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歡和厲以琛聞言,身子都是一僵,這聲音,有那麽一丟丟熟悉。

舒晴泫然欲泣,朝兩人身後頷首,“伯父。”

轟的一聲,沈言歡的腦中炸開一個天花。那些她刻意藏在記憶深處的不堪畫麵猛地越到眼前,男人的粗喘,女人的迷醉,小女孩的哭喊,都像是無孔不入的風雪雷電,從她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刺進來。

——“我厲家的主母,不管出身高貴與否,至少也該清清白白!”

——“這樣不檢點的女人不配進入厲家!”

沈言歡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可現在卻發現,她連厲鐸當初說話時厭惡鄙夷的眼神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言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轉過身來的,她隻看到厲鐸站在被打通的客廳門邊,麵無表情的看著她。

厲以琛皺眉,上前一步把沈言歡護在身後,“您怎麽來了?”

厲鐸淡淡掃了他一眼,平叔站在他身後,微微垂著頭。

“你以為,我大老遠從洛杉磯飛來,是為了住酒店的?”厲鐸隨手拂了下袖子,閑閑坐在豪華舒適的沙發上。

厲以琛的目光沉下來,突然他的袖口一緊,他低頭一看,沈言歡纖細蒼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子。

沈言歡低著頭,長長的睫毛蓋住她眼裏的情緒,她安靜的站著,全沒有剛才和舒晴嗆聲的那種生機勃勃。厲以琛心中一疼,握住了她的手,同時對厲鐸說:“湯臣一品的別墅比這寬敞,我這就讓人去收拾一下,下午送您過去。”

舒晴臉色一變,連忙上前要勸,“以琛……”

“舒小姐,這裏是我家。”厲以琛冷冷瞥她一眼,寒聲警告道。他已經看在厲鐸的份上,給她留了最大的體麵,否則更難聽的話,他厲以琛不是說不出來。

舒晴渾身一震,嘴唇有些發白。

厲鐸沒有生氣,他隻是淡淡問了一句:“你也過去住?”

“我的家在這裏。”厲以琛毫不遲疑,回絕了他。

“那就不用麻煩了,”厲鐸緩緩站起身來,要往打通的客廳另一邊去,“我就住在這裏。”

“父親!”厲以琛陡然提高了音量。

厲鐸頓住腳,他站在天花板的穹頂之下,微微偏過頭來,卻沒有看任何人,他有些出神,眼睛裏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情,視線一直盯著桌子上的相框,那是沈言歡和厲以琛擁抱的自拍,兩人開懷大笑,厲以琛的眼睛裏仿佛藏滿了星星。

“以琛,我隻是想和你過個年。”

厲以琛身子一僵,原本一肚子據理力爭的話,就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裏,變成一團巨大的棉花,堵得人心酸澀。他這時才發現,厲鐸一貫挺拔的腰杆竟不知何時已有些彎了,他從來紋絲不亂的黑發裏隱隱透出幾根刺眼的銀白。

他老了。在厲以琛不斷強大拚殺的時候,他也在慢慢老去。

厲以琛的手背一暖,他茫然去看,才發現沈言歡不知什麽時候用雙手包住了他的右手。

“以琛,那我們一起熱熱鬧鬧過個年吧。”沈言歡笑容溫暖的望著他。

厲鐸的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恢複了平常淡漠從容的樣子。

“好啦!”沈言歡拍拍自己的臉,淡淡瞥了舒晴一眼,從她身邊越過,直接走進廚房,“以琛,家裏還有什麽菜啊?對了,你們愛吃什麽餡的餃子啊?”

厲以琛又感激又心疼的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情不自禁的跟著她走進廚房,和她一起忙碌起來,“三鮮?老頭子之前誇過我媽做的。”

“三鮮,我看看啊……海參有現成的,但沒有鮮蝦仁了,等會我下去買點,你先剁餡……喂,冬筍是不是也沒有?”

“嗯,是沒有了……你愛吃什麽餡的?我們一起包一點。”

“……不準笑我。”

“嗯?”

“白菜豬肉餡。”

厲鐸坐在客廳另一邊的高背扶手椅中,雖然手裏拿著一個西洋棋子,他的心思卻不在下棋上。他忍不住抬頭看向廚房,陽光透過窗子撒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間裏,溫暖溫馨,他仿佛透過兩人忙碌的背影看到了久遠的歐式別墅,那時候的每一年春節,他也是這樣鑽進廚房,身邊站著他愛吃三鮮餡餃子的妻子,還有一雙可愛的兒女環繞著。

“先生。”平叔有些擔憂的小聲叫道。

厲鐸收回視線來,重新專注在棋盤上,淡淡應了一聲,“嗯。”

平叔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猶豫道:“是不是告訴厲總,您已經不能吃海鮮了?”

厲鐸沉默了一會兒,才平靜道:“不用了。偶爾吃一次,不要緊。”

“可是……”平叔欲言又止。

厲鐸抬了抬手,讓他退下。

“該吃午飯了,”厲鐸似乎想到什麽,頭也不抬的開口道,“找人送舒晴回去吧。”

平叔鬆了口氣,躬身道:“是,先生。”

舒晴臉上依舊堆著優雅的笑,溫順的向厲鐸告別,厲鐸淡淡答應一聲,沒有別的表示。等坐上平叔的車,舒晴的臉色突然難看起來。

她下意識絞著自己嶄新的套裝下擺,眼中晦暗不明。

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她明明計劃得天衣無縫。

早上得知沈言歡那個臭丫頭要出院,厲鐸也要到這裏住,她立刻想到一條好計,索性以一個子侄晚輩的身份陪著厲鐸過來,既顯得孝順,又能向沈言歡示威。厲鐸向來又不喜歡沈言歡,而且自己又是國際明星要麵子,所以他一定是偏向自己的。

能氣死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最好,實在不濟,沈言歡和厲鐸鬧翻了,對自己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

一切都照著她設想的進行,甚至連老天都在幫她,厲鐸乘電梯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差點踩空,舒晴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他,她的高檔時裝外套被電梯門夾住,“呲拉”一聲,當即撕裂了一道大口子。

厲鐸自然不能讓她這麽狼狽的出去,差人去買外套的時候,也就帶她進了厲以琛隔壁的那間房子,她當時心裏驚疑不定,難道厲鐸連厲以琛家的鑰匙都沒搞到手?

