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溪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注射解毒劑效力很快,加之她隻是皮膚接觸到毒劑,並沒有直接侵入血液,所以他很快就醒轉過來。
此刻離羅青峰殉職的時間,已經是第二個晚上了。這不長的時間裏,曆經各種艱難險阻,真是恍如隔世。
她睜開眼睛,看見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一個六、七平見方的小病房,簡單卻整潔,頭頂吊著的白熾燈,光線明亮,床頭是一個淺藍色的床頭櫃,難得的是這樣簡單的病房裏,竟然還在床頭櫃上安放了一小盆榕類植物。
白熾燈的光灑向伏在她床邊的男子頭上,頭發上反射出年輕的光澤,這個年輕的男子肩負重任,已經很疲憊了。
李清溪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剛要開口說話,忽然意識到自己還無法出聲,她掙紮著要坐起,驚醒了蘇小白。
“你醒了?”蘇小白真是又驚又喜。
這個微弱的響動自然逃不出卓少卿和鄭碧君的耳朵,他二人從外麵並肩而入。
“醒了就好,你大可放心在此靜養,等明天早上再注射一支解毒劑,你就沒事了。”卓少卿既然找到這個醫院,那麽它就應該非常安全。
李清溪還無法說話,她看著蘇小白,蘇小白輕輕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已經明白。
卓少卿道:“看來你們二人有話要說,剛死裏逃生,先放緩下情緒,一會兒我們再聊正事。”他向鄭碧君示意,二人又走了出去。
蘇小白待他二人離開後,看著李清溪,眼中全是溫柔,說道:“我真害怕你就這樣死去。”
李清溪見他不提密碼母本之事,先來關心自己,心中非常歡喜。她牽起蘇小白的手,在他手心寫道:“死了就沒人數落你啦。”
蘇小白微微一笑,說道:“死不了,我們還要一起看看勝利呢。”
李清溪又寫道:“日記本。”
她旋即想起時間飛快逝去,羅青峰留下的日記本自然是越來越關鍵。
蘇小白一邊拿出懷中的那本日記本,一邊對李清溪講述卓少卿、羅青峰、鄭碧君三人的事,也講述了“雷音”和“尋火”一對搭檔的事。
這本日記本終於出現在蘇小白眼前,他翻開它,發現裏麵的字跡極其工整,細細一看,原來空白日記本是通格樣式,而書寫的漢字卻保持了字間距、行間距、段間距大致相同,就像是事先在空白通格上打滿了規格均勻的書寫小格,然後一板一眼的將字填進去一樣。
多年潛伏和與各類密碼打交道的經驗告訴蘇小白,這就是一個密碼母本。
他翻開日記封麵:
“三月二日,晴。北平的天非常藍,三月風仍然很大,但經曆寒冬後光禿禿的樹枝上已經開始盛開各種花。特別是梨花如雪。昨日吾妻從市集買回來一些植物,細細教我辨認,我隻知道有些植物不好養活,不曾想原來碧君對花草種植頗有些研究……”
“今天和吾妻去遊曆了一下西城的一處皇室庭院,此處玉蘭盛開,隻是庭院已經不再繁華。舊時再顯貴的生活也終究敵不過曆史和時間,也許生活就是如常,本該平淡如水……回來的途中天色將晚,一輪冰月已經掛在遠處,北方地勢極平,遠遠看去,那月亮甚大,仿佛就在眼前。”
“酷暑將至,倦意未消,不遠處學堂的讀書聲傳來,甚有文化之底蘊。吾妻回來的時候,對我說,清華園裏已經有一些荷花開了,可想去觀看?荷花我是很有興趣的,於是就一口答應……清華園裏最溫馨的事情,莫過於兩人攜手散散步了。”
“紫禁城裏有個黃圈圈,說的是當時皇帝的居所,中華文明的傳承事業,也不是我輩能說得清楚,據聞雍正帝在‘正大光明’牌匾下都是站著批折子,這種精神也是少有的敬業。”
“今日無事,吾妻和我討論香山的景致,我以為紅葉確確實實是香山最美。香山的紅葉葉子很小,但漫山開遍的時候,簡直讓人分不清春天秋天,怪不得有人寫詩‘遍染楓色紅如春’。”
