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好像要下雨了。”沈言歡不經意間瞥過西邊陰沉沉的天,從**跳下來,關上了窗,“江城還是老樣子,七八月份的雨一下就是好幾天。”

護士給沈言歡換藥的時候,時月和宋戈就出去了,好不容易等護士也走了,沈言歡終於能安安穩穩的跟厲以琛好好說話。

沈言歡從果籃裏拿了個小型的哈密瓜切開,詢問的看向厲以琛,厲以琛剛剛吃了半個蘋果,這會兒吃不下了。沈言歡就自己哢呲哢呲吃起來。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來著,”沈言歡突然想起來自己言正康的事,臉色微變,“我聽說言靖也保我了?這是怎麽回事?”

厲以琛轉頭抽了一張紙巾,擦去沈言歡嘴角的哈密瓜籽,“無利不起早。這次是倪素華幫了你。”

沈言歡想起當時倪素華讓自己快走的場景,心中一沉。

厲以琛拍拍她後背,“別擔心,她沒事。言靖之所以幫你,是因為倪素華以此為條件,放棄繼承言正康的遺產,這樣言靖就能獨吞言正康的股份和財產。再就是言雪棠,她一口咬定倪素華是看見她中槍之後,上前阻止言正康,結果失手殺了他。我已經叫時月打點好了,等過段時間風頭一過,她就能假釋了。”

沈言歡這才放下心來,喃喃道:“倪夫人實在不必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想到這她突然站起來,“對了,我想去看看言雪棠。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幫我,但要不是我,她那槍本來不用挨的。”

厲以琛拉住她,無奈道:“馬上就要下雨了,還往外跑。”

沈言歡剛想笑他太小心,宋戈突然風風火火跑進來,伸手拔掉了厲以琛手上的靜脈注射導管。

沈言歡和厲以琛都是一愣。

宋戈如臨大敵道:“程居安來過了!我還在走廊上撞到過他!”

沈言歡猛地跳起來,連忙上下打量著厲以琛,急道:“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厲以琛搖搖頭,醫生和護士聞訊趕過來。

連衛景成也白著臉跑過來,厲以琛看到他,嘴角浮上一絲暖意,“你怎麽來了?”

衛景成看他還能好好說話,心就放下了一半,他別扭的別過眼去,冷道:“我是怕阿沈被你傳染了。”

沈言歡噗呲笑出聲。心髒受傷還能傳染?沈言歡挽著衛景成的胳膊,也不點破他對厲以琛的關心,誇張的點著頭說:“嗯嗯,我知道。”

衛景成更別扭了。

好在隻是虛驚一場,厲以琛並沒有什麽問題,時月直接叫了幾個黑衣手下過來,24小時輪班在門口守著。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可宋戈的臉色卻更加不好了。

“怎麽了?”沈言歡忍不住問他。

宋戈茫然的搖搖頭,摩挲著下巴道:“說不好,我總覺得程居安來了不會什麽都不幹。”

他的話讓眾人也犯起了嘀咕,程居安到底來幹什麽呢?

“該死,早知道撞到他的時候就該攔下他!”宋戈恨恨跺腳,自責道。

沈言歡拍拍他的肩膀,“好在不是沒事麽?我們以後小心點就是了。”

厲以琛被這麽折騰一番,精神有些不濟,沈言歡讓他安心休息,就跟其他人去了外間。

剛坐下,沈言歡就淺淺咳了兩聲,衛景成皺眉拍拍她的後背,“我叫醫生來看看吧,剛才你就咳嗽。”

沈言歡笑笑,“沒這麽嬌貴,可能是著涼了,你看外麵不是變天了嘛。”

衛景成見她沒有再咳嗽,稍稍安下心來,點了點頭。

……

雨下一整夜,淅淅瀝瀝,帶著涼意。沈言歡躺在厲以琛旁邊的病**,定定看著他的睡顏。

她嗓子有些癢,怕吵到厲以琛,她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守在門口的黑衣人對她點點頭,沈言歡去了拐角處的公共衛生間,撐著洗手台咳嗽起來。

越咳嗓子越癢,她幾乎要把心肺咳出來。

沈言歡按住肺部,無奈的抬起頭來,突然,她身子一僵。

流鼻血了?

沈言歡臉一紅,想起剛剛偷看厲以琛睡覺的樣子,當即扶了扶額,喃喃道:“老夫老妻了,看一眼還流鼻血?”