走進去她才放了心,原來厲鐸早已經將兩家打通,兩個三居室的房子拚在一起,勉強能讓厲鐸這樣的老派紳士接受。

想想也是,厲鐸這樣的人,是不屑於做撬門這種偷雞摸狗的事的,他要進去,必定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衣服很快送來,舒晴看著表,估摸著厲以琛和沈言歡快要回來了,順理成章的去浴室換衣服,她當然不能在厲鐸那邊的浴室裏換,所以理所當然的去了厲以琛的浴室,可左等右等,厲以琛還是沒回來,她索性一咬牙,用洗澡來拖延時間,這才等到了兩人。

可在沈言歡麵前,厲鐸根本沒有幫她說一句話,甚至沒有提到她一個字!

更讓舒晴不能接受的是,現在臨近飯點,他居然也沒有留她吃飯,她連在飯桌上扳回一局的機會也沒有了!

舒晴的一腔計謀演技無處可使,沒氣到沈言歡,反倒把自己氣得心口疼。

很快,平叔就把舒晴送回了家,臨下車,平叔突然叫住了她。

“舒小姐,”平叔從後視鏡裏把舒晴的臉色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心裏不由得冷笑,“先生有一句話讓我轉告您。”

舒晴精神一振,立刻調整好笑意,點頭道:“平叔請說。”

“聰明的人,知道什麽花招可以用,什麽花招,最好不要用。”

平叔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舒晴的臉一霎慘白。

厲鐸都知道?!

……

廚房裏,因為舒晴的離開,沈言歡臉上終於有了大獲全勝般的喜悅,洗菜都能哼起歌來。

正在切蔥薑蒜末的厲以琛嘴角泛上笑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小聲道:“小東西,高興了?”

“那當然!”沈言歡眉飛色舞的把洗好的菜撈出來放在案板上,跳到厲以琛身邊,用濕淋淋的手指戳了他腦門一下,扁嘴道,“呐呐呐,我不喜歡鬱金香,也看不懂哲學,我買菜回來之前,你得把我那些寶貝小說給我找回來,不然,哼哼!”

厲以琛捏捏她的小鼻子,寵溺道:“知道了。”

“這還差不多……阿嚏!”沈言歡話沒說完,就打了個噴嚏,她連忙跑到廚房外麵。

誰知道這噴嚏打起來就沒完了,一個接著一個,沈言歡打得腦仁疼。

厲以琛連忙放下菜刀,緊張的探探她的額頭,“你怎麽了?感冒了?哪裏不舒服,嗯?我帶你去醫院!”

說著,厲以琛就拉起沈言歡往外走,厲鐸也聽到動靜,從高背椅中站起來,看向沈言歡的眼神雖然沒有什麽慈愛,但總歸比之前緩和了不少,這對他來說,大概也是很大的讓步了。

“怎麽了?”厲鐸微微皺眉問道。

厲以琛緊張道:“言歡可能是傷口有些不好,我帶她去醫院,可能晚點回來。”

這時平叔也回來了,朝厲鐸一躬身。

厲鐸點點頭,“你回來得正好,送他們去。”

厲以琛剛要說自己開車就行,誰知厲鐸仿佛心有靈犀一般,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一急起來什麽都不顧,開車危險。”

厲以琛和沈言歡都是一愣,這話莫名……好暖。

平叔就差感動得熱淚盈眶了,他就說嘛,父子倆哪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好的先生,我這就去。”

“等等等等!”沈言歡連忙插進話來,舉著手像個急著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來。

沈言歡心虛的摸摸鼻尖,“我打噴嚏可能不是因為傷口。”

“那是什麽?”厲以琛皺著眉。

連厲鐸都有些不太讚同,破天荒的跟沈言歡說話:“年輕人不要逞強。”

沈言歡撓撓頭,嗔了厲以琛一眼,拿起他的手來,萬分無奈道:“厲同學,你手上沾著蔥薑末呢,還來刮我鼻子,不打噴嚏才怪!”

厲以琛一愣,連厲鐸都有一瞬發怔。

就……這樣?

厲鐸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浮上一絲尷尬,剛才一急好像關心得太明顯了。嗯,一點也不老派紳士,還有點丟臉。

他右手成拳抵在唇邊,掩飾的咳嗽一聲,往棋盤那裏走。

沈言歡當然發現了厲鐸的囧態,她心裏渙然冰釋一般舒暢起來,這個老先生,似乎也不像之前那樣不通情理嘛,甚至,還有那麽一丟丟反差萌。

要是他和厲以琛能和好就好了,哪有不希望闔家歡樂的兒媳婦啊!沈言歡這麽想著,眼睛突然一亮。

沈言歡把厲以琛往厲鐸那邊推了推,拿起鞋櫃上的錢包就往外走,“啊!我去買鮮蝦和冬筍,以琛,你不用陪我了。”

說罷,她生怕厲以琛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趁厲鐸沒注意,精神抖擻的朝厲以琛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小聲道:“Fighting!”

然後幹淨利落,帶上門遁了。

厲以琛-_-|||:“Fighting是什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