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歡準時下班,冬天的夜色來得很早,她走出言氏大廈的時候,外麵已經擦黑了。

夜風吹得她頭昏沉疼痛,沈言歡下意識往停車場走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今天沒開車。

她折回去,準備打車。

手才伸出去,她就犯了難。

她該回去哪裏?

“嘀嘀。”汽車的鳴笛聲喚回沈言歡的思緒,她下意識抬頭,就見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停在自己跟前。

沈言歡不認識這車,本能的後退一步,稍稍拉開距離。

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一張熟悉卻憔悴的臉。

“言歡。”

“居安?”沈言歡一驚,“你怎麽來了?”

程居安沒熄火,掛了P檔就解開安全帶下車。

“才多久沒見,你怎麽瘦了這麽多?”程居安毫不掩飾自己的心疼,伸手想要替她抿好被風吹亂的頭發。

沈言歡下意識偏過頭,避開她的手。

從前她不明白就罷了,小艾那一通當頭棒喝早已讓她清醒過來。厲以琛的生氣不是毫無道理的,她不能還像上學時候那樣,跟程居安稱兄道弟,你來我往。她是有家室的人了,有些事,該有分寸。

程居安的手僵硬的懸在半空中,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

“有、有事麽?”

程居安強壓下心中的失落,打趣笑道:“沒事不能找老朋友喝杯咖啡?”

沈言歡抱歉的搖搖頭:“天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程居安心中的酸澀愈發濃重,他臉上的笑意幾乎要繃不住了,“連一個道謝的機會都不給老朋友?”

他看起來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少年,沈言歡心中默默歎了口氣,狠下心說道:“他還在等我吃飯。”

程居安最後一絲笑意終於變成苦澀的了然,他點點頭,“這樣啊,那我送送你吧。”

沈言歡剛想拒絕,就被程居安止住,“我就送你到前麵的路口,好麽?”

沈言歡猶豫著,點了點頭。

程居安連車鑰匙也沒拔,陪沈言歡往前麵走。“謝謝你的八百萬,不然,程氏可能撐不到救市資金到位了。”

沈言歡雙手插在兜裏,淡淡笑道:“別客氣,舉手之勞。”

兩人沉默起來。

程居安不禁在想,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變得這樣生分客氣的呢?從前插科打諢玩笑鬥嘴的日子就真的一去不複返了麽?

他不敢奢求她的心,現在,他連偶爾和她好好說話的機會也沒有了?

“居安。”

“言歡。”

兩人異口同聲的叫了對方的名字,好像都有話要說。

“你先說。”

“你先說。”

沈言歡和程居安一愣,搖頭無奈的笑開,倒是默契這一點,兩人還和上學那時候一樣。

路口不過幾步路,很快就到了。沈言歡站定,看著程居安,“就送到這吧,有什麽話,你先說。”

夜風中的沈言歡柔弱而恬淡,就像程居安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多看一眼。隻是他當時不知道,就是因為多看了這一眼,他再也沒能忘記她。

程居安心裏的聲音一直在質問他:這樣的女孩子,為什麽不可以是你的?

沈言歡安靜的等他說話。

突然,一個念頭在程居安腦海裏浮現,他抬頭看著沈言歡,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野心。

“言歡,你還在找沈叔叔麽?”

沈言歡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不知是冷還是驚,她聲音有些發抖,“你說……誰?”

沈言歡的反應讓程居安心中的把握更大了些,他不動聲色的走進一步,“你父親,你還在找他麽?”

“為什麽提起爸爸?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沈言歡急切的睜大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程居安適時的沉默半晌,幽幽歎了口氣。

這讓沈言歡更加篤定他知道了什麽,她急道:“居安!”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程居安安慰性的笑笑,“改天我們再說。”

沈言歡哪裏還能等到改天!那是她爸爸,從小寵她愛她的爸爸啊!

“不行,我現在就要知道!”

程居安為難道:“可是厲先生不是還在家等你麽?”

