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慢慢靠近,衛景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礁石的邊緣,舉起手槍,隻待人一出現,就來個爆頭瞬殺。

人影!

衛景成毫不猶豫,子彈飛射出去。

來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無奈道:“是我。”

他趴在地上,險險避過了那一槍。

衛景成一愣,“韓醫生?!”

韓多病艱難的扶著礁石站起來,歎氣道:“他們沒殺了我,我倒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裏。”

說罷他捂著右腹咳嗽了兩聲。

衛景成連忙扶他坐下,“你怎麽樣?”

“死不了。”韓多病背靠在礁石上,呼吸粗重,顯然受傷不輕,他偏頭看了看沈言歡,皺眉道,“沈小姐的情況好像不太好。”

衛景成急切道:“她傷口裂開了,韓醫生,你想想辦法啊!”

韓多病聞言,臉色沉下來,叱道:“那你還愣著!快,背著她,我們得從另一邊的爬上去。”

韓多病立刻白著臉撐起身來,拉著沈言歡的左胳膊,要往自己脖子上架。

“韓醫生,你先給她止血吧,”衛景成攔住他,“厲以琛很快就趕過來了。”

韓多病臉色一變,拉住他的袖子急促問道:“你和他聯係了?”

“嗯,”衛景成點點頭,“已經有一會兒了,應該快——”

“糊塗!嘶……”韓多病一生氣,聲量忍不住高起來,這一嗬斥,牽動了右腹的傷口,地上立刻綻來幾朵血花,他喘著粗氣捂住傷口,劍眉倒豎,“我怎麽跟你說的,你不知道追殺沈小姐的就是厲家人麽?”

衛景成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

“說話!”韓多病是真的氣急了,抬起腳來踢了他一下。

“厲以琛……跟他們不同。”衛景成倔強的辯解著,不知是想說服韓多病,還是想要說服自己,“他不會害阿沈。”

韓多病氣得一個倒仰,扶著礁石咳嗽起來,他努力把湧上來的甜腥壓下去,清冷的月光照在沈言歡腳邊的車載電話上,韓多病一皺眉。

衛景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電話有問題?”

韓多病搖搖頭,歎了口氣,“事到如今,我隻能慶幸你用的是這個電話了。”

他看衛景成一臉茫然,解釋道:“我做過特殊處理。理論上說,隻有接通電話的人才能獲得我們的定位,其他衛星追蹤不起作用。既然你們都覺得厲先生是自己人,好吧,我們現在勉強還算安全,如果他能快一點,沈小姐應該還能撐得住。”

衛景成心下一鬆,點點頭。

韓多病咳嗽了幾聲,蹲下來查看沈言歡的傷情,可是兩人身上都沒有消毒的工具,韓多病隻好撕了自己襯衣上還算幹淨的地方,草草給沈言歡包紮了一下。

這處觀景台因為是額外伸出去的,所以幾乎有一半是懸空的,下麵就是海水。

上潮了,海濤拍岸的聲音,遠處輪船來往的汽笛聲,以及這呼吸間鹹鹹的海水氣息,都讓兩人的精神振了振。

“阿沈?”衛景成輕輕拍拍沈言歡的臉,有些焦急,“好阿沈,別睡。”

韓多病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他淋漓在地上的血跡越來越多,幾乎匯成一個小窪。

“叫醒她,”韓多病捂著右腹咳嗽著,聲音越來越弱,“快點,這個時候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衛景成心中一凜,連忙晃著沈言歡,但無論他怎麽叫,沈言歡的眼睛都沒有睜開。衛景成慌了,他立刻在她人中上掐了一下,可沈言歡依舊沒有反應。

這不是個好兆頭。衛景成顧不上其他,伸手就掐上沈言歡胸口的柔軟,這一次,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幾乎要將沈言歡敏感柔弱的櫻珠生生掐下來。

“嗯……”沈言歡短促的悶哼一聲,顫顫睫毛,總算稍稍睜開了眼,“疼……”

衛景成伸手撐開她的眼皮,急切道:“阿沈你聽我說,不要睡,無論你多困,都不要睡,答應我好麽?”

沈言歡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們頭頂上突然傳來車輛的急刹車聲,緊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衛景成精神大振,“阿沈,厲以琛來了!你振作點!是厲以琛來了!”

果然,沈言歡的眼神清明了些,她艱難的偏偏頭,抓著衛景成的手站起來。

“厲以琛!這邊!”衛景成感激的大聲喊道,朝他們招了招手。

韓多病也鬆了一口氣,“總算趕到了。”

話音未落,韓多病臉色突然一變,猛地將衛景成撞開。

“砰!”“砰砰!”

一連串的槍聲響起,星星點點的火光從槍管中亮起又熄滅,密集的射擊讓三人躲閃不及,衛景成心下大驚,下意識壓下沈言歡的身子,突然,他身子一僵,一股腥甜的熱流從肩頭流下來,落在沈言歡臉上。

沈言歡猛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衛景成的身後。

“以琛……”沈言歡像是被嚇得靈魂出竅,她突然執拗的要掙開衛景成的懷抱衝出去,她原本就嘶啞的嗓音變得更加幹澀,“不要開槍!不要開槍!是我啊以琛!”

衛景成咬著牙死死抱住沈言歡,他心裏滔天的錯愕和恨意如同腳下的海潮,滅頂而來。

“阿沈別去!他已經下了殺心!”

