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歡因為後背的傷勢嚴重,她不能平躺,隻能側臥。
衛景成紅著眼守在她床邊,在她身後墊起高高的被子,防止她一不小心平躺下去傷上加傷。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沈言歡的臉色慢慢由白轉紅,她嘴邊開始溢出破碎而無力的悶哼。
衛景成麵色一凜,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好燙!
衛景成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朝門外大喊道:“韓醫生!”
韓多病捂著傷口急急忙忙進來,“怎麽了?”
“你快看看阿沈,她是不是……發燒了?”衛景成懷著一絲僥幸,希望剛才那燙手的溫度是他的錯覺,因為他清楚的知道,以言歡現在的傷勢,再加上一場高熱會是什麽後果。
她可能,根本挺不過來!
韓多病眸色一沉,從床頭的抽屜裏翻出一支電子體溫計,在沈言歡的耳垂上點了點。
“39.6度,高燒,肯定是因為海水浸泡,她的傷口發炎了,”韓多病也緊張起來,他指揮著衛景成,“快,去冰箱拿些冰塊過來。”
他一麵說,一麵忙亂的在醫藥箱裏翻找退燒藥。
衛景成急急往外間冰箱那裏跑,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傷腿的複原能力,一個趔趄,他被一條電源線絆倒,狠狠摔在茶幾上,好在那是實木的茶幾,不然光是尖利的玻璃碎片就足以戳瞎他的眼睛。
“小風!”韓多病扔下藥朝他跑過去,“我來,你別動。”
“別管我!”衛景成紅著眼吼道,“救她!我要你救她!”
韓多病生生頓下腳步,他咬咬牙,回身走回沈言歡床前,他知道,救了沈言歡就等於救了他的這個外甥。
衛景成傷腿的紗布上泅開殷紅的血跡,但他仿若未覺,抓著桌角艱難的站起來,拉開冰箱門提了一袋冰塊出來。
韓多病已經喂沈言歡吃了退燒藥,打了消炎針,他接過冰袋,裹上一層毛巾想敷在沈言歡額頭上。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困難。
沈言歡是側臥,冰塊根本不能安安穩穩的貼在她額頭上。
“我來。”衛景成一瘸一拐的挪過來,伸手把裹著毛巾的冰塊按在沈言歡額頭上,他胳膊伸得很直,一刻也不敢放鬆。
韓多病皺了皺眉,“這樣不是辦法,你撐得了一小時,還能撐兩小時麽?”韓多病在房間裏急得團團轉,可是哪裏都找不到能代替衛景成的手臂抵住冰塊的東西。
韓多病心急如焚,隻好先在衛景成胳膊下墊了一個枕頭,減輕他肌肉的疲勞。
這場突如其來的高燒一直燒到了傍晚。
衛景成的胳膊已經整條麻掉了,但他不肯鬆懈,即便手臂抖得厲害,他仍然死死抵著冰塊。
“阿沈,阿沈……”他不停的呼喚沈言歡,殺戮無數的他甚至在心裏求遍了神佛上帝。
韓多病也一直守在旁邊,好幾次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你說。”衛景成話雖然是對韓多病說的,可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沈言歡。
韓多病斟酌了片刻,歎氣道:“原本這事不該我跟你說,沈小姐的病情我作為醫生該為她保密,但眼下事情到了這一步,小風,我必須提前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衛景成心裏一個咯噔,猛地瞪大眼睛看著韓多病疲憊的臉,“你什麽意思?”
他仍然忘不了沈言歡車禍被推進手術室時,被下病危通知書的那種恐懼感。
“你知道她曾經流產、吸毒和腦震**的事麽?”韓多病白著臉問道。
衛景成的心像是硬生生被撕裂兩半。
流產?吸毒?腦震**?他以為她在厲以琛的保護下過得安好,卻原來他最珍視的人竟經曆了如此慘痛的折磨!該死的厲以琛!該死的他自己!
韓多病看他的樣子,就明白他並不知道這些,他擔憂的看向昏迷中的沈言歡。
“最近接二連三的受傷,她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之前住院的時候我就發現,她的感知神經已經出現異常——忘記說了,我之前一直主修的神經學,後來才轉到胸外科——我對自己的判斷有分寸,這次高燒,很可能會引發病情的惡化。”
衛景成的聲音不可抑製的顫抖起來,“惡化……會怎麽樣?”
