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的厲以琛渾身都自帶一種凜冽的痛感,仿佛要把人心揉碎了捶爛了,再放進榨汁機裏擠出鮮血來。平叔心有不忍,轟了一腳油門,加快了速度。

沈言歡被推進了手術室。

厲以琛精神有些恍惚,他看著手術室上方亮起的紅燈,似乎不久之前,也是這樣一幅場景,沒想到這麽快,他想要保護、想要守護、想要不顧一切並肩走下去的人,再一次受了傷。

厲以琛雙手懊悔的插進自己頭發裏,死死揪住,像一隻被困在囚籠裏無法逃脫的傷獸,低聲嘶吼著。

不知過了多久,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厲以琛突然被一股力量提起來抵在牆上。

“厲以琛!我說過的!阿沈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就要你不得好死!”

衛景成雙眼血紅,傷痛程度不輸厲以琛,他揪住厲以琛領子的手指節發白,如果不是宋戈攔著,他可能早就一拳打在厲以琛臉上了。

“臥槽你快鬆手!”宋戈急忙去拉衛景成的手,跺腳道,“你特麽窩裏反有個屁用!言歡還在裏麵搶救呢!”

“你給我滾開!你跟他沒一個好東西!”

衛景成一把揮開宋戈,宋戈一時不防,愣是被他揮到了另一邊的牆上,宋戈嘶啞咧嘴的倒抽一口冷氣,扶著後腰爬起來,照著衛景成的臉就是一拳。

“臥槽你來勁了是吧!弄成這樣是老子願意的麽!”宋戈狠狠啐了一口,“你有本事在這打自己人,你有本事護言歡周全麽!”

衛景成眼中閃過痛色,嘴角破了,血水蜿蜒滴下,他揚起的拳頭幾乎要挨上厲以琛的臉,最後關頭他拳頭一偏,狠狠砸在手術室外雪白的牆上,“哢哢”兩聲脆響,他的指節立刻泛上淤紅,並迅速朝手背蔓延。

“該死!怎麽會這樣!”

宋戈甩著打麻了的手,推開衛景成坐在厲以琛身邊,手肘搗了搗他,“說話,別特麽裝啞巴。”

厲以琛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又沉默了半天,才想起來那個肇事司機。

厲以琛的眼神一刹陰沉下來,對宋戈說:“去查,是誰的人。”

宋戈稍稍鬆口氣,但抬頭看著手術室上方亮起的紅燈,心又提起來,他皺著眉頭打開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電腦,敲了幾下,突然對衛景成說:“如果你還想要你那隻手,最好找大夫包紮下。”

衛景成猛地回過頭來,冷冰冰的盯著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宋戈氣得一個倒仰,“行行行!別以為老子願意管你!要不是怕言歡醒了瞧見難受,老子才不管你是廢了還是死了!站遠點,別在老子跟前礙眼!”

聽他說到言歡,衛景成的眸中一痛,雙眼氤氳上一層水霧,他痛恨自己的無力,就像當年看到沈言歡渾身傷痕時那樣,他痛恨自己,痛恨到骨子裏。

宋戈瞄了他一眼,叫住一個路過的護士,“麻煩你,帶他去上藥。”

護士戰戰兢兢的點點頭,請衛景成跟她走。

衛景成抬眼看了一下手術室,猶豫著不肯。

宋戈抬腳踢了他一下,氣道:“還嫌不夠亂是吧?等會查到是誰的人,還指望著你去收拾呢!你手要是廢了,準備用唾沫星子淹死他們麽?”

衛景成神情一凜,跟著護士走了。沒錯,他還要留著拳頭和匕首,宰了那些傷害阿沈的人。

宋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湊近厲以琛,小聲問道:“是伯父找人撞的麽?”

厲以琛渾身一震,他本應該斬釘截鐵的說不是,但突然沒有底氣說出口。

從小到大,厲鐸在他心裏一直是神話一般的存在,他很少把他當成父親,更多的時候,他把厲鐸當成他成長的標杆,是他仰望的男人。他希望有一天也能成為厲鐸那樣手段淩厲的資本家,希望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撼動整個金融界,但他最希望的,還是能像厲鐸一樣,從容淡定,舉手投足都是紳士的清貴和端方。

這是媽媽和姐姐對他的期許,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然而他現在居然不敢確定,那個神話般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方正從容。

宋戈看他不說話,心裏更急了,他看了看拐角,衛景成還沒回來,“你倒是說話啊!你不跟我交個底,我怎麽應付姓衛的那個小子,總不能你們倆拚個你死我活吧!那言歡怎麽辦!”

厲以琛喉頭艱難的滾動一下,閉了閉眼,微微點了點頭,“大約……是他吧。”

“不是先生!”平叔剛去交了費用,回來就聽見兩人說話,他沉著臉,表情篤定,“厲總,先生不屑做這樣的事。”

厲以琛心頭猛地火起,他噌的一下站起來,逼視著平叔。

“他不屑?他不屑為什麽三番兩次派宋弋害言歡?他不屑為什麽要當著言歡的麵放那樣的視頻?他在名利場中摸滾打爬了五十多年,早就金剛不壞油鹽不進了,他拿他承受的那些手段對付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難道還能臉不紅心不跳的自詡為紳士貴族?”

