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歡按了按額角,真不知道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宿命。
11月23日,是她的生日。
沈言歡確定,十八年前的11月23日,她就在達沃斯滑雪場。那是她到瑞士後過得第一個生日,她的十七歲生日。她迫切的想要宣泄心中背井離鄉的惶然,看到滑雪場的宣傳片,她就買了票,獨自來到這裏,赴一場冰天雪地的生日派對。
但其實,她並不會滑雪。
沈言歡裹著剛買的滑雪服,坐在一邊,看著遠處的雪山出神,十八年前的那一天再度鋪陳在她眼前——
“生日快樂,沈言歡,你能行!”沈言歡握了握爪,豪邁的向天舉了舉拳頭,開始了第十一次嚐試。
“嘶……”十七歲的沈言歡第十一次摔了個嘴啃泥,她懊惱的把雪杖扔在一邊,索性躺在冰雪上,摘下護目鏡,望著瑞士湛藍的天空,有些挫敗。
突然,她的視野裏出現了一隻帶著粉色保暖手套的手,“需要幫忙麽?”
沈言歡仰了仰頭,看清了這隻手的主人。
她很漂亮,不是一眼驚豔的那種漂亮,是一種由內而外不自覺散發出來的恬然氣質,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優雅而友善的柔光。
鬼使神差的,沈言歡握住了她的手。她本想拉沈言歡起來,結果力道沒掌握好,自己反倒被拉倒,和沈言歡一樣,滾了滿身的冰雪。
沈言歡一愣,突然笑起來,“抱歉。”
她無奈的聳聳肩,眼中突然多了一分俏皮,“沒事。”
她把護目鏡推到頭頂,深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笑吟吟的看向沈言歡,“其實我在後麵看了你好久了,你一直念叨什麽呢?”
沈言歡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沒什麽,瞎說著玩的……”
“以珊!”一個矯健修長的身影從山道上極速滑下來,眨眼就到了沈言歡她們身邊,他平穩的刹住雪橇,焦急道,“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厲以珊笑笑,“沒,和小姑娘聊天呢。”
男人是典型深邃的西方麵孔,但漢語卻說得很流利,發音也很標準。
她突然想起來什麽,轉頭對沈言歡說:“哦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厲以珊,這是我丈夫。”
男人看她沒事,才鬆了口氣,摘下手套朝沈言歡伸出手去,微笑道:“你好,我姓席。”
“席先生,席太太。”沈言歡連忙跟他們握手。
他們三個聊起來,席氏夫婦才知道原來沈言歡根本不會滑雪,厲以珊自告奮勇要教沈言歡。
名師出高徒,沈言歡很快就掌握了平衡,能在普通山道上平穩滑行個幾百米了。
中午的時候,他們坐在一起吃飯,沈言歡執意要刷自己的卡,他們拗不過,隻好隨她去。
三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沈言歡身上,厲以珊往前傾了傾身,笑吟吟的問道:“沈小姐,你今年多大了呀?”
“十七。”沈言歡如實回答。
“那你有男朋友了麽?”厲以珊追問。
沈言歡差點一口果汁噴出來,她紅著臉咽下去,搖了搖頭。
厲以珊兩眼發光。
席北川按了按額角,寵溺的笑了笑,揶揄道:“我就說你怎麽對沈小姐這麽上心,原來動機不良啊。”
沈言歡一頭霧水的看著他們。
厲以珊握住沈言歡的手,“沈小姐,我有個弟弟,超帥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沈言歡大囧,原來厲以珊打的是這個主意,她連忙擺手,認真道:“我是來瑞士學習的,不打算談戀愛。”
厲以珊扁扁嘴,“愛情是學習的動力嘛,我十七八歲的時候,也——”
她突然頓了頓,按了按額角,皺著眉重複道:“我十七八歲的時候……”
沈言歡奇怪的看著厲以珊,她好像想說什麽,可是又想不起來。厲以珊懊惱的拍了拍腦袋。
席北川臉色稍異,連忙拉下她的手,“以珊,這裏的冰淇淋味道不錯,沈小姐請我們吃飯,我們請沈小姐吃冰淇淋怎麽樣?”