韓多病深深看了他一眼,過了好久,才沉沉開口。
“她可能,會失去一部分知覺,永久性損傷。”
衛景成嘴唇哆嗦著,他另一隻手臂猛地握住韓多病的手,幾乎是懇求道:“我求你救救她,她、她才二十二歲……她還有大好的人生……她不能有事!你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是不是?不然我們給她換器官好麽?我身上所有的器官,隻要你能用上——”
“小風!”韓多病猛地提高一個音調,打斷他的胡言亂語,痛惜的看著他,“我知道你和她感情很深,可……這是醫學上解決不了的難題啊。”
仿佛被判死刑的人不是沈言歡而是他衛景成,他臉色一霎灰敗下來,他看著沈言歡近乎透明的臉,不敢想象失去知覺後的她是什麽樣子。
韓多病久久不語,直到天完全黑下來,他才滄桑道:“事無絕對,但願,這場高燒不會引發這樣慘烈的結果吧。”
衛景成直直盯著沈言歡,恍若未聞。
……
又過了好幾天,沈言歡是被胸口一陣火辣辣的刺痛疼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一個憔悴而專注的側臉映入眼簾,他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沈言歡張張嘴想叫他,但嘴唇太幹,一顆綠豆粒大的血珠冒出來,流進嘴裏,彌漫開一陣甜腥。
衛景成若有所覺,趕緊睜開眼,停下手中的動作偏頭看她,見她果真醒了,眼底的絕望終於衝散了些。“阿沈,阿沈……”
沈言歡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卻發現根本舉不起胳膊。
衛景成吸吸鼻子,溫順的低下頭來,輕輕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頭頂。
沈言歡扯扯嘴角想笑,但出口卻是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衛景成一下子慌了,他手足無措的拍著沈言歡的後背,大聲喊著:“韓醫生!韓醫生!”
沈言歡壓了壓他的手,微微搖頭。衛景成這才想起來,韓多病喬裝改扮去藥店買消炎藥了,這幾天沈言歡已經把醫藥箱裏所剩不多的消炎藥都消耗掉了。
“你有沒有哪裏難受?告訴我,我……”
衛景成頓住,他突然覺得心底一陣無力,就算沈言歡真的不舒服,他又能做些什麽呢?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痛,看著她傷,看著她絕望,卻什麽都做不了。
沈言歡看見他眼底的惶然和哀戚,歎了口氣,斷斷續續道:“別……這樣……”
衛景成忍著滿心的疼痛,點點頭,扶著沈言歡緩緩靠在自己胸膛上,悶聲道:“你不要動,我繼續給你上藥。”
沈言歡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上衣被撩到一半,胸前的櫻珠有些淺淡的血跡,現在正沾著米黃色的藥膏。
她身子一僵。
衛景成恍然意識到問題所在,連忙解釋道:“我閉著眼塗的!真的!你的傷口一直在發炎,這裏、這裏沒有女人,所以我……”
沈言歡知道他沒有別的齷齪想法,勉強伸手彈了他額頭一下,“我是你姐姐,想什麽呢,我隻是有些疼。”
衛景成別開眼,一手扶著她,微微離開自己的胸膛,生怕她覺得為難。
“你有力氣自己塗麽?”衛景成低聲問道。
沈言歡嗯了一聲,接過衛景成手裏的棉簽和藥膏。
衛景成扶著沈言歡靠在軟枕上,讓她微微側身避開後背的傷口,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脖子以上,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逾矩。安置好沈言歡,他立刻像被火燙了一樣起身,逃也似的跑出去,關上門,小聲道:“我就在外麵,有事你叫我。”
沈言歡其實沒什麽力氣,她擠在櫻珠根部的藥膏有些多,激起一陣火辣如刀割的疼痛。她強忍著沒有叫出聲,用棉簽一點一點的揉開。
門外的衛景成突然問道:“阿沈,你疼麽?”
沈言歡心中一暖,放下衣裳,想也沒想,“不疼。我塗好了,你進來吧。”
衛景成臉色慘白的走進來,他抓住沈言歡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看起來快要哭了,“阿沈,你能感覺得到我麽?”
沈言歡一愣,猛然記起什麽,臉色也是一白。
衛景成看到她的反應,死死咬著下唇,顫顫的抱住她,“別怕,你還有我。”
沈言歡神情一鬆,抬手給了他一個溫柔的暴栗,失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的知覺沒問題。”
衛景成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沈言歡微笑著翻了個白眼,“你忘了,我就是被疼醒的啊。”
衛景成從沒有這樣感激過沈言歡騙他,他埋頭在沈言歡的頸窩,悶聲道:“你這個壞家夥……”
沈言歡安慰的揉亂他的頭發,為了不讓他擔心,她故作輕鬆道:“好餓啊,有沒有吃的,嗯?”
“有有有!”衛景成立刻點頭,“我這就去給你煮麵條!”
沈言歡點點頭,打趣道:“記得放鹽。”
衛景成紅著臉出去,居然還有點同手同腳。
房間裏隻剩下沈言歡一個人,她臉上的笑意漸漸凍結,她舉起手來捏了捏。
她騙了衛景成。
她的知覺並非沒有問題,而是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她的痛感,突然靈敏了很多。
平常隻有針紮一般的細微疼痛,現在卻好像放大了千百倍,如同被卡車碾壓過的刻骨難忍。
外麵傳來衛景成切菜的聲音,她拍了拍臉,隱去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竭力保持著微笑。
但她兩頰顫動的肌肉,還是出賣了她。
沈言歡拿過衛景成放在床頭的手機,想要偷偷百度一下這種痛感增強的症狀。
突然,她看見了高高置頂在首頁的那條新聞。
大、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