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點開那條新聞的,她隻知道,照片上男才女貌,攜手挑婚紗的側影說不出的登對。
沈言歡恍惚記起,她還沒有穿過婚紗。
#厲以琛攜妻現身某品牌婚紗館,金童玉女好事將近#
#舒晴含羞挑選婚紗,預計月底世紀大婚#
#我們都要嫁厲大大#
#女神結婚了,新郎不是我#
#……
鋪天蓋地的關鍵字和熱搜話題如同一條條水蛇,死死纏繞在沈言歡的纖細得快要折斷的頸子上。她下意識伸手去抓脖子,卻隻在上麵留下幾道猙獰的紅痕。
空氣仿佛一霎稀薄起來,她忍不住大口的呼吸著,渾身上下炸裂開蝕骨一般的疼痛,可她根本不知道是哪裏在痛。
又或者,每一處都痛。
沈言歡死死盯著屏幕上厲以琛的側臉,他瘦了,可是看樣子並不是因為弄丟了她。
他嘴邊帶著溫存的笑意,連眼角眉梢都春風和煦。
沈言歡捂住嘴,她有預感,如果她不這麽做,一定會哭出來。
明明!明明已經下了決心不要再想起他、遇見他!卻為什麽,他還是充斥在她的生活裏無孔不入,不肯放過!
“啪嗒。”
屏幕上英朗男人的麵目被水漬模糊,越來越多的水滴掉在屏幕上,匯成一條條細流,流進手機的聽筒裏。
沈言歡死死咬著手腕,不讓自己發出哪怕一聲哽咽。
眼淚無聲的流著,牙齒與手腕的咬合處滑下一縷紅色的血跡。
衛景成小心翼翼端著一碗西紅柿打鹵麵進來的時候,沈言歡整個人都窩進了被子裏,隻露出了鼻子以上的小半張臉。
她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側躺,呼吸均勻綿長。
隻除了眼眶有點紅。
衛景成微微一愣,隨即釋然。她雖然堅強,但傷在那樣敏感的地方,肯定很痛吧。
衛景成輕手輕腳把麵條放在床頭,替她把垂在腮邊淩亂的碎發抿到耳後,探了探她的額頭。
“嗯,好在已經退燒了。”衛景成鬆了口氣。
他看了看床頭櫃上那碗冒著熱氣的麵條,委屈中又有一點無奈,自言自語道:“壞家夥,誆我下廚,自己倒先睡了。”
衛景成說完,自己先笑了,有什麽關係呢?隻要她平安無事,就算要他白做一百碗一千碗麵條又如何呢?他甘之如飴。
“好啦,這次就放過你了阿沈,”衛景成給沈言歡掖好被角,端著那晚麵條出去,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孩子,喃喃道,“我幫你吃掉,你醒了我給你做新的。”
衛景成躡手躡腳的關上門,去了外間。
門關上的那一刹,沈言歡緩緩睜開了眼睛,隱忍著疼哼了一聲。
……
“喀嚓喀嚓……”四麵八方響起了快門聲,厲以琛眼底閃過一絲陰霾,耐著性子沒有甩開舒晴挽住他胳膊的手。
厲以琛覺得惡心,等時月擋掉了狗仔,他臉色陰鷙的走進VIP通道。
舒晴妝容雅致,體態婀娜,跟上前去,邊走邊說:“以琛,爸爸說婚戒——”
“夠了!”厲以琛突然狠厲的把舒晴抵在通道的牆上,單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目露凶光,“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你最好立刻告訴我,沈言歡在哪!”
舒晴驀地笑了,她不再去摳頸間的大手,轉而把自己纖細修長的胳膊搭在了厲以琛肩上,雖然呼吸不暢,她還是冷靜的說道:“以琛……我們一天不舉行婚禮……我就一天不會告訴你……”
厲以琛氣得發狂,手下的力道加大,恨不得立刻掐死這個毒婦,他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的,“別逼我動手。”
舒晴的眼角滑下一行晶瑩的淚水,掉在厲以琛手背上。她笑得咳嗽起來,臉上泛著胭脂般的紅色,幽幽道:“你大可以動手。但我相信,爸爸的動作一定比你快。”
厲以琛眸色一深。她在拿沈言歡的性命威脅他。
厲以琛深吸一口氣,猛地撤了手,厭惡的甩了甩手,拿出一方男士手帕擦掉手背上的淚漬,十分嫌棄的把手帕扔在地上,頭也不回的走了。
“以琛,爸爸說,你們家傳的戒指該拿出來了。”舒晴在他身後高聲道。
厲以琛身形一頓,VIP通道裏的冷光打在他身上,恍惚氤氳開冷冽的殺氣,他冷笑:“你不配。”
舒晴愣住,一聲細微的脆響,她剛做的水晶指甲斷了。
厲以琛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舒晴緩緩蹲下,拾起那方價值不菲的蠶絲手帕攥在手裏,倏忽一笑,塞進了自己的裙子裏,擦弄一番又重新扔在地上,她把頭發抓得稍顯淩亂,又扯皺自己的上衣。她拿出隨身手包裏的補妝鏡照了照,略一思索,取出自己的口紅在脖子上點了幾點紅印,順道把自己原本精致的唇妝暈出唇線。
一切收拾完畢,她才走出VIP通道。
果不其然,她敏銳的聽到了灌木叢中幾聲刻意壓低的快門聲。
很好。舒晴麵上一派嬌羞慌亂,心裏卻止不住冷笑。
“沈言歡,你怎麽鬥得過我。”
……
沈言歡被密集持久的疼痛折磨得渾身冷汗,她背對著房門側躺,死死咬住被子,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太疼了。
沈言歡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疼痛,她感覺她的頭發絲都疼得豎起來。
就在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進來一條短信。
衛景成怕打擾沈言歡休息,手機一直是靜音狀態,他換了新的手機號,上麵隻存了韓多病的電話。
沈言歡忍著疼瞥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心裏一驚,想到可能跟自己的病情有關,沈言歡忍不住抬手摸過手機來。
但她看到屏幕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看好沈小姐,一定一定別讓她看新聞!”