“先生隻是……”

“隻是?”厲以琛冷笑譏諷道,“他隻是更在乎家族和事業,至於我厲以琛的愛人,死活不論?”

平叔被他逼問得啞口無言,正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陰鷙的聲音。

“你說誰要抹殺言歡?”

三人齊齊回頭,就見衛景成扶著纏好繃帶的右手,陰冷的盯著他們。

宋戈在心中哀歎一聲,早不早晚不晚,偏偏還是讓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愣頭青撞破了,這下子,事情就難辦了!

“說話。”衛景成逼近厲以琛,犀利的視線直直射進他眼底,仿佛要把他心中所思所想全部挖出來。

厲以琛知道自己如果說出口,衛景成回做出什麽事來,他張了張嘴,卻在最後關頭遲疑了。

如果——他是說如果——這事並不是厲鐸做的呢?

平叔雙手緊握成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

“別猜了,是神秘博士。”

三人聞言一愣,不約而同望向平叔,“誰?”

平叔眼中閃過掙紮和為難,他其實和厲鐸差不多的年紀,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了,他頹然的時候,仿佛連鬢邊靜心藏好的白發也鑽了出來。

他既然已經把這事說出來了,就知道沒有退路了,至於先生那邊,他也做好了請罪的準備。

平叔緩緩坐在排椅上,雙手撐著額頭,平靜說道:“我本不該說的,可是我如果現在不說,你們恐怕都會朝著先生撒氣。”

平叔抬起頭來,目光仿佛穿透了前麵的手術室,望向了更加久遠的過去。

“那一年厲總你十四歲,還是上貴族學校的年紀。先生和太太本來計劃去瑞士滑雪,可是Wally的全球內網突然出現大麵積的癱瘓,商業運作出現許多匪夷所思的差錯,這不像是偶發性的決策失誤,倒像是被什麽人攻擊了。先生隻好取消行程,立刻著手調查……”

厲以琛皺著眉,“這事我有印象。後來不是查明,攻擊是來自地中海附近的一個黑客集團ZERO麽?”

宋戈猛地瞪大眼睛,失聲道:“臥槽?ZERO!”這個名字在黑客界就是一個天神般的存在!是他幹黑客這一行的原始動力!是他的偶像!

平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的確是這樣,但又不止是這樣。”

衛景成似乎沒什麽耐性,“你最好一次說清楚。”

平叔看了他一眼,他的身份本不應該聽到這些機密,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

平叔接著說:“是ZERO沒錯,但可怕的是,ZERO的幕後黑手卻一直沒有找到。直到大小姐那一年生日,先生突然在禮單中發現了一份特別禮物,我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但先生一直緊皺著眉頭,一整天都沒有說話。那個禮物的落款,就是‘神秘博士’。”

後麵的事,厲以琛差不多都知道了,那兩年是Wally最困難的時候,集團甚至一度進入破產清算程序,但每一次,都是厲鐸兵行險招,力挽狂瀾,厲以琛當時隱隱約約覺得,他的父親在和什麽人交手,雙方都拚盡全力,不肯退讓。那之後,Wally用了整整十年,也就是厲以琛掌權後的四五年裏,才漸漸恢複過來,但即便是這樣,比起全盛時期的Wally,還是有一點差距。

至於“神秘博士”這個名號,厲以琛也是在掌權後,才聽厲鐸提起的。

“所以這和阿沈有什麽關係?”衛景成沉著臉問道,“我對你們的家族史不感興趣,我隻要知道,神秘博士為什麽要害阿沈?”

這也是厲以琛和宋戈疑惑的。

一個敢跟世界商業大亨叫板、左右世界頂級黑客集團、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博士,為什麽會突然對背景單一、生活經曆簡單的沈言歡下手?

難道僅僅是因為她是厲以琛的妻子?

平叔搖搖頭,如實說道:“我也不清楚,但毋庸置疑的是,厲總,你今天看到的那個視頻光碟,是先生今天早上在門縫裏發現的,至於信封上的落款,相信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是誰。”

神秘博士。厲以琛和宋戈在心中默默道。

所以厲鐸今天言語間才那樣毫不客氣,他既是針對沈言歡,也是針對那個神秘人,他那樣驕傲的人,大概絕不允許自己的家族在跟那樣的人扯上什麽關係。

哪怕言歡也是受害者。

衛景成咬牙道:“那麽你至少告訴我,他叫什麽,住在哪,長什麽樣子吧?”

平叔苦笑著搖搖頭,“我要是知道,就不需要從當年一直查到現在了。”

三人都是一驚,以厲家的手段,居然查了十幾年都查不出一個人的基本信息?

前所未有的壓力沉沉壓下來,三個人陷入沉默。

“等等。”厲以琛突然想起了什麽事。

“那個視頻的後半段,明顯是程居安在錄,找到他,查。”

話音剛落,前方“吱呀”一聲門響,一個穿著手術服的護士走出來,膠皮手套上沾滿了血。

“誰是傷者家屬?”

三人同時踏出一步。

“我是!”

“我是!”

“我是!”

護士摘下口罩,皺眉看著三人,像是等不及仔細分辯了。

“我現在要下病危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