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還差十分鍾就到下班時間了,第一醫院的門診大樓裏明顯安靜了許多。

李曉偉終於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一邊收拾著亂成一團的桌子,一邊心情不錯地哼起了歌,利索地拖完地板,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蘭,他還大發善心地把自己沒喝完的茶葉水給倒了進去。最後,環顧了一遍收拾一新的門診室,李曉偉心滿意足地鞠了一躬,轉身就往外走去。

不知道是誰跟自己說過‘福不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的,反正自從今天過了以後,李曉偉便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還沒等他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眼前一花,一個人影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就猛地向他撲了過來。李曉偉有一米八五的身高,自信身體還很強壯,可是這次撞擊卻來得太突然了,就像一個錘子般狠狠地掄起砸向了他的胸口,李曉偉瞬間應聲倒地,後背重重地摔倒在了濕漉漉的水泥地麵上。

“天呐,我到底幹了什麽?真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耳畔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隻異常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脖領子,用力把他從地上生生拽了起來。

那種冰冷的感覺,李曉偉不由自主地渾身哆嗦了下。

“真抱歉,沒摔疼吧?”

李曉偉這才看清楚冒冒失失地把自己撞倒的居然是一個瘦得幾乎弱不禁風的年輕女人,於是,到嘴邊的一句咒罵便被他硬是給咽了回去。

“沒……沒事,對了,你有什麽事嗎?”李曉偉皺眉看著章桐,後者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這麽瘦小的身體裏怎麽會爆發出那麽大的一股力量?李曉偉滿腹狐疑,臉色蒼白不說,眼前這明明就是一陣風刮過去立刻就能摔倒的女人啊。

章桐趕緊賠上笑臉,順便晃了晃手中的掛號單據:“我是來給我母親拿藥的,這是她的病曆,一直都是王醫生給她看的,這不我前段時間沒空麽,就沒趕上王醫生的門診。”

“下班了!“李曉偉幹巴巴地說道,準備自認倒黴轉身就走,可是想想不太禮貌,便又停下了腳步。

“這還有幾分鍾呢,李醫生,幫幫忙,我來一次真的不容易。”章桐向前橫跨一步攔在李曉偉麵前,雙手胳膊一張,擺出了一副你不開藥我就不給你讓路的姿勢。

李曉偉瞅了瞅病曆單,又瞥了章桐一眼,後背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最後,他還是妥協了。

因為章桐說得沒錯,還差四分鍾下班。而對他來說,轉一張藥方幾乎是瞬間就能完成的事。

“上麵說你母親腿腳不靈便,長期臥床,是嗎?”李曉偉一邊在紙上飛速地寫著藥方,一邊隨口問道。

“是的是的,三個月前下樓不小心摔了個小腿粉碎性骨折,這把年紀恢複起來可真心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常識難道你忘了嗎?更何況是老年人啊,真弄不懂你們這些做子女的。給,我給你開了一周的藥,馬普替林,每日三次,每次一片,這藥對老年人的副作用比較小,也經濟實惠,”說著,李曉偉把藥方塞給了章桐,想了想又免不了認真地叮囑幾句,“但是,我有句忠告,得間歇性抑鬱症的人,一定要多關愛,要經常陪在她身邊,這些比服用任何藥物都有作用,明白不?”

章桐被教訓得有些發愣,回過神來的時候,趕緊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然後用力點頭:“謝謝李醫生,謝謝李醫生。”轉身便匆匆離開了門診室。

直到章桐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了,李曉偉這才感覺到自己後背上不僅是疼痛,還涼颼颼的,走廊上一扇窗沒關好,風呼嘯而至,李曉偉鼻子一癢,不由得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誰叫自己貪圖涼快工作服裏麵沒穿襯衣呢?李曉偉沮喪地低著頭,鎖好門後就向樓下更衣室快步走去了。

對剛才那個把自己撞倒的年輕女人,李曉偉想起來就忍不住渾身又哆嗦了下,他咧了咧嘴,皺眉咕噥了句:“真是死人手啊!”

5.

黑夜的降臨總是無聲無息,如同死亡一般,來到你身邊的時候,明明已經觸手可及了,你卻才恍然大悟,可是,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如果明白了人的一生中唯有死亡才無聲無息,那眼前的這一切就都不足為奇。

是一陣劇烈的刺痛讓他恢複了意識,短暫而又瞬間消失的刺痛,卻痛得他拚命叫出了聲。

他張了張嘴,心裏突然一沉,自己明明叫出聲的,可是為什麽卻聽不到哪怕一丁半點自己所發出的聲音?他感到愕然,為什麽自己耳邊會這麽安靜?不可能啊!