“不!不!”沈言歡喊得嗓子破音,後背的傷重新崩裂,血水汩汩往外冒著,像是永不停息的泉眼。

但她仿佛無覺。

韓多病已經中了槍,他掙紮著爬起來,擋在沈言歡和衛景成身前,因為受傷太重,他的射擊沒什麽準頭。衛景成的槍法好一些,雖然在黑暗裏,但對方明顯的幾聲悶哼顯示他們中了彈。

M500的威力大,後坐力也不小,衛景成才打了兩三槍,右臂就已經麻了。而現在,他原本隻能裝五發大威力子彈的彈夾裏,隻剩下最後一顆子彈。

而對方,少說還有四五個人。

“厲總,他們手裏的火力挺厲害!為保全殲,請求支援!”

黑衣人不高不低的焦急聲音傳進沈言歡他們的耳中,沈言歡的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直。

她知道,“厲總”這個頭銜,隻屬於一個人。

那個人,叫作厲以琛。

就在她愣神的幾秒鍾裏,又有一槍打中了韓多病,他噴出一口血箭,一個踉蹌撞到觀景台最外圍的低矮護欄上,嘔出一灘血水。

“韓醫生!”衛景成和沈言歡目眥欲裂,同時伸手想去抓他。

“砰!”又是一槍。

韓多病身子一抖,像是斷線的風箏,翻過欄杆直直掉下去。

那下麵,是蒼茫冰冷的大海,和無數尖利的礁石。

從未有過的錯愕和絕望幾乎把沈言歡打垮,她像是瘋了一樣推開衛景成,踉蹌著走向那些黑衣人,哭喊著:“厲以琛!不!你不能殺他們!”

子彈擦著沈言歡的耳朵過去,瞬間拉出一道焦灼的血跡,沈言歡仿若未覺,仍然踉蹌著往前走,她臉上的血跡混合著鼻涕眼淚和泥土,一張如畫的容顏生生變成了修羅地獄的冤鬼,她伸著手,向中間那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伸出手去。

“求你了……別殺他們……我的命你拿去……別殺他們……”

衛景成身上已經千瘡百孔,他的腿上中了槍,行動很困難,但即使是這樣,他也絲毫不肯放慢步子,“阿沈!回來!危險!”

他恨不得把那條傷腿齊齊砍掉,他恨不得生出翅膀飛到沈言歡身邊,他們誰都可以死,唯有沈言歡,不能!

深灰色風衣男人抬了抬手,血腥的殺戮戛然而止。他冷笑一聲,“言歡,來生,你該祈禱別再遇到我。”

他的右手緩緩舉起,直直指向沈言歡的心口。

衛景成心頭立刻籠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阿沈!”

他喊出聲的同時最後一顆子彈也射出去,他也不顧自己是不是暴露了空門。一個踉蹌的起躍把沈言歡撲到在地,但幾乎是那一瞬間,他右胸被一顆金燦燦的子彈穿透。

“噗……”

腥甜的血水噴了沈言歡一頭一臉。

沈言歡怔忪片刻,顫巍巍伸出手去,摸上衛景成慘白的側臉,她聲音抖得破音,“小……小風?”

她像是冷極了,怕極了,無措極了,所以忍不住把衛景成的頭按在自己脖子上,“別嚇我……小風……你別嚇我……”

然而,那冰涼的側臉竟然再沒有一絲呼吸吸進呼出。

“嘖,”那人寡淡一笑,“礙眼。”

他再度舉起了槍,“這一次,沒人替你擋槍子了。”

沈言歡雙眼失焦,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沒有在看他,她搖搖晃晃的掙紮著站起來,因為她太過纖弱,衛景成泛冷的身體幾乎壓垮了她纖細的脊椎。

但她就那樣站著,天地間的冷風巨浪,仿佛一刹間寂靜下來。

她喃喃自語,像是再問他,又像是再問自己。

“為什麽……”

他愣了愣,倏忽邪佞的笑起來。

“為什麽?我的小東西。因為當年的綁架案,我父親本就計劃殺了你們,要不是韓多病殺出來,你早就活不成了。不過都無所謂了,現在殺,也不晚。”

他的手槍帶著一種妖異的紅色,沈言歡恍惚記起,自己之前被車撞到騰空而起的時候,也是看到了這樣一把古怪的猩紅色手槍,那時候有人躲在綠化帶裏,把槍口對準了自己身後。

“哈……哈哈哈……”

沈言歡毫無預兆的笑起來,她像是發了狂一樣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洶湧而出,她終於明白,當時那一槍並不是對準了自己身後的厲以琛,而分明是厲以琛派人想要給自己補上的黑槍,如果當時不是平叔突然跑下來查看,她根本沒有命再經曆這樣殘酷的真相。

她想,她真該那時候就死去。

起碼,她看到的厲以琛,還是愛她疼她的模樣。

沈言歡的笑聲太過蒼涼悲壯,以致於他沒有立刻動作,食指扣在扳機上,卻久久沒有拉動。

沈言歡半抱半拖著昏死的衛景成,一步一步,朝觀景台外圍的低矮護欄邊挪著。

“小風,姐姐帶你回家,好麽?”

月光照在她滿是血汙的臉上,她再也不肯回頭看一眼,決絕而無望的一閉眼,抱著衛景成躍下去。

“言歡!”

急劇下墜中,沈言歡在忍不住睜開眼,厲以琛傷痛狂怒的臉龐最後一次映在她漆黑的瞳仁中。

是啊,下輩子,我不要再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