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歡夾在中間,一邊是立刻要帶走她的警察,一邊是生死關頭想見她的厲以琛。
隻有勢均力敵的選項才會讓人兩難。
所以對沈言歡來說,是留是走,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就有了決斷。
護士長伸手去拉她,宋戈也已經擋在了警察麵前,劍拔弩張對峙著。
沈言歡卻突然轉身走向警察那邊,平靜道:“走吧。”
護士長和宋戈都是一愣,沈言歡居然放棄了厲以琛?
“厲太太!”護士長忍不住高聲叫住她,“厲先生現在很需要你!”
宋戈驚疑不定的看著沈言歡,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他立刻給沈言歡讓路,歎了口氣自嘲道:“我真是白跟老厲稱兄道弟十幾年了,言歡,你做得對。”
“拜托你了。”沈言歡沒有看手術室。
走廊的燈光斜斜投射在她身上,她側臉有一半隱在陰影裏,顯得更加堅毅決絕。
宋戈鄭重點點頭,一諾千金,“放心。”
沈言歡跟著警察走了,不卑不亢,也沒有絲毫的恐慌。護士長看著她漸漸離去的背影,茫然的問宋戈:“她就這麽走了?”
“不然呢?”宋戈緩緩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雙手疊在腦後,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護士長咬著下唇,那表情說不好是難過還是憤怒,喃喃道:“可是厲先生為了見她,正撐著最後一口氣呢。”
“老厲真要是見到了她,八成就覺得夙願得償,你覺得後麵的手術他還能撐得下去?”宋戈扁扁嘴,嘟囔道,“這老小子,就不能讓他如願,這樣才能激起他的一點生氣,他也才能……拚著命的活下去。”
護士長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那……我現在怎麽跟厲先生說?”
宋戈朝手術室瞄了一眼,機靈的眼珠一轉,微微笑開。
“你就跟那老小子說,想見他媳婦就自己爬起來去見,不過再晚點,媳婦可就要跑啦!”
……
沈言歡坐在警車上,樣子稍稍有些狼狽。
她右手還打著石膏,所以手銬直接銬在了石膏上,在上麵留下一圈凹陷的印記。沈言歡抬起手來,抿了抿垂落的碎發。
車子就這樣一路靜默的開到了警察局,兩個女警架著她,去了審訊室。
警察並沒有立刻就審訊她,而是讓她自己坐在裏麵,想要消磨她的意誌,接下來的審訊就會簡單點。
沈言歡看著麵前的一麵大鏡子,挑挑眉,“我知道你們在外麵看我。我要見我的律師。這是我的權利。”
外麵的警察麵麵相覷,一個年輕的警員哼了兩聲,“咱們就當沒聽見,看她還能得意到什麽時候。”
另一個老警員卻搖了搖頭,“她是跨國公司的總裁,咱們要真是拖延下去,未必有利。這樣,我們先拖上十幾二十分鍾,等會小王你先進去探探她的口風,我在外麵觀察觀察。”
這種得罪人的差事,又落在了新兵蛋子小王頭上。
警察在外麵嘀咕,沈言歡在裏麵閉目養神。她回想著當時去言家別墅的細節,開始梳理自己的思路。
路上她應該發生了一場車禍,雖然她不記得了,但應該可以調取交警的監控視頻。她一路開到CBD盛世豪庭,在門口與保安發生了爭執,然後撒了一把錢趁機溜進去。保安那裏應該也有視頻記錄。
嗯,這樣的話,她必須承認去過言氏別墅了。
但在別墅裏發生的事,就沒有視頻記錄了。所以言正康和刀叔綁了她,要挾她交出環球風行的股份,並且開槍打傷她耳朵的事,就沒有視頻可以為她作證了。警察隻會發現言正康的脖子上有她的指紋,地上的繩子上也有她的指紋,而事實上,言正康的確是被自己掐死的。
不管她是正當防衛也好,防衛過當也好,因為沒有證據,所以全都無從談起了。
唯一能夠指望得上的,就隻有言雪棠這證人了。
沈言歡微微擰眉,看著自己手腕上銀亮的手銬,心中沉沉。
且不說言雪棠會不會真心為自己作證,就算她肯,言正康那一槍打在她肚子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
情況對沈言歡很不利。
“呼。”門猛地被打開,一個麵色嚴肅的年輕刑警走進來,他故意把一個文件夾狠狠扔在沈言歡麵前的桌子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他在嚇唬她。
可不巧的是,這點威脅對於沈言歡這個遊走在鬼門關的人來說,簡直不痛不癢。
沈言歡懶懶抬了抬眼皮,麵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
小王臉上還算鎮定,心中卻是一震。在他的預想中,這個才二十五歲的女娃娃不嚇得屁滾尿流就不錯了,他根本沒想到她還能反過頭來震懾他一眼。
這個沈言歡絕對不是什麽簡單角色。
沈言歡放鬆的靠在椅背上,敵不動我不動,她靜靜的看著小王。
小王不動聲色的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開門見山,嚴肅道:“沈言歡,有人向我們舉報,說言正康死亡當天,曾看見你進入言家別墅,有沒有這回事?”
