的口味和我一樣。”
檔主心滿意足地走了。盧浩天聳聳肩,無所謂地笑了笑:“他被處理過,盜竊,三進宮,前年才徹底洗心革麵重新做人,所以出於本能,對我們當警察的打心眼兒裏就會感到有點發怵。”
話音剛落,‘警察’兩個字就像針紮一樣讓他微微皺眉,緊接著就是一聲長歎。
“看我,都已經忘了我的身份了,以後再也不是警察了,看來,得好好改改這個該死的老習慣才行。”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似是在打趣,盧浩天的目光中卻閃過一絲哀傷。
歐陽力伸了個懶腰,順勢環顧了一下大排檔四周的食客,笑眯眯地說道:“老盧,你常到這兒來?”
盧浩天點點頭:“自從搬到這裏住以後,三天兩頭的事,沒辦法,有時候下班回到家,肚子餓,沒東西吃,而一杯小酒,有時候也能讓人忘掉很多不愉快呢。”
正說著,熱情的中年檔主就利索地搬上了好幾道菜,烤魚,炒青菜,紅燒雞爪,雖然看上去都沒有什麽賣相,但是在這寒冷的冬夜裏,似乎隻要是熱氣騰騰的食物,就都是能勾起人很大的食欲的。
“吃吧,這道烤小魚味道不錯的,都是檔主周末的時候去郊外湖裏鑿開冰麵釣的魚,原生態,我每次來都必點。酒嘛,地道的桂花釀,也是檔主自己在中秋的時候釀的。……”盧浩天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借助酒精的緣故,臉上也暫時有了一些難得的紅潤。
“你們慢慢聊,我去抽支煙。”說著,李曉偉站起身,離開了桌子向門外走去。他穿過幾桌食客後,就來到了檔主的櫃台前,後者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空閑,正在忙著算賬。
“老板,能和你聊聊嗎?”李曉偉趴在櫃台上笑眯眯地說道。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檔主有些慌亂,他抬起頭,把賬簿往右手邊一推,滿臉堆笑,“警察同誌,我能幫你什麽?”
“沒事,你不用緊張,我隻是想和你聊聊。那個老盧,你的朋友,他經常來這裏喝酒,是嗎?”李曉偉順手從檔主櫃台上抓了一把花生。一個個地剝開,卻並不急著把它們吃下去。
“是啊,老盧是個好人。最近……哎,太慘了,老婆孩子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他太可憐了。”檔主很快就跟上了李曉偉的節奏。
“他經常一個人來這裏喝酒,不悶嗎?”李曉偉轉頭環顧了一下整個大排檔,“我看你這裏喝酒的女孩子還是蠻多的嘛。”
檔主趕緊搖頭:“警察同誌,你不能瞎說啊,我可是正經的小本生意,沒有什麽陪酒的,你可以隨便問周圍人。我老齊開的店可是規規矩矩的。”
李曉偉笑了:“老板,你別緊張,我是學校的老師而已,並不是什麽警察。我隻是不想打擾他們現在正在談的正事,又沒地方去,所以就出來和你隨便聊聊罷了。我知道你是老實的生意人。”說著,他話風一轉,“老板,我知道你的記憶力不錯。”
“哦?”檔主笑了,頓時來了興趣,“老師是怎麽看出來的?”
“因為你幾乎叫出了所有食客的名字,並且對他們的口味了如指掌。”李曉偉繼續耐心地搭著他的花生城堡。
檔主哈哈一笑:“很正常啊,幹這一行久了,對人臉的記憶是比較強一些,不過我確實記性比較好。老師,你厲害,這麽快就看出來了!”言下之意,他還有些小小的得意。
李曉偉輕輕搖搖頭,目光卻始終都沒有離開過自己麵前的花生:“能跟我說說老盧嗎?他每次來都是一個人嗎?”
檔主明顯輕鬆多了,講話也就顯得隨便了一些,少了最初的拘謹:“他呀,每次都差不多十點後才來,過零點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幾乎都是一個人來,叫上一盤炒麵,一斤桂花釀,還有烤小魚幹,自己獨自喝悶酒,我空著的話,也和他隨便聊聊,但是話不多罷了,我總覺得老盧有著太重的心事。”
“難道,就沒有過一次意外嗎?比如說,漂亮的年輕女人?”李曉偉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這即將完工的‘花生城堡’,臉上露出了一絲孩子氣。
“哎,老師,你不提的話,我還真想不起來呢,前幾個月,確實有這麽一個年輕女人,陪著老盧喝了很長時間的酒,走的時候還是她付的賬單呢!”檔主皺眉小聲嘀咕,“這年頭女人主動付賬單的不多了呢。”
李曉偉突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檔主:“我想,應該有什麽特別的東西,以至於能讓你記住她這麽久,對嗎?比如說穿著打扮?或者說香水之類?”
檔主搖搖頭,咧嘴一笑:“都不是。那時候是夏天,正好是吃小龍蝦的旺季,所以客人特別多,沒辦法,我忙不過來,就臨時請了一個小妹幫我上菜、收桌子和清理垃圾之類,幹些雜活。你也知道,我們都是小本生意,請不起什麽正規的服務員。小妹是農村來的,幹活挺勤快的。但是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她就果斷辭職回家了,再高的薪水也不要了。”
“是嘛?這麽厲害,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李曉偉故作驚訝。
檔主皺了皺眉,老大的不高興:“還不是因為這個女的說了一些話。”
“她罵她了?”
“沒有,如果隻是罵那麽簡單就好了。”檔主雙手托著腮幫子,長歎一聲,“她說啊,這個小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吧,有過流產史,還有什麽輕微的妊娠期高血壓,反正就是趕緊回家保胎,必須臥床靜養,不然的話,現在肚子裏的這個都保不住!以後再想懷上的話就更難了。”
李曉偉心裏一動:“她是產科醫生?”
檔主搖搖頭:“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歡這個女人,神經兮兮的,也有輕微潔癖,穿著打扮嘛,挺有檔次的。我就是奇怪這種人怎麽會看得上我們這裏的大排檔。後來小妹堅決要走,沒辦法我就除了工資以外,額外給了小妹一千塊錢,咱做事也不能沒良心,你說對不對?”
“是啊是啊,老板好心。她有留下什麽聯係方式不?……”李曉偉一邊嘴裏應和著,卻再也沒有什麽心思繼續聊下去了。他轉身回到桌子邊坐下,而歐陽力和盧浩天也似乎早就結束了談話,兩人隻是低頭喝悶酒。
最後結賬離開大排檔的時候,檔主突然記起了什麽,撕下一張日曆紙,在上麵潦草地寫下一個電話號碼和姓名,塞給了李曉偉:“老師,這是那小妹的聯係方式,你再想打聽什麽的話,就直接找她吧,她就住在城郊結合部那裏。對了,老師,我還想起一件事兒,那個女人,有個很與眾不同的地方。”
“哦?什麽地方?”
“她說起話來拿著腔調,不像我們本地人,誇張點說,她說話的口氣就像在唱戲!”
李曉偉哈哈一笑,點點頭,也沒當回事,便順手拍了拍檔主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了大排檔。
喝了酒是鐵定不能開車了,李曉偉和歐陽力送走了盧浩天後,兩人便結伴搖搖晃晃地順著馬路朝前走去。天空中開始斷斷續續地飄起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