蘇小白和李清溪慢慢翻看,心中思緒萬千,這本厚厚的日記本的前半部分,都是記錄羅青峰和鄭碧君婚後的細小瑣事,比如到了哪裏遊玩,比如又吃了什麽好吃的菜式。羅青峰與鄭碧君二人如果不是立場敵對,倒真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璧人。這文字樸實無話,純是閑話家常,但羅青峰筆尖娓娓道來,讓人心中溫暖。李清溪念及他二人最終陰陽永隔,不禁黯然神傷。
蘇小白又向下翻,二人看到“今日竟然和碧君發生了爭吵”,相互對望了一眼,趕緊往下看去:“今日竟然和碧君發生了爭吵,我知道我不對,不該頂撞她,可是那明明是一條生命,他們也是中國人,即便是敵我相對。”
他二人明白,一定是國軍抓獲中共地下黨員,或是某位潛伏人員暴露了。羅青峰日記裏不敢寫得太白,要知道國民黨當時的內部控製相當恐怖,敢同情敵人或者誹謗總裁,被人舉報後勢必要被安上“投敵”的帽子。
“政治的事情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反正長官怎麽說,我就服從罷,碧君也不會為難。我實在不願意再和碧君爭吵……”“和吾妻談論一些北洋往事,到底是曆史推動了人事,還是人事推動了曆史,最後不得結論,演變為一次辯論。”
蘇小白和李清溪繼續往下看,羅青峰和鄭碧君後來爭吵越來越多。文中往往晦澀隱言,不敢寫白,但他們都看得明白,這是隨著國共戰爭全麵升級,他二人各自的思想起了變化,鄭碧君一門心思想要說服丈夫,轉化他的思想,而羅青峰將這種思想的交戰,寫成了日記本裏的爭吵。
“今天藥癮發作稍微緩了一些,吾苦苦支撐至碧君歸來,她大概是想給我一個教訓罷,故意停用了半個小時的針劑……”
看到此處,蘇小白和李清溪二人暗自心驚,這鄭碧君居然下手用上癮藥物來控製羅青峰。
“近日開始研習弘一法師的高論,他不僅是全才高人,還是擁有大智慧的得道高僧,禪理講究清修頓悟,倒是很契合我現在的心境……雖未曾得見弘一法師尊容,但每每我心煩意亂時,全賴他的禪理釋明,他是一位真正的高人,我根本不信什麽神佛,他講的很多生命道理給我許多啟發。另外,他是一名值得人敬仰的大師,在日寇肆掠的關頭,出家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卻站將出來,號召愛國救亡,有朝一日,我願去他處,為他抄抄經文,也算聊表敬仰之思……”
“我可能就會如此而死去,但我不能如此便死,我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得離開吾妻碧君,我想去會見一寫老友,我很想念他們。”
“友人從莫斯科為我帶回來一個好玩的物事,是戰時的密碼盒子,當時和納粹德國開戰,莫斯科派出的情報人員就用這個東西,保存一些秘密的東西,非常便捷。如果我身死,我就將我的遺書放在這個密碼盒子裏。”
寫到這裏,羅青峰文字之間,已經逐漸流露出“避世”,最後還帶有幾分“厭世”,大概和他長期注射藥物有關,他所說的“會見老友”,應當就是去天津見卓少卿和褚教授。
整本日記,從開頭的溫暖人意,逐漸變冷,最後已經明顯感覺到羅青峰身處困境,李清溪不忍再讀下去,扯了扯蘇小白衣袖。
蘇小白明白她的意思,他“啪”的關上日記本,拿出《歸燕》的簡譜來。羅青峰留下來的密碼數字和母本終於都拿到了手上,謎底就要揭曉。李清溪二人似乎屏住呼吸,病房突然寂靜下來,空中好似傳來羅青峰吟唱這首歌曲:“不如歸去歸故山……”
蘇小白心中想:“根據之前的推理,《歸燕》的簡譜裏的音符實際上都是數字。”
他心中默念,講簡譜中的音符默讀了一遍,《歸燕》的簡譜兩段共有28節,每節有若幹音符,音符裏的do代表1,re代表2,mi代表3,依次類推,可以得到這樣的純數字排列:
“1231,4650,1653,232,