“有。”沈言歡平靜道。
小王原以為她會矢口否認,畢竟大老板對於人命官司可是避之不及,誰知道沈言歡竟然幹幹脆脆的承認了,小王的預想再一次落了空。他有點沉不住氣了,濃眉倒豎,看起來像極了年畫上的門神。
“那你為什麽要去?”
沈言歡好笑道:“那是我家,我回家,還用得著為什麽?”
小王一噎,手裏的筆狠狠敲了敲桌麵,虎著臉道:“你嚴肅點。”
沈言歡懶得跟他周旋什麽態度問題,冷淡的看著他。
小王整理了一下思路,翻開文件夾,裏麵夾著幾張紙質報告,還有兩張照片。沈言歡平靜的瞄了兩眼,照片上是幾滴血跡。
沈言歡飛快的想了想,當時言正康是被掐死的,並沒有見血,而照片顯然是在室外拍的,所以也不是言雪棠的,那麽就隻剩下一種可能。
是她自己的血,不管是耳朵上的還是頭上的,反正不會是別人的。小王故意不說是誰的血,就是想要看她會不會自亂陣腳露出破綻。
沈言歡冷淡的挑挑眉,對於這種不入流的試探,她還不屑開口。
小王在她臉上逡巡了好一陣,卻什麽破綻也看不出來,隻好冷哼一聲,“這上麵是你的血!”
“哦。”沈言歡寡淡道。
“哦什麽哦!”小王快要被她不痛不癢的態度給氣瘋了,“你現在麵臨的是殺人指控!”
沈言歡沉了臉,冷笑兩聲,“我在自家的小區裏麵散散步,掉了兩滴血,怎麽,犯法?麻煩你帶上腦子再跟我說話。”
“你!你不要太囂張!”小王畢竟是剛分配過來的新警察,平日裏那些嫌疑人哪個不是恭恭敬敬唯恐得罪了他們這身皮,偏偏沈言歡這塊骨頭難啃,他一時被落了麵子,自然惱羞成怒。
“這就話應該我說。”沈言歡嗤笑一聲,“刑訴法第三十三條明確規定,嫌疑人自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詢問或采取強製措施之日起,有權委托辯護人。從環球風行總部到這裏隻需要二十分鍾,現在路上並不堵車,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麽我半小時之前就要求見律師,可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有?”
小王心裏發虛,額上開始滲汗。他沒想到沈言歡這麽較真,而且不僅懂法,連法條都背得順溜。他覺得自己可能得罪了一個惹不起的人物。
沈言歡挑眉,好整以暇的抱著臂,雖然帶著手銬,但氣場半分不弱,“我要控訴你們藐視人權。等著收我的律師函吧。”
小王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就在這時,門開了,老刑警朝他招招手,“小王啊,你出來一下。沈言歡,你的律師已經在路上了。”
總算把他解救出來。
沈言歡再度好整以暇的閉目養神,哼,打嘴仗,可是她的特長。
因為警察已經失了先機,所以接下來的事就很難扭轉被動的局麵。而與此同時,衛景成已經請了最好的律師團,和宋戈、時月聯手發難,厲氏、韓氏、宋氏和言氏一起保一個人,簡直就像說句話那麽容易,這個小小分局的警察很快被上峰罵得狗血淋頭。
本來言雪棠為什麽幫她,沈言歡還沒弄明白,現在她居然又聽說連言靖都在幫她脫身,沈言歡覺得不是她瘋了,就是言靖瘋了。
這不是讓她脫一層皮的好機會麽?言靖怎麽反倒不積極了?
還沒等沈言歡想明白,法定拘傳的十二個小時已經到了,警察什麽都沒查出來,自然要放沈言歡走。
衛景成親自來接她,順道甩了一封律師函砸在分局領導的臉上。
沈言歡看他滿臉陰鷙,就拍了拍他的手,溫聲道:“我沒事。”
衛景成狠狠瞄了小王一眼,小王臉一白。
衛景成回頭扶著沈言歡受傷的右手,悶聲道:“敢動你,就要有必死的覺悟。”
沈言歡笑了笑,她剛想問一問厲以琛的情況,喉嚨突然一癢,忍不住咳了兩聲。
衛景成如臨大敵,“阿沈?”
沈言歡擺擺手,“可能是感冒了。”
衛景成立刻又朝小王飛了一枚眼刀過去,那倒黴孩子這下是結結實實的哭了。鍋都是他背了,可他還隻是個寶寶啊!
沈言歡剛走幾步,突然一輛車停在她麵前。
衛景成眸色一暗,搭在沈言歡肩上的手緩緩滑了下來。
沈言歡愣愣看著眼前的這輛阿斯頓馬丁。
車門緩緩打開,一張熟悉的麵孔,一雙深情的眼。這一刻,沈言歡恨不得撲上去,埋頭在他懷裏狠狠哭一場。
厲以琛被包成了個木乃伊,隻有一張臉還露在外麵。他插滿各種管子的手臂朝沈言歡伸過來,表情溫柔而堅定。
“言歡,過來。”
沈言歡迅速紅了眼眶,再也顧不得旁邊是不是有別人,笑著哭泣,哭著微笑,抱住了厲以琛。
“混蛋……你怎麽來了……”
厲以琛低頭虔誠的吻上她的頭發。
“聽說我媳婦要跑了,我來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