沈言歡沒想到剛才婉拒的話到頭來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急忙抓住程居安的胳膊,“你別問了,我說有時間就是有時間。”

“那……好吧,”程居安看看表,“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飯邊說吧。”

程居安把車開過來,沈言歡沒有絲毫猶豫,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

這一切,都被停在角落裏的厲以琛看在眼裏。

他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他隻知道,沈言歡迫不及待的投懷送抱了。

前一秒還想著他退一步,接人回家,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後一秒,厲以琛真想給自己一個打耳光,然後罵一句“犯賤”。

“好!很好!”厲以琛咬著牙,調轉車頭,朝他們的反方向疾馳而去。

……

車上,沈言歡的腦子亂成一鍋粥,那些年少的往事雜亂無章的從記憶深處翻湧出來,她兩眼發直,盯著外麵的火樹銀花。

周五就是聖誕節了,商家都抓緊時間把店鋪裝扮一新,整條CBD商業街上都是紅綠色調,聖誕樹、聖誕老人和各色鈴鐺比比皆是,洋溢著節日的熱鬧氣氛。

沈言歡恍惚記起,厲以琛說平安夜要帶她回家見家長。

“言歡,”程居安溫煦的音色把沈言歡的思緒拽回來,他伸手解開沈言歡的安全帶,“到了。”

“哦,這麽快。”沈言歡還有些恍惚,後知後覺的想要解開安全帶。

程居安眼底浮上些寵溺和誌在必得。

他不必做什麽讓她離開厲以琛,他隻需要,實話實話。

“歡迎光臨。”餐廳門童替他們打開門。

一個得體的侍應生朝他們微微躬身。

“羅斯福廳。”程居安像是經常來這裏,張口就報出一個包間名。

侍應生愣了愣,歉然道:“十分抱歉先生,今晚的包間全都已經預定過了。請問堂食可以麽?”

程居安皺了皺眉,紳士的詢問沈言歡。

沈言歡不是來吃飯的,她隻想快點知道爸爸的消息,包間不包間她並不在意。

“可以。”

侍應生得到肯定答複,帶著他們來到大廳,裏麵已經坐了不少人,沈言歡就選了一個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程居安點了幾個沈言歡愛吃的西餐,因為沈言歡說了不喝酒,他就叫了兩杯咖啡。

“現在可以說了麽?”沈言歡一刻也等不及。

程居安的拖延適可而止,坦誠道:“準確的說,我並不知道沈叔叔在哪。”

沈言歡愣住,“你……騙我?”

程居安有些委屈的笑了,“在你看來,我程居安就是專門騙老朋友的小人?”

既不是騙她,又不知道爸爸在哪,他是什麽意思?沈言歡有些焦躁。

“打擾了。”侍應生來上菜,過了約莫有十分鍾,菜就齊了。

程居安把放在他麵前的蘇黎世小牛肉推到沈言歡那邊,“你好好吃飯,聽我跟你說。”

沈言歡叉起裏麵的一塊蘑菇,幹巴巴的嚼著。

程居安喝了一口咖啡,淡淡道:“當初你跟我說起沈叔叔的事後,我也斷斷續續找了很久,直到前幾天,終於查到了一點眉目。”

沈言歡下意識放下刀叉,屏息聽著。

“剛才說了,我沒有查到沈叔叔在哪,但是,”程居安頓了頓,“我查到了當年的幕後黑手。”

沈言歡的心髒漏跳一拍,“誰?”

“席北川。”

“席北川……”沈言歡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名字,但無論她怎麽想,都記不起爸爸跟她提過這個名字。

“他是美籍華裔,英文名叫DaleBertholo。”程居安提醒道,“你還有印象麽?”

沈言歡搖了搖頭,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麽。

她之前在言氏機要室裏看見的那份商業合同,最後簽名頁的乙方用的就是英文名,而且姓氏的前三個字母就是Ber!

沈言歡立刻想要回去對照衛景成默寫給她的那份合同,她猛地起身,沒想到一下子撞到了斜對桌夫婦亂跑的小朋友,他手上的瑞士芝士麵包一下子粘在沈言歡的呢子大衣上。

沈言歡一陣頭暈,腫脹的胸口因為碰撞而劇烈的疼痛著。

那桌夫婦急忙過來道歉,並提出賠償。沈言歡擺擺手,是她起得太急了,不怪那個孩子。

程居安忙扶著她坐下,關切道:“言歡,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哪裏不舒服麽?”

沈言歡搖搖頭,她不太喜歡瑞士的芝士味,下意識把呢子大衣脫下來放在一邊。

程居安伸出的手一頓,他盯著沈言歡的羊絨毛衣,臉突然紅了。

那胸口的位置,居然有兩個微微凸起的小圓圈。

程居安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麽。他急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慌張。

言歡、言歡竟然沒有穿胸衣?!

沈言歡滿腦子都是席北川這個名字,沒有發現程居安的異常,也沒有記起自己這一天為什麽一直穿著呢子大衣。

程居安口幹舌燥,喝了一口咖啡。

他盡可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視線卻一直有意無意的瞟向那兩個環形輪廓。

沈言歡背對著用餐的客人,所以這意外旖旎的風景,隻有程居安看得見。

他忍不住喉頭滾動。

他的身體誠實的告訴他,他很想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