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艾現在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沒法招架沈言歡的質問,她感覺自己嘴角僵硬的扯了扯,幹巴巴的解釋道:“什麽小月子,肯定是你聽錯了。”
沈言歡也不知道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情