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戈看著速度儀表上的指針從80慢慢滑到40,並且還有繼續下滑的趨勢。
他咽了咽唾沫。
他們所在的是一條專門為遊客設計的遊覽公路,路兩旁是熱帶風情的棕櫚樹和椰子樹,這裏地勢稍高,海岸線離得稍遠,隻要停下車,就能將帕勞大半個澄澈海域盡收眼底,那些長滿綠植的小島和礁石,就像是藍色絲絨幕布上鑲嵌的綠寶石,在陽光下美得窒息。
因為不是傳統節假日,來帕勞度假的人並不算多,而這三更半夜的,也沒幾個人會到這條公路上來看遠處烏漆墨黑的大海。
剛才宋戈之所以沒走機場高速,就是因為厲以琛的飛機馬上要起飛了,他趕時間,而他查過地圖,發現這條路上人煙稀少,正適合一路疾馳。
而眼下,宋戈有點後悔走這條路了。
路兩旁樹姿婀娜的棕櫚樹此刻就像張牙舞爪的妖魔鬼怪,把他們這輛悍馬圍在中間,虎視眈眈,想要拆吃入腹。
宋戈看著速度儀表,指針滑到了0,車子完全停住了。
他下意識握住厲以琛留給他的那把手槍,盯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上了膛。
沈言歡聽見聲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懶懶道:“這麽快就到了?”
可她看了看窗外,卻發現根本沒有酒店的影子,她警覺起來,問宋戈:“出什麽事了?”
宋戈如臨大敵的搖了搖頭,“車子自己停了。”
沈言歡抖了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僅剩的那一點朦朧睡意立刻消失殆盡。她下意識抓住宋戈的胳膊。
周圍的畫風和這詭異的突發狀況,不正是鬼故事和一切靈異事件的標配麽?
宋戈拍拍她的手背,“這樣,你在車上,我下去看看。”
“別去!”沈言歡連忙阻止,她眼疾手快鎖了車門,忌憚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這事有蹊蹺。”
宋戈當然知道有蹊蹺,“可咱們不能在這傻愣著吧?我先看看這是哪裏,對了,你有酒店前台的電話麽?”
宋戈拿過後座的筆記本電腦,一邊劈裏啪啦的搜索GPS定位,一邊向沈言歡要電話。
沈言歡搖搖頭,“我沒記酒店的電話。要不……我們試試道路救援的電話?”
“對啊!”宋戈驚喜道,“我查查帕勞道路救援的電話是多少。”
宋戈正查著,沈言歡忍著滿心的害怕,看了一眼窗外的反光鏡,鏡子裏黑漆漆的一片,並沒有什麽可疑的人或物。
可這本身,就足夠可疑了。
程居安還在逃。沈言歡腦海中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念頭,嚇得她打了個哆嗦。
“冷麽?”宋戈已經查到了道路救援的求救電話和他們所在的位置,正準備打電話呢,就看見沈言歡臉色發白的抖著。
沈言歡下意識點了點頭,把宋戈披在她身上的外套裹緊了些。
“這可怎麽辦……”宋戈撓撓頭,他身上隻有一件短T了,就算給沈言歡,也起不到什麽作用,“哦對了!車上有一床薄毯來著,好像讓我扔進後備箱了。你等等,我下去給你找。”
沈言歡連忙拉住他,“算了吧,你先打電話,我也不是很冷。”
宋戈隻好聽她的,先撥打了道路救援的電話,嘟嘟兩聲之後,裏麵傳出個困倦的男音。
“你好,道路救援,有什麽可以效勞的麽?”
宋戈鬆了口氣,“你好,我們的車子在路上拋錨了,需要幫助。”
電話那頭傳來沙沙沙的寫字聲,男人例行公事的問道:“請告訴我位置和車牌號,先生。”
宋戈對著電腦上的那個紅色坐標,報出了一串地址。
“好的,先生,我們將在一個小時之內趕到,請耐心等待,保持通訊暢通,不要隨意走動。”男人打著官腔,掛斷了電話。
在周遭寂靜得有些過分的環境裏,即便是這樣幾句蹩腳的英文也讓人感激。宋戈和沈言歡這才稍稍放心。剩下的,就是等了。
宋戈打開了車鎖,笑道:“現在我可以去給你找毯子了吧?”