1231,4650,1653,21231,
150150,150150,1653,21231,
1217,6150,4652,3450,
1217,6150,4231,721,
1231,4650,1653,21231,
150150,150150,1653,21231。”
“沒錯!”他心中一陣狂喜,這就是數字密碼,而且這正是最常見的用3到5位數字在母本中查找漢字的密碼手段。比如說四位的數組1231,就是指第一節第二頁第三列第一個漢字;比如五位的21231,就是指第二節第一頁第二列第三十一個漢字;比如三位的721,就是指和上一組數字相同的章節中第七頁第二列第一個漢字。
為了將數字串做得更具隱蔽性,在使用數字密碼的過程中,有時候會用到0,0的意思是十數位或空字符。如果是在多數位中,則是對應十位或百位,而若在數組的末尾,則表示跳過該節,比如6150,0在數位末尾,則表示整個6150不代表漢字。
蘇小白腦中飛轉,剔除空字符0後的排列是:
“1231,1653,232,
1231,1653,21231,
1653,21231,1217,
4652,1217,4231,
721,1231,1653,
21231,1653,23231。”
蘇小白翻動密碼母本——羅青峰的日記本,很快就在腦中翻譯出了對應的漢字:
“前向數前向煙向煙作化作火尋前向煙向煙。”
“這是什麽?”
翻譯出來的竟然是一串沒有實質意義的漢字,也就是亂碼。“是什麽地方搞錯了?”蘇小白突然緊張起來,額上滲出了一粒汗珠。
李清溪見他如此凝神,知道必定到了破解密碼的關鍵時刻,她不敢打擾,默默注視於他。
“這個‘尋火’同誌到底搞得什麽鬼?”蘇小白心中默念。
一提到“尋火”兩個字,他突然發現這串亂碼裏正好有“尋火”兩個字,那麽就是密碼和母本都錯不了,隻是翻譯的方法不對。
之前蘇小白化名周正柯,潛伏在天津站的時候,就曾截獲中共叛徒給站長郭長天的專屬密電,這個專屬密電的加密方式就使用了將數字移位的方法,故意把原本的數字打亂,比如用3來替換7,2來替換8,總之兩個數字相加為10,在破譯密碼之前就必須要先將數字還原,隻有還原了數字,才可能對照漢字。
當時的蘇小白在情況緊急之下,趕在李鐵之返回辦公室,迅速突破了郭站長的加密方式,獲悉了叛徒董誠傳遞來的重要信息。
這一次,羅青峰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從空白書冊到弘一故居,從抄錄詩集到《歸燕》簡譜,甚至還將日記母本和密碼分開隱藏,按理說現在母本和密碼都已經合並一處,解密不應該有問題,那麽很明顯,這個就是使用了專屬的排列方式。
是什麽樣的解密方式呢?
病房外走廊上的立地擺鍾滴答滴答的走著,整個醫院和肅靜,蘇小白也隨之陷入了深深的冥思中。
“對了,是不是還少一件東西?”蘇小白自言自語道。他忽然想到,既然羅青峰是潛伏在敵軍高層尋找敵人打入我軍的高級間諜,那麽他傳遞出的應當是一份間諜名單才對,而現在譯出的亂碼充其量不過18個漢字,怎麽可能是一份名單?
“如果它不是名單,那麽它是什麽呢?”
他望向李清溪,二人這三日來,曆經波折,本以為從詩句推理出音符,從音符推理出數字,從數字就能找到對應漢字,從而成功破解密碼,沒想到這個密碼竟然很有可能還有一層,這是名副其實的“多重謎中謎”!
蘇小白歎了一口氣,說道:“慶幸的是,我們似乎已經打開了前麵的幾重鐵門,站到了最後一道鐵門的門口。”
李清溪已經恢複了說話的力氣,緩緩道:“別著急,既然‘尋火’和‘雷音’是搭檔,那麽會不會是他們二人之間約定的專門加密方式。”
這句話忽然讓蘇小白腦中靈光一閃,他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足可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