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擠擠”的結果就是,厲以琛從善如流,真的過來跟沈言歡擠了一張床。

沈言歡僵著身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

她犯起糊塗來,居然連自己都坑。

“放鬆,”厲以琛拍拍她的背,輕聲說道,“我什麽都不會做,你好好睡覺。”

他的話讓人莫名安心,沈言歡背對著他身子漸漸鬆下來。他胸膛熨帖的溫熱包裹著她的後背,他的手鬆鬆搭在她腰上,小心的避開了她的傷口。

這種背後環抱的姿勢,幾乎讓她暖哭。

沈言歡因為已經睡了一覺,所以現在一時半會還睡不著。黑暗中,她突然想起言正康的話,猶豫了很久,她才試探著小聲問道:“你睡了麽?”

“沒有。”厲以琛淡淡回答,“怎麽了?”

沈言歡咬著下唇,“我……能跟你說說話麽?”

“嗯。”厲以琛握住她寒涼的雙手,輕輕揉搓著溫暖她。

沈言歡的視線落在虛空中的一點,“你好像……從來沒提過你媽媽?”

厲以琛的身子一僵,淡淡問道:“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

沈言歡有些慌亂,略微挪了挪身子,離開厲以琛的胸膛,心虛道:“沒什麽,你不方便就不用說的,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心跳如擂鼓,生怕聽到什麽不願聽到的答案。

厲以琛撈過她的身子貼在自己胸膛上,有些淺淡的責備,“別亂動,傷口崩開你還得再受罪。”

沈言歡的指甲掐進手心,沒有說話。

“我媽媽是個畫家,跟你父親一樣,隻不過她專注於油畫。硬要說的話,算是法國巴比鬆畫派的崇拜者,喜歡在不同的自然氣候條件下寫生,經常背著畫板到處走,我小時候,她喜歡帶著我和我姐到野外去,教我們畫畫。”厲以琛娓娓道來。

沈言歡心頭一驚,法國。她父親沈青峰最後一次出現也是在法國,然後就神秘失蹤了。

“那你一定畫得很好。”沈言歡偏偏頭。

厲以琛無奈的歎了口氣,“恰恰相反,我畫得慘不忍睹。”

“沒關係啊,我畫國畫也跟螃蟹爬似的,我爸也很絕望,所以才教了小風。”沈言歡安慰他。

厲以琛輕笑一聲,“那改天我們各畫一幅,看誰的更難看。”

“我才不。”沈言歡扁嘴。

兩人一來二去聊著,之前那種淡淡疏離漸漸散去。

“你和你媽媽的關係很好。”沈言歡說,其實從他懷念的語氣裏就能聽出來。

“嗯。”厲以琛長長歎了一口氣,意味深長的苦笑著,“大概因為失去了,所以格外懷念吧。”

沈言歡渾身一震,知道他話裏也是在說他們的事。她連忙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岔開,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那你媽媽……是怎麽……離開的呢?”

她盡可能用不那麽悲傷的詞,屏住呼吸等著厲以琛的回答。

厲以琛沉默了許久,才輕輕說道:“肺病。”

肺病?沈言歡愣住。可言正康不是說是媽媽害死洛采薇的麽?

沈言歡既然已經問到這一步,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問下去:“很……很久麽?”

厲以琛點點頭,那些痛苦的回憶從他心底翻上來,他環著沈言歡的雙手緊了緊,想要從她身上獲得撐著說下去的力量。

“我十歲那年她就得了病,流水一樣的打針吃藥,有幾次病情惡化得很嚴重,我姐一直不敢哭,一遍又一遍的跟我說我媽會沒事,後來我媽真的挺過來了。之後她的病情一直很穩定,我們都以為一切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可沒想到,癌細胞一直在繁殖,隻是我媽強忍著不說罷了。”

厲以琛閉著眼,頓了頓,這短短幾句話仿佛耗盡了他的力量。

沈言歡忍不住握上他的手。

厲以琛感覺到沈言歡的安慰,側臉貼在她柔軟的發絲上,緩了口氣接著說,“直到她再也瞞不住了,病情已經無可控製。終於在那天早上,走了。”

沈言歡心揪成一團。

“那一天,是我十八歲生日。”厲以琛哽咽道,“她沒能吃到,我做的蛋糕。”

沈言歡抑製不住的流下淚來,她轉過身來,也不管是不是壓到了傷口,抱住厲以琛,“所以你……從來不過生日?”