他想抬起頭來,睜開雙眼,至少弄明白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裏。可是無論自己怎麽動彈,頭卻像被釘住了一般,紋絲不動。眼皮也是死沉死沉的。

惶恐逐漸彌漫了他的全身,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這都是腎上腺素的作用,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的,雙手雙腳也好像不再屬於自己。

天呐,這到底發生了什麽?自己的整個身體就像是被活活地被冰凍住了一樣。

他努力集中思緒,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變成了這個樣子。可是記憶就像碎片一般,根本就拚湊不起一個完整的畫麵。

對了,有個女人,一個年輕女人,一個被黑暗裹住全身的謎一般的年輕女人。

最後的印象是在酒吧間裏,一個年輕女人隔著吧台對自己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目光依依不舍卻又似乎帶著一絲悲傷。

不,他沒有辦法看清楚對方的長相,他已經喝醉了,好不容易談成了一筆大買賣,他很開心,一時興起,於是就在經常去的酒吧裏多喝了幾杯,接著,在昏暗的酒吧燈光下,他便隻是朦朦朧朧地記住了那一雙特別漂亮的眼睛。

似曾相識,難道不是麽?

他應該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的。或者說男人喝醉了後看漂亮女人都似曾相識?他忍不住放肆地哈哈一笑。

年輕女人的身材肯定不錯,因為自己身邊的好幾個男人都時不時地把目光投向她,然後對視一眼,臉上流露出會心的一笑。但是奇怪的是為什麽自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個年輕女人的全部麵容?真是活見鬼了。

最後,他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酒吧的了,晃晃悠悠,腳底就像踩著棉花一樣,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今晚是我的幸運之夜,對嗎?

那時的他信心滿滿,可是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在做夢,而夢醒的時候,就是無法忍受的劇痛又一次襲來。他發現自己的嘴巴合不攏了,不知何時一個冰涼而又堅硬的東西被塞進了嘴裏,沒多久,上下牙床的劇痛又一次開始了,先是短暫而又尖銳,接著便是如同一陣又一陣永無休止的痛楚,血腥味也同時開始倒灌進喉嚨。

他不斷地吞咽,拚命地慘叫,因為他沒有辦法躲避,隻能用慘叫來逃避不斷襲來的錐心的刺痛。可是,嘴裏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他感到自己渾身上下的血都快流幹了。

“哎呀哎呀,瞧我這記性。”聲音沙啞而又溫柔地在這如同地獄般的房間中回**,一把拔牙鉗沾滿了鮮血,它剛剛拔下了眼前這男人口腔中所有的牙齒。放下拔牙鉗,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精致的醫用開顱器。

很快,房間裏就響起了一種很溫柔的沙沙聲,平躺著的男人淚流滿麵,微微側過頭,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仔細傾聽。聲音越來越響,最後幾乎震聾了他的雙耳。這次,劇痛來自自己的頭部,而不是剛才的嘴裏。

“刺啦……,刺啦……”這是砂輪的聲音,他皺眉,仔細在亂成一鍋粥的腦海中搜尋著,而就在這同時,劇痛也在他的頭頂緩慢地繞了一圈。

砂輪聲終於停止了,緊接著是一聲‘啪嗒’。奇怪的是,疼痛也隨之消失了,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他絕對不會看到,自己的頭蓋骨被鋸了下來,一把精細的手術刀隨即準確無誤地直插他的腦部三叉神經係統。

他現在真的可以確信自己的痛感真的完全徹底地消失了,隻是雙眼再也沒有辦法閉上,他轉動著眼珠,試圖看清楚周圍所發生的一切。結果,他看到的卻隻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隨著十二對腦神經係統被逐步剝離,慢慢地,他的眼珠不再轉動,心跳也逐漸變慢。隻有殷紅的鮮血還在不停地流淌。

這一點都不奇怪,將近五千毫升的血液,動脈和靜脈血管又沒有被切開,抗凝血類藥物的作用是驚人的,慢慢地流淌足夠可以持續到天亮。

黑夜無聲,他有的是時間,所以他不會馬上死去……

“嗯,果然應該先動神經才行,對不起啦,是我的失誤。不過痛的感覺很不錯,對嗎?”自言自語,輕輕一笑,戴著手套的左手把沾滿鮮血的手術刀放回了幹淨的托盤裏。

接著,他又開始了下一項特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