沈言歡趴在車窗玻璃上往外看了看,遲疑著點了點頭。
宋戈拿著手槍下去,在後備箱翻找起來。這期間沈言歡的心一直懸著,生怕出什麽差錯。
好在宋戈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床繡有車標的薄毯。沈言歡把他的外套還給他,蓋上了薄毯,溫暖再度回到了她身上,她的神經也漸漸鬆弛下來。
也許,這是單純的意外呢,新車磨合期總是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拋錨了也不算奇怪。沈言歡安慰著自己。
但她始終無法抹去心裏那種違和感。
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自己疑似懷孕,緊接著就接到厲鐸病危的消息,再到現在,厲以琛剛走,他們就被困在了這條人跡罕至的公路上。
這一連串看似毫無章法的巧合,難道果真隻是巧合麽?
但不過不是巧合……
沈言歡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不是巧合,背後推手簡直多智近妖,令人生畏了。
“想什麽呢?臉色這麽難看?”宋戈偏頭,笑問她。
沈言歡喃喃道:“宋戈,你說……會不會是程居安回來了?”
宋戈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別自己嚇自己,那混蛋現在在希臘呢。”
沈言歡微微搖頭,不知道自己心裏到底在害怕些什麽。她下意識的摸上自己的小腹。
沈言歡這樣一提醒,宋戈倒真的有些擔心程居安會搞鬼了,他連忙連線ICAO,向他們確定程居安那架施瓦澤333直升飛機的位置,得到回複是,這家直升飛機目前正停在雅典的一家小型機場。
但這會不會是那個混蛋的障眼法呢?宋戈忍不住多想了一點,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通了一個雅典的國際長途。
根據時差,雅典現在應該是下午的五點多。
很快,電話就通了。
“你好塞冬先生,我是Gevin,如果您還沒有忘記我的話,我想跟你說聲下午好。”宋戈盡量風趣的說話。
“當然夥計,”塞冬聽起來心情不錯,“不過我想我該跟你說一聲晚上好吧,嗯?”
塞冬低聲笑起來,帶著希臘人特有的文藝氣。
沈言歡看著宋戈,她聽不懂希臘語,不過她隱約覺得電話那頭的是個大人物。
宋戈很快切入主題,他在大廳程居安的下落。
“哦,他啊,”塞冬笑道,“就是Arnold之前說的那個人是麽?前兩天我剛找人把他送到島子上去了,除了海鷗,誰也別想從那裏逃走。這事我之前和Arnold說了,他沒有告訴你麽?”
宋戈這才放下心來,他知道塞冬的本事,而且塞冬既然已經和厲以琛說了,如果有什麽不妥,厲以琛也會交待他的。
宋戈道過謝,掛斷了電話。
“程居安在雅典的一個小島上,插翅難逃,你放心吧。”宋戈安慰沈言歡。
沈言歡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正要說話,突然被前麵道路盡頭的兩道昏暗車燈吸引過去。
宋戈很快也發現了,他按下沈言歡的身子,自己拿著手槍,時刻準備應對突發危險。
對麵車燈的兩束黃光漸漸變大,那車越來越近,無論是沈言歡還是宋戈,心越揪越緊。
半夜三更,無人小路,神秘來車,光是想想,就讓人毛骨悚然。
那車閃了閃車燈,速度慢下來,終於在路邊停下。
車身上噴著醒目的黃漆,車身上寫著“Road-SideService(道路救援)”,沈言歡神經一鬆,幾乎脫力的靠回座椅靠背上,跟宋戈相視一笑。
他們果然是太緊張了。
救援拖車上下來一個穿工裝的男人,宋戈打開車門下去,跟他交談起來。那個男人對著車子比劃一陣,然後打開了車子的前車蓋檢查,可是檢查了好一會兒,仍然沒能發現問題。
“先生,看樣子需要拖車了。”救援的那個男人無奈道。
宋戈想了想,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他剛想點頭,那個男人突然摩挲著下巴說道:“等一下。”
他走到車子的後半部,打開了油箱蓋,用手電筒往裏麵照了照,生無可戀的說:“先生,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誤,我想您的車子是……沒油了。”
“哈?”宋戈不可置信道,“可我的油量表並沒有報警啊。”
男人握上駕駛座車門的把手,詢問的看向宋戈,宋戈點點頭,男人獲得允許就打開了車門,看到副駕駛座上的沈言歡時,他愣了愣,微微點頭致意。
沈言歡回以微笑。
男人看著油量表,指針表明油箱裏還有1/2的油量,足夠他們來回再跑一趟機場,可油箱裏擺明了隻有少得可憐的一點餘油。
男人按了按車內的幾個按鈕,儀表顯示正常。
他從車裏出來,關上了車門,看起來也很疑惑。
夜風乍起,帶來海水的鹹味和椰子樹的清香,宋戈雖然披著外套,可下麵隻穿著一件沙灘褲,夜風撫過他的腿毛,微微有點冷。
他緊了緊外套,跳了幾下讓自己熱起來,問道:“怎麽樣?知道是哪裏出問題了麽?”
