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以琛從回憶中撤回思緒,麵沉如水。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冬日的傍晚總是來得很早,半道殘陽鋪在不遠處的海麵上,半江瑟瑟半江紅。
他當然不相信,厲鐸會這樣死去,即便平叔這樣說。
因為厲鐸是個高明的棋手,他落子之前,必定思慮到了百步之外,而如果他從十幾年前就開始防備一個人,那他下的就是一局遮天蔽地的棋。
棋未終,棋手自然不會赴死。
至於平叔說是沈言歡的M500對厲鐸開了槍,他想也沒想,就肯定是有人嫁禍,想要大做文章。
厲以琛閉了閉眼,把心裏的煩躁擠出去,他再一次撥打了沈言歡的電話。比起厲鐸這個深謀遠慮的男人,他更擔心的,是他的小女人。
他早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後悔昨天做過的事。他希望沈言歡還沒有看到,或者即便看到了,也能給他一個機會解釋。
然而話筒裏依舊是冰冷的嘟嘟聲,依舊因為呼叫超時而自動掛斷。
沈言歡也依舊沒有接他的電話。
厲以琛把頭埋進雙手,深深歎了一口氣。
他很少後悔,可這一次,他結結實實的後悔了。
昨天是沈言歡的生日,他沒有忘,隻是他送錯了禮物。
“言歡,我是不是很蠢……”
偌大的候機區內,厲以琛喃喃自語,滿嘴苦意。
……
沈言歡睜開眼的時候,床頭數字鬧鍾的時針已經指到了數字10。
十點了?!昨天馮院長說讓他們九點去拿報告啊!
她嚇得一個激靈,趕緊從被窩裏彈跳起來,不小心碰翻了床頭的水杯,“砰”的一聲輕響,杯子四分五裂,與此同時,她的下腹傳來一陣異動。
好像肚子裏有什麽東西被驚動了。
沈言歡帶著晨起特有的迷糊,愣愣看著自己的小腹。
她突然想起來從前孟小艾給她寫的電子郵件,提到她懷孕四個月時的第一次胎動。沈言歡猛地睜大眼睛。
胎、胎動?
“言歡?”急切的敲門聲和陸遊焦急的叫聲立刻響起。
沈言歡怔了怔,反應過來,“來了。”
她手忙腳亂的披了一件外套,下床。腳才碰到地麵,她的腳心就傳來一陣刺痛。沈言歡倒吸一口冷氣,抬起腳來一看,發現腳心紮了塊小小的玻璃碴。她隨手拔出來扔在地上,踮著腳尖一瘸一拐的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門剛打開,沈言歡眼前就是一花,陸遊緊張的握住她的雙肩,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皺眉問:“你怎麽了?”
沈言歡嘴角抽了抽,難道她要說她睡過頭了,然後被自己的嗜睡嚇了一跳?
這好像……太丟臉了吧……
“沒什麽,不小心碰掉了水杯。”沈言歡含糊的解釋著,“哦對了,說好九點去取報告,你等我兩分鍾,我洗把臉。”
沈言歡踮著腳尖,往洗手間去。
陸遊沒有進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略顯滑稽的走法,關切道:“腳扭了?”