而那條最新的推送消息正安靜的躺在通知欄裏。
#豪門總裁通道內上演激H,女神嬌妻衣衫淩亂避狗仔#
一張模糊的兩人照片,隱約能看清舒晴麵紅耳赤的仰著頭,男人的手放在她頸間,她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看起來親昵非常,而後兩張被當做**鐵證的照片,一張是舒晴微亂的妝容和頸間放大無數倍的吻痕嗎,另一張是厲以琛的手帕,上麵沾著可疑的粘稠**。
沈言歡的疼痛仿佛一霎遠去,她愣愣看著屏幕,所有的疑惑都無處安放了。
事實已經這樣清楚,哪怕殘忍如此。
沈言歡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回複了韓多病的那條短信。
“嗯。”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好像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刪掉了標記為已讀的短信,退出了推送頁麵。
心痛麽?難過麽?
沈言歡苦笑著按上自己的心口。不,她隻覺得心底空****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吱呀”一聲門響,衛景成輕手輕腳的走進來,他以為沈言歡還在睡,可走到近前卻發現,她正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衛景成心裏沒來由的一慌,“阿沈,怎麽了?”
沈言歡回過神來,虛弱道:“韓醫生回來了麽?”
衛景成點點頭,擔憂的看著她,“你是不是哪裏又痛了?”
沈言歡搖搖頭,韓多病聽見響動走進來,仍是一派溫潤的醫生模樣,仿佛氣急敗壞發短信的人並不是他。
沈言歡嘴角扯了扯,疲憊道:“韓醫生,我想出國。”
韓多病和衛景成都是一愣,但韓多病明顯鬆了口氣,他點點頭,沉聲道:“我這就去安排。”
他出門之前皺眉看了衛景成一眼,似乎有話要問。但衛景成的全部精神都放在沈言歡身上,沒有注意到。
韓多病帶上門出去,拿出手機來看了看那條短信,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該不會……她已經看到了吧?”
時間又悄悄溜走了一個多星期,已經臨近月底,沈言歡在心中數著日子,估摸著厲以琛和舒晴的世紀大婚就在這兩天了。
她越來越沉默寡言,有時候整整一天,都說不了兩句話。
與此同時,她的痛感卻在突飛猛進的進步著。
沈言歡知道韓多病的本事很了得,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胸外科醫生,但當一架羅賓遜雷鳥係列四座直升機停在樓頂的時候,沈言歡還是忍不住瞠目結舌,她再一次覺得,韓多病更像是個無所不能的特工。
他身上深藏不露的氣質讓沈言歡想起一個人。
厲鐸。
螺旋槳嗡嗡作響,沈言歡帶著頭盔,身上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子,靠在衛景成身上。韓多病一切儀器準備就緒,朝後座的衛景成比了比大拇指,拉動滑杆,直升機穩穩的升上天空。
沈言歡忍不住俯瞰,她看見了遠處高聳入雲的江城明珠塔,也看見了風島標誌性的名人美術館二期工程,原來她這幾天一直待在江城和風島的交界處。
這兩個城市,牽動她生命中最深重的悲傷和歡喜。如今,她終有一別,卻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回來。
沈言歡下意識的看向江城繁華的市中心,想從鱗次櫛比的高樓中找到自己那處小小的公寓,找到湯臣一品的別墅,找到他們落幕時歡騰的七號樓,然而,都找不到了。
江城的天空中突然升起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即便是在白天,仍然美麗得不可方物。
那是一種婚禮專用的高端進口禮花,放眼全江城,能用得起的,屈指可數。
他終究還是許了舒晴一場盛世婚禮,而自己,隻能在這良辰裏再度踏上背井離鄉的路。
沈言歡覺得自己是該哭的。
可眼睛幹澀得如同沙漠,半滴淚珠也沒有。
“再見了。惟願餘生,再也不見。”
沈言歡閉上眼喃喃,再沒有什麽留戀。
而此時城市的另一頭,江城最奢侈的青岬灣一號,正如沈言歡所想,一場異常盛大的婚禮正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老板!”時月額上沁出一層汗珠,腳不著地的奔向新郎準備室。
厲以琛麵無表情,如果賓客不是十二萬分確信今天是一場婚禮,幾乎要以為這位厲總裁是來赴喪儀的。
好在那位厲老先生看起來還算正常,新娘子也明豔動人笑語嫣然。
“說。”厲以琛盯著電腦屏幕,仍在用宋戈留下的程序查找沈言歡的下落。
時月把手裏的一個大信封遞給他,沉聲道:“剛剛在賀禮中發現的。”
厲以琛眉頭一皺,立刻接過來撕開封口。
“叮……”
地麵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一個銀色的小東西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打著轉兒。
兩人低頭去看,瞳孔不約而同的驟縮起來。
那是,厲以琛之前在小木屋送給沈言歡的求婚戒指,家傳古董鑽戒。
厲以琛僵著身子撿起來。
當他看到信封裏那幾張薄紙時,臉上再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