男人攤攤手,“我想可能是油箱裏的出了問題,導致指數不準。這樣吧,我給您的車子加點油,您先開回去,等明天您去4S店裏檢查下吧。”
宋戈想了想,好像也隻能這樣了。
男人回到救援車上,拎了一桶汽油下來,咕嘟咕嘟的往油箱裏灌,差不多灌滿了,男人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掏出單子,一邊寫車牌號,一邊問宋戈的聯係方式。
“呲拉”一聲,他幹淨利落的撕下單子遞給宋戈,禮貌道:“一共是586美元,先生。”
宋戈:“……這麽貴?”
男人警惕的看了看宋戈,連忙抓住他的車把手,防止他上車逃跑,嚴肅道:“先生,我們是根據標準收費的。”
宋戈哭笑不得的看著男人防賊一樣防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黑卡,無奈道:“好好好,那我刷卡。”
男人看了看他的黑卡,又看了看他,有些不信任,“對不起先生,我沒有帶POS機。我們隻收現金。”
宋戈:“……”
沈言歡圍著毯子從車上下來,“多少錢?”
宋戈欲哭無淚道:“586美元,還隻收現金。”
沈言歡嘴角抽了抽,帕勞的服務費用不低嘛。
她認命的拿過手包,之前來的時候她就怕會遇上用現金的地方,準備了一千美元。沈言歡付了錢,男人點了兩遍,終於鬆了口氣,朝他們擺擺手,跳上救援車繼續往前開。
宋戈試著發動車子,果然沒問題了。
他們這樣一折騰,已經是晚上的十一點多了。
沈言歡打了個哈欠。
宋戈掛擋起步,笑道:“你先睡吧,到了酒店我叫你。”
沈言歡點點頭,再度睡過去。
他們終於安全的回到酒店,宋戈扔下車,送沈言歡回了房間。
“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宋戈囑咐道。
沈言歡嗯了一聲,窩回**,被窩已經涼了,新的一天也要來了,沈言歡抓緊今天的尾巴,沉沉陷入夢鄉。
隔壁房間的宋戈給自己衝了杯咖啡,在網上預約了明天4S店裏檢查維修服務,又開始恢複自己被竊取的數據信息了。
這是個浩大的工程。
“嗡——嗡——嗡——”
宋戈正喝著咖啡,手機突然響了。
號碼他不認識,不過他還是接了起來,“哪位?”
“請問是Gevin先生麽?”電話那頭報上一連串車牌號。
宋戈記起來,這是剛剛他打道路救援電話時接聽的那個官腔佬。宋戈嗯了一聲,“是我,怎麽了?”
電話那頭傳來呼呼的風聲,那人氣急敗壞的質問道:“您的車子在哪裏?我們已經到達您說的拋錨地點了!”
宋戈的心沒來由的一沉,放下咖啡,“你的人不是剛替我修過車子了麽?”
“先生,您是在開玩笑麽?我們救援隊隻有我這一台救援車!”
那人在電話裏吆喝著要求宋戈付全額的出勤賠償,不然就要到交通部門去投訴。
宋戈沒有聽他後麵絮絮說了些什麽,他腦子一片空白。
如果剛才修車的不是道路救援隊員,那又會是誰呢?
夜風其涼,宋戈努力回憶著那個人的容貌。
他總覺得,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