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戈的頭發被夜風刮得淩亂,他忌憚的看著眼前的黑衣人,他們手裏反握著銀亮的匕首,月光下顯得森然猙獰。
來者不善,但他該死的居然什麽防身的武器都沒帶。宋戈忍不住懊悔。
宋戈擰了擰摩托車的手把,準備硬衝出包圍圈。
“我勸你還是不要動這個念頭。”突如其來的一道冷笑,那幾個黑衣人身形一動,讓出一條路來,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漸行漸近。
他們所在的這處有點偏,是個中檔的辦公區,白天還算熱鬧,一到晚上人去樓空,連個鬼影都看不著。
路燈不知道是碰巧壞了,還是有人故意弄壞了,宋戈不得不眯起眼睛,接著月光仔細辨認來人。可他看了半天,並不記得曾經得罪了這樣一號人物。
“你開槍的時候,一定想不到我還能活吧?”那人聲音冷酷。
宋戈心神一凜,他收拾過的人很多,但開槍打過的人卻很少。他皺著眉頭,突然臉色一變,沉聲道:“程居安。”
來人腳步微動,陰慘慘的月光就打在他臉上,果然是程居安那張斯文卻也陰鷙的臉。
程居安用手槍敲了敲自己瘸掉的右腿,冷冷道:“一條腿換一條命,買賣還算值得。”
宋戈的動作無論如何也快不過手槍的,他嗤笑一聲,索性鬆開手把,吊兒郎當道:“想要老子的命?行啊,有本事你就來拿。不過你最好快一點,因為老厲很快就會過來,你覺得他會不會大發慈悲放你一馬?”
程居安眸中閃過一絲懷疑,他神色不動,“誆我?他現在恐怕正抱著中毒的言歡手足無措吧?”
宋戈的確是誆他,但他一聽程居安提到沈言歡,立刻警覺,程居安怎麽會知道言歡中毒?這樣私密的事除了在場的時月夫婦、厲以琛和他自己,誰還會知道沈言歡今天碰過葉上黃金的毒液?
除非……這事根本就是他策劃的!
宋戈越想越覺得心驚,給厲以琛打電話之前的那些疑惑仿佛刹那解開。他之前懷疑是孟小艾故意做的手腳,可是孟小艾怎麽看也不像是會懂這些花花草草的人,如果不是有個中高手指點,她就算想害沈言歡,也不會用這麽冷門的方法,而且她今天的表現實在太拙劣了,根本不像是早有準備。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孟小艾本無意害沈言歡,隻是中間出了一些變故,才不得不下手。
譬如……威脅。
“浩宇之前的凝血障礙,是你的手筆。”宋戈用的是陳述句。他隻消略微一想,就打通了關竅:孟小艾是媽媽,她的軟肋隻有孩子。
程居安倏忽笑了,他把槍口緩緩垂下,饒有興趣的看著宋戈,不緊不慢的說道:“你很聰明,但是聰明的人,通常活不久。”
宋戈可能是驚出錯覺了,竟覺得他後半句盡是苦意。
“言歡身邊的人很多,但從沒傷害過她的,卻隻有衛景成、孟小艾和你。你們太礙眼了,”程居安娓娓道來,甚至帶著一絲朋友間詢問,“你說,如果她的朋友全都背叛她,她回過頭來會不會覺得,其實我對她還算不錯?”
宋戈咬牙切齒,“你簡直病態到讓人惡心!”
程居安自嘲的笑笑,很快恢複到陰鷙的樣子,重新舉起槍對著宋戈,“惡心就惡心吧,我終將得到她,而你們,都會死。”
空氣緩緩凝滯,隻等槍管中射出奪命的子彈。
宋戈卻突然鬆了一口氣。
程居安說他會得到沈言歡,那麽沈言歡中的毒應該並無性命之憂了。
“萬幸……你沒事……”宋戈喃喃,如釋重負的笑了。
……
醫院裏,孟小艾睜著眼睛睡不著,她眼前不斷閃現沈言歡的臉,和那束小雛菊。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這麽做了。
葉上黃金的花語是歉意。算是一種諷刺的巧合。
孟小艾忍不住歎了口氣,好在時月已經睡了,沒有聽見。
“麻麻?”小浩宇圓滾滾的身子動了動,睜開惺忪的睡眼,茫然看著她。
孟小艾摸摸他的頭,歉然道:“吵醒你了,小懶豬?”
小浩宇往孟小艾身邊湊了湊,軟糯道:“麻麻,你不睡覺覺麽?”