厲以珊的注意力轉過來,點點頭,“好啊,那我去買。沈小姐,你要什麽口味的?這裏的招牌口味是香草巧克力。”
“那就這個好了,”沈言歡笑笑,“謝謝。”
厲以珊往隔壁賣冰淇淋的小店去,席北川臉上的笑容有些悲傷。
“席先生,您支開席太太,是有話要跟我說麽?”沈言歡把果汁推得稍遠,皺眉問道。
席北川一愣,苦笑著點點頭,“你很聰明,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太太的記憶……有一點問題。”
沈言歡哦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席北川發了好長時間的呆,才默默歎了口氣,淡淡道:“我剛才聽沈小姐說,是從江城來?”
沈言歡點點頭,“怎麽了?”
“言正康……是你什麽人?”席北川看著沈言歡。
沈言歡心裏一震,有點戒備,沒有答話。
“沈小姐別誤會,我隻是想向你打聽個人,”席北川歉意的擺手,“風島……離江城很近,言家又是那片的望族,我想說不定你們曾經有過交集。”
沈言歡遲疑片刻,“誰?”
席北川見沈言歡放下戒備,鬆了口氣,“我隻知道他的英文名叫Daniel Hanson,似乎是風島某個大家族的人,現在約莫三十歲左右了。”
沒有中文名,連姓氏也不知道,沈言歡在腦子裏搜尋了一遍,沒什麽頭緒,她搖了搖頭,“抱歉,我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
席北川眼中那一點點希望又弱下去,他安慰的笑笑,“沒關係,謝謝你。”
厲以珊拿著冰淇淋回來,好像完全忘記了剛才她想說的十七八歲,熱絡的把香草巧克力的冰淇淋遞給沈言歡,自己拿了個芒果味的,“聊什麽呢?”
“我在幫你說服沈小姐見你那個寶貝弟弟呢。”席北川笑著,衝沈言歡使了個眼色。
沈言歡會意,點頭道:“嗯,不過我沒同意。”
厲以珊雖然覺得沈言歡很合眼緣,但也知道這種事不可強求,沒有過多糾纏,又聊了些別的。
席北川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以珊,我們趕傍晚的飛機,該走了。”
厲以珊站起來,沈言歡也覺得差不多該回日內瓦了,畢竟今天是翹課出來的,還要回去抄室友的筆記做作業什麽的,今天很開心,這就足夠了。
“對了沈小姐,你也回日內瓦麽?我們捎你一程吧。”厲以珊笑道。
沈言歡也覺得沒什麽可推脫的,爽利的點點頭,“那就謝謝了。”
三人離開滑雪場,席北川去停車場提車,沈言歡和厲以珊就站在滑雪場的出口等他。
厲以珊看著遠處手拉手的年輕情侶,臉上突然浮現起一種奇異的溫柔,她看得久了,沈言歡忍不住問:“怎麽了?”
厲以珊也茫然搖搖頭,喃喃自語道:“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拉著我的手。”
“席先生麽?”沈言歡下意識說道。
厲以珊皺皺眉頭,過了一會兒,才不確定道:“好像……不是他,是個中國人也許?”
沈言歡猛地想起席先生向他打聽的事。
“Daniel Hanson……”沈言歡下意識嘟囔著。
這兩個單詞卻好像啟動了厲以珊的某種記憶,她猛地抓住沈言歡的胳膊,殷切道:“你剛才說什麽?”
沈言歡嚇了一跳,本能的重複了一遍。
“Daniel Hanson……Daniel……Daniel……”厲以珊著魔一樣自言自語,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不確定道,“韓……”
……
後來的事,沈言歡就記不清了,總歸他們在日內瓦火車站放下了她,然後繼續往機場去。沈言歡隻記得告別時,厲以珊不由分說的要把她弟弟的照片傳給沈言歡,還留了她的聯係方式,囑咐她如果哪天開竅了,一定要給她打電話。
不過後來沈言歡的手機進水壞掉了,這事也就沒有下文了。
時隔十八年,沈言歡再一次回到達沃斯滑雪場,手裏握著一份香草巧克力冰淇淋,暗暗喟歎,昨天是她的生日,她居然忘了。
而且原來早在十八年前,她就已經見過厲以琛了。
這真是奇妙的緣分。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厲以琛居然……也忘記了她的生日?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沈言歡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臉色有些陰晴不定。難道說厲以琛……出了什麽事?
她連忙掏出手機,剛按下厲以琛的號碼,突然,厲鐸的電話就接進來。
沈言歡心下一沉,她隱隱覺得,在這種時候,這不是件好事。
她定了定心神,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她的聲音在抖,“厲……父親?”
厲鐸的聲音有些凝重。
“言歡,程居安逃跑了。”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