厲以琛點點頭,滾燙的眼淚滴在她脖子上,泛起一陣濕熱。

“對不起,我……不該問。”沈言歡懊悔得心尖發顫,她原本可以用別的方法查到洛采薇的死因,但她不願意麻煩,就直接向厲以琛求證。

可如果她知道是這樣慘痛的回憶,就算殺了她,她也不會問厲以琛。

厲以琛微微搖頭,嗓音沙啞,“隻要你問,我都會告訴你,以後,也是這樣。”

沈言歡心疼得無以複加,她埋頭在他懷裏,竟然生出一種深深的辜負感。

……

沈言歡睡得很不安穩,夢裏都是些悲傷的麵孔。所以這一覺,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上午的九點多。

沈言歡身後一陣空虛,她下意識摸了摸身旁,被窩早就涼了。

她心裏有些空。

“醒了?”厲以琛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放在了床頭,伸手探探她的額頭,擔憂道,“要不要再睡會兒?”

他眼下壓著明顯的鴉青,沈言歡看得心裏一陣撕扯,微微搖了搖頭,坐起來,“不用,睡飽了。”

厲以琛也不勉強,擰了濕毛巾給她擦臉,沈言歡忙按住他的手,“我自己來吧。”

厲以琛深深看了看她一眼,略有些難過的點點頭,把毛巾放在她手上。沈言歡胡亂擦著臉,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對勁。

等她看到自己的左手時,大腦死機了。

她退回去的鑽戒什麽時候又戴在她無名指上了?

“厲、厲以琛?”沈言歡緊張的伸著爪子,舌頭都有些打結,“戒指……怎麽會……會在我……手上?”

厲以琛平靜的看了一眼,從床頭的保溫桶裏倒出一小碗補血的花生紅棗黑米粥,淡淡道:“本就是你的,當然要戴在你手上。”

沈言歡低著頭,沉默了許久,緩緩伸手要摘下來。

可是無論她怎麽旋轉,戒指就像是在她手指上生了根,根本拿不下來。她有點急躁,她在國外三年瘦了很多,連最不容易瘦的手指都細了一圈,這戒指她原來帶著正好,怎麽現在還正好?

沈言歡簡直懷疑它成精了,會伸縮。

厲以琛平靜的看著沈言歡卯足了勁要摘下來,他扁扁嘴,按下她已經搓揉得發紅的手,“別費勁了,我昨天晚上找人改了尺寸,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拿下來了。”

沈言歡猛地睜大眼睛,陡然拔高音量,“你說什麽?”

“我說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拿下來。”厲以琛把她拉進懷裏緊緊箍住,悶聲道,“你居然敢退給我,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多想把你的心剖出來,看看裏麵到底有沒有我。”

沈言歡心裏百味雜陳,怎麽會沒有?如果沒有,她這些愛恨又是為了誰呢?

“我們已經……離婚了。”沈言歡幹澀的說。

她試圖喚回自己的一些理智,她不認為他們還能像從前一樣,有些事不能當做沒發生,有些人也不能當做沒傷害。

“而且我們都已經變得陌生。”沈言歡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劃下一刀,她折磨著厲以琛,又何嚐不是在折磨自己?

“變得陌生,那我們就重新認識!”厲以琛不肯放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抱住她。

他的聲音是痛徹心扉之後的沙啞。

“我愛你,命中注定要遇見、要愛上、要瘋魔、要不顧一切!”

“你說感情淡了,那我們就再培養。你說無話可說了,那我們就再去找共同話題。你說累了,那我就給你空間等你轉身。言歡,六十億人中我沒有遇到別人愛上別人,偏偏是你,真的,我不想再推開了……”

沈言歡再也說不出更多。

她從不知道,驕傲如厲以琛,也會愛得這樣……卑微。

他們是一類人,若無相欠,怎會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