沈言歡咂咂嘴。不過厲以琛睡著的樣子是很好看啊。

嗓子裏那種蟲子啃咬一樣的癢意消失,沈言歡沒事兒人一樣回到了病房,她不敢再看厲以琛,就趁著天亮之前的最後一個小時打個瞌睡。

朦朦朧朧中她感覺有人擠進了她的被子裏,她茫然的揉揉眼,還沒等睜開,就被人摸了摸頭。

“睡吧,我陪著你。”

厲以琛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卻莫名讓人心安,沈言歡含糊的嗯了一聲,自動自發的窩進了他懷裏。

無論走到哪裏,她睡得最安穩的時候,都是在他懷裏。

這一睡,直接睡到了中午。她醒的時候,幾個醫生護士正圍著厲以琛做檢查,他一邊臉不紅心不跳的抱著沈言歡,一邊任由醫生給他注射藥物。

醫生手裏那根粗針管離沈言歡的臉不到十公分。

沈言歡一個激靈坐起來。老天,她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睡了個四腳朝天?

她忍不住瞪了厲以琛一眼。

厲以琛笑笑,也不說話。

沈言歡的傷勢其實沒什麽大礙,手腕上的傷一時半會兒也急不得,她已經有日子沒去公司了,再在醫院待下去,恐怕任揚他們連她長什麽樣都要忘了。

“要去可以,但衛景成和時月得跟著你。”厲以琛板著臉道。

衛景成可以,他再怎麽說也是總部的人。可是時月……

“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沈言歡扁扁嘴,“你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我跟Wally總裁有一腿啊?”

“我又不是見不得光的鼴鼠。”厲以琛扣住她的腰,“不答應就不許去了,老實待在我身邊,我才放心。”

沈言歡額上滑下一滴冷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但厲以琛鐵了心要時月跟去保護她,油鹽不進,不肯鬆口。

兩人一直交涉了一個多小時,才各退一步。

時月留下保護厲以琛,但是時月派他最好的手下去保護沈言歡,偽裝成衛景成的秘書。

沈言歡坐上車,忍不住抱怨道:“嘖,生病的男人真傲嬌啊。”

衛景成笑了笑,讓西裝革履的保鏢開車。

整整一個下午,沈言歡都在處理擠壓文件,時間很快過去,可她桌上的文件卻好像一點也沒少。她站起來揉了揉脖子,突然想起言雪棠來。

她看看表,四點半。

衛景成臨時被沈言歡派去應付那些老頑固,沈言歡想了想,留了張便條在桌上,叫上時月派給她的那個手下,徑直去了言雪棠所在的醫院。

“二姐?”言雪棠看見提著果籃的沈言歡,有些驚訝,“進來坐。”

沈言歡把果籃放在床頭,點點頭,“你臉色不錯。傷怎麽樣了?”

言雪棠笑笑,“沒事,醫生說好在是貫穿傷,不太嚴重。”

“那就好。”沈言歡淡淡說道。

她不喜歡拐彎抹角,沉默了一會兒,就直奔主題,“我很謝謝你那天幫我,不過在我印象裏,我們似乎沒有要好到這種程度?”

言雪棠愣了愣,放下手裏的書,了然的點點頭,“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

沈言歡沒有說話,她沒什麽好說的,因為她確實不相信。

言雪棠沒有生氣,隻是端起床頭那杯還算溫熱的水,“二姐,你相信人是會變的麽?”

沈言歡點點頭。

言雪棠笑得很溫柔,從前她過於驕橫,臉上總是帶著戾氣,現在她仿佛脫胎換骨,整個人平和了很多。

這倒讓沈言歡想起一個人來。

倪素華。

“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二姐。你知道我從前是什麽樣子的,魏立雄死後,我掌握著魏家那麽大的一份家業,養著那麽多小白臉,可結果呢?”言雪棠苦笑著看向沈言歡,“二姐,我永遠都當不成媽媽了。”

沈言歡猛地睜大眼睛,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的好伯父言靖,為了得到我手裏的錢,竟然找了一個小白臉給我下藥,”言雪棠冷笑,指甲蜷起,死死揪住被麵,“我雖然沒有死,但身子算是壞了。”

言雪棠抬頭朝沈言歡自嘲的笑笑,“我甚至覺得,我已經算不上是個女人了。這大概就是我的報應,為我當初對你做的那些事。”

沈言歡不知道該說什麽。言雪棠雖然沒有明說是被下了什麽藥,但沈言歡也模模糊糊知道一點。她從來沒有想到,言雪棠會栽在男人手裏。

言雪棠看沈言歡想說話又說不出的樣子,釋然一笑,“瞧我,那些事過去都有兩年了,不說這個,就說說我是怎麽棄暗投明,重新做人的吧。”

她說話帶著幾分俏皮,沈言歡這才後知後覺的想到,言家的女兒普遍虛報年齡,為的就是能夠盡早替言家聯姻,爭取利益最大化。所以即便言雪棠的身份證上已經二十五歲了,但實際上,她今年才剛剛二十歲。

花一樣的年紀,卻再也不能孕育出花一樣的孩子。

言雪棠接著說:“出了這件事,我就覺得心裏空****的,我活了這二十年,到底抓住了些什麽呢?我得了很嚴重的抑鬱症,言靖直接把我踢到了療養院裏,讓我自生自滅。”

沈言歡冷笑,“他們慣常愛用這種手段,當初不也把我扔到瑞士的療養院裏去了麽?”

言雪棠卻笑得嬌羞,“說起來,不知道算不算因禍得福。我在那裏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大夫,他對我冷冰冰的,很嚴厲。”

可能是同病相憐的緣故,沈言歡覺得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進,就像尋常人家的表姐妹一樣,能相互傾訴各自的甜蜜煩惱。

沈言歡看著她滿麵羞紅,打趣道:“他對你這樣,你怎麽還喜歡他?”

“一開始也沒有喜歡,”言雪棠捂著臉,有些不好意思,“直到有一次言靖和言雪柔來找我,把我逼得狠了……”

“我猜猜,”沈言歡挑眉笑道,“結果肯定是這位冷冰冰的大夫英雄救美,一舉贏得芳心了是不是?”

言雪棠如少女般含羞點頭,“二姐,從前我不信這世上有什麽愛情的,現在,我信了。”

沈言歡很替她高興,和言雪棠的那些陳年恩怨,其實多半是言雪柔拿她當槍使,她寄人籬下,身不由己,現在想想,沈言歡也不恨她了。

在這世上活著已經很辛苦了,得饒人處且饒人,未嚐不是一種圓滿。

言雪棠平時也沒有什麽人說話,現在見到沈言歡,忍不住把這兩年甜蜜的點點滴滴都分享給她。

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這句話雖然俗氣,但卻很有道理。沈言歡甚至想要見一見這位讓言雪棠變得如此善良的醫生大人,如果可以,她還想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以言雪棠二姐的身份。

兩人說說笑笑,時間溜走如同指間沙,天漸漸暗了下來。

“知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沈言歡站起身來,拍了拍她的肩,由衷道,“這話雖然說得有些晚了,但我真心希望你和你們家那口子能好好的,雪棠,祝你們幸福。”

言雪棠紅了眼眶,哽咽道:“二姐,這些年來,我一直盼著的,就是你這句話。我從前那樣對你……”

沈言歡抬手止住她的話,笑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言雪棠鄭重點頭,握住她的手破涕為笑,“嗯,知道了二姐。”

沈言歡看看表,她該走了,不然厲以琛該念叨她了。

言雪棠依依不舍的拉著她的手,“二姐,那你以後……還來麽?”

“來,怎麽不來?”沈言歡狹促的挑挑眉,“我好歹是娘家人,不見見新姑爺怎麽行?”

言雪棠甜甜笑著,“那下回二姐晚點過來,他正好就下班了,我們一起請二姐吃飯。”

“那就這麽說定了。”沈言歡玩心大起跟她拉了拉勾,約定了下次見麵的時間,才走出醫院。

她為找回了一個妹妹而滿心歡喜,所以沒注意跟一個拎著保溫桶、穿著白大褂、醫生模樣的人擦肩而過。

保鏢見她安然無恙的出來,微微躬身,臉色微苦道:“太太,老板已經打了十三個電話來催了。”

沈言歡臉一紅。這個厲以琛,一生病就黏人。

不過她心裏那種麻酥酥的甜意卻揮之不去。

“黏就黏吧,我老公,不黏我黏誰。”沈言歡喃喃笑道,讓保鏢開車。

剛開出能有一百米,沈言歡想給厲以琛打個電話報平安,這時才發現自己把包忘在了言雪棠病房的沙發上,她連忙讓保鏢折回去。

她再次推開言雪棠病房的門,歉然道:“抱歉抱歉,我忘拿——”

沈言歡愣愣看著正在喂飯的兩個人,臉色煞白。

“二姐?”言雪棠連忙咽下一口米飯,驚喜道,“你的包忘拿了是吧?剛剛我還說讓他給你送回去呢。”

沈言歡僵硬的看著言雪棠病床前的儒雅身影。

言雪棠拉拉那人的手,嗔了他一眼,“還傻愣著幹什麽?這就是我二姐,沈言歡。”

“沈小姐好。”那人微微頷首,臉上笑意溫柔。

言雪棠看沈言歡臉色不太好,突然想起來自己這禮節上出了錯,長幼有序,她本應該先向沈言歡介紹她男朋友的。

她連忙吐吐舌頭,“是我病糊塗了,二姐你別生氣。這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男朋友,他叫程居安。”

沒錯,站在沈言歡麵前,平靜的叫她“沈小姐”的這個男人,就是程居安,她認識的那個程居安。

沈言歡如墜冰窟,後頸上仿佛盤著一條毒蛇,嘶嘶吐著信子。

“沈小姐?”程居安拿起她忘在沙發上的包,遞給她,“你的包。”

他背對著言雪棠,對沈言歡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

沈言歡喉頭古怪的癢意,再一次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