孟小艾慈愛的看著他,“麻麻睡不著。”
“為什麽呀?”小浩宇偏著小腦袋,扁扁嘴問道。
孟小艾苦笑,她難道會說是因為良心不安麽?不,在她把花遞給沈言歡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辦法再回頭了。但如果是為了孩子,她不後悔,她可以承受厲以琛所有的報複,隻要孩子沒事。
她忍不住想起程居安,想起他說,如果不照他說的辦,他能讓小浩宇凝血障礙一次,就能辦到第二次。
孟小艾怕極了,她忍不住抱緊懷裏這個小小的身體。唯有他,不能出事。
“浩宇,如果有一天,麻麻跟幹媽……吵架了,你會怎麽辦?”
小浩宇歪歪腦袋,糾結道:“麻麻為什麽要跟幹媽吵架啊?是因為浩宇吃巧克力麽?”
孟小艾苦笑著搖頭,她急於想要從這個純潔無辜的孩子身上汲取一點勇氣,“如果是因為幹媽的錯,浩宇受傷了呢?麻麻很生氣,麻麻不想看到浩宇哭鼻子痛痛。”
小浩宇為難極了,他肉肉的小手抱住孟小艾的脖子,討好的蹭蹭孟小艾,“麻麻,那我不哭好不好?你不要跟幹媽吵架……”
孟小艾鼻子泛酸,她說不下去。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麽卑鄙,她明明知道,浩宇的事並不是沈言歡的錯,她明明知道沈言歡拚盡一切想要保護浩宇。
可是她,居然還是動了手。
孟小艾臉上一暖,小浩宇笨拙的擦掉她的眼淚,委屈得吸吸鼻子,“麻麻,你不要哭……”
孟小艾緊緊抱住他,哽咽道:“浩宇,麻麻做了錯事,麻麻對不起幹媽……”
小浩宇也忍不住哭起來,他哭得那麽傷心,雖然不明白孟小艾到底在說什麽事,但他已經感覺到孟小艾的難過,“麻麻不要哭……我們去求求幹媽好不好……幹媽不要生氣好不好……”
“真的是你……”
床頭突然傳來一道沉痛的男聲。孟小艾一驚,連忙看去,“時月,你、你都聽到了……”
時月滿眼血絲,他猛地上前抱起小浩宇往外走。
“時月!”孟小艾慌了,她赤著腳跳下床,“你要把浩宇帶到哪去!”
時月額上青筋鼓漲,“我要他離你遠一點!小艾,你怎麽下得去手?你這不是保護浩宇,你是在給他造孽!”
小浩宇哭得更大聲了,他在時月懷裏踢騰著,朝孟小艾伸著手,“麻麻,麻麻,我要麻麻……”
孟小艾臉色煞白,“不,不是的,如果我不這麽做,程居安不會放過浩宇的!你知不知道浩宇的凝血障礙就是……”
“夠了!”時月眼中痛色更甚,他忍不住低聲斥責,“你以為你照做浩宇就沒事了?孟小艾,是不是以後但凡程居安拿浩宇威脅你,你都會照辦?你這不是親自把孩子送到他手上當人質麽!害孩子不是沈言歡,而是你啊!你怎麽這麽糊塗!”
孟小艾腦中劈開一道閃電,她突然反應過來。
是啊,如果她不照做,浩宇隻會吃一兩次虧,但程居安的目標本就不是浩宇,所以他的性命無憂,這法子他行不通,他自然不會揪著不放。但是如果她真的照做了,程居安就會知道這個法子屢試不爽,到時候不僅她變成他的工具,犯的錯會越來越不可饒恕,就連浩宇……也隨時可能有危險!
而且厲以琛如果知道了,以他對沈言歡的在乎程度,她簡直不敢想象他會做出什麽事來!
孟小艾嚇得滑坐在地上,望著自己的手不停發抖,“我……我錯了……我做錯了……”她惶然無措的揪住時月的褲腳,“時月……我錯了……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浩宇是無辜的……都是我的錯啊……”
時月咬著牙,他心裏也是一團亂麻,他隻能祈禱沈言歡福大命大,程居安這條毒計不會要了她的命。
但他想起程居安從前的那些手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浩宇的哭聲,孟小艾的哭聲,將他的心絞成肉泥,他強迫自己馬上冷靜下來。
他把浩宇重新交給孟小艾,寒聲道:“我的兄弟就在外麵,你不準出去,不要跟其他任何人接觸,手機給我,有事我會讓兄弟告訴你。”
孟小艾連忙把手機交給他,她也害怕程居安會再打電話給她。
時月閉了閉眼,轉身往外走,“記住了,小艾,有些錯,你不能犯,因為代價,你承受不起。”
孟小艾心一沉。
時月在門口頓住腳步,突然回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孟小艾和小浩宇,眼神眷戀而不舍。
“孩子交給你了,你……多費心。”
孟小艾突然覺得,這場景,仿若訣別。
時月喉間一滾,再不遲疑,轉身走出了病房。
他是她的男人,她犯的錯,他替她扛。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撥出那個他爛熟於心的號碼,但兩人仿佛心有靈犀一樣,厲以琛先打了過來,聲音嘶啞。
“時月,定位宋戈,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