“沒,被紮了一下,不要緊,小事。”沈言歡含著牙刷,滿嘴潔白的泡沫,說話有些含糊。
陸遊皺了皺眉,遲疑了片刻,還是走了進來。他目不斜視的走到櫥子那裏,找出一個酒店備用的醫藥箱,拿出了紗布和酒精。
沈言歡沒注意他,快速刷著牙,然後洗了把臉。
等她風風火火擦著臉從洗手間出來,陸遊正坐在門口的沙發上,手裏拿著酒精和棉棒。
“過來。”陸遊淡淡道。
沈言歡眨眨眼,順手拿了桌上一瓶護膚品,倒出一點來往臉上拍,“沒事,皮外傷,去拿報告要緊,要不順道在醫院包紮也行。”
她一邊說著,一邊拍著臉。
陸遊不讚同的搖搖頭,直接站起來,伸手一拉,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沈言歡還沒回過神來,陸遊已經在她身前半蹲下,抬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膝上。
陸遊用棉簽蘸了蘸酒精,輕輕掃過沈言歡出血的腳心。
沈言歡下意識往回縮了縮腳。
“別動。”陸遊微微正色,捉住她的腳腕,認真的擦拭著血跡。
沈言歡看著他一絲不苟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慌張。
會不會……是她想多了?沈言歡咽了咽唾沫,把自己心裏那個荒唐的念頭壓下去。
陸遊的動作跟他的人一樣,利落,而且規矩,不該碰的地方一點也沒有碰,該包紮的地方也迅速包紮好了。
陸遊輕輕放下她的腳,看了看穿著睡衣的沈言歡,從容直起身。
“換件衣服,我在外麵等你。”
門關上了。
沈言歡回過神來,她踮著腳走到衣櫥那裏,把自己昨天穿的那套衣服拿出來,七手八腳的就往頭上套。
等沈言歡穿好衣服,已經過去了十分鍾。
陸遊果然靠在外麵的牆上等他。
“走吧。”沈言歡點點頭,頗有些壯烈的意味,“去拿報告。”
陸遊瞄了她一眼,覺得她的表情很好笑。
因為上了藥,腳心的傷口突突的疼,沈言歡一瘸一拐的在前麵走著,陸遊歎了口氣,突然從後麵趕上來,長臂一伸,就把沈言歡打橫抱起來。
“啊……”沈言歡一時無防,下意識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然後她就像樹袋熊一樣抱住了陸遊的脖子。
陸遊愣了愣,看向沈言歡的眼神有些變化。
沈言歡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連忙撤下手來,尷尬的訕笑兩聲,“那什麽……我能走……”
陸遊眼裏的亮光黯了黯,但很快恢複了正常,他抱著沈言歡來到電梯前,淡淡道:“就幾步路,馬上就到車庫了。”
沈言歡微微皺眉,覺得他這話好像有點沒邏輯。
她張了張嘴,就見陸遊平靜的目光掃過來,他依舊波瀾不驚,道:“按電梯。”
等沈言歡反應過來,手已經先一步伸出去,按了下行的按鈕。
下到酒店大廳,陸遊示意沈言歡拿出他上衣口袋裏的房卡,沈言歡照做,放在了前台上。前台偷偷瞄了他們一眼,這讓沈言歡臉上有些不自在。她動了動,小聲對陸遊說:“好了,你可以放我下來了。”
陸遊沒多想,拒絕道:“你傷得有些重,老實點。”
前台的臉立刻紅了起來,似乎是想歪了。她把發票交給陸遊,微微躬身道:“感謝光臨。”
沈言歡把賬單塞進陸遊口袋裏,心裏祈禱著趕緊到車上吧,她被陸遊抱著,真的有點別扭。
前台照例叫清潔人員去打掃客房。清潔工推開陸遊的房間,裏麵一切如新,床鋪像是根本沒睡過,各種陳設也好像沒動過。她檢查了一下,實在是太幹淨了,所以偷了個懶,沒有再收拾,直接去了沈言歡的房間。
當然,沈言歡的房間就……比較亂了。
“唔,這才像住人的樣子,”清潔人員喃喃道,開始收拾,“有錢人真是任性啊,明明兩人住一間房,非要開兩間。”
她當然不知道,陸遊昨晚並未睡,隻在門口的沙發上枯坐一晚,時刻聽著隔壁沈言歡的動靜,生怕錯過什麽,讓沈言歡陷入危機。
他守了沈言歡一晚,成全了自己最後一點私心。
因為今天,他就要把她送回宋戈那裏,然後厲以琛也會知道她懷孕的事,趕過來照顧她。
從此以後,他們恐怕,再也沒有理由見麵。
是的,無論是陸遊還是沈言歡,都篤定,沈言歡有寶寶了。
相隔不遠的醫院裏,馮醫生看著檢查報告,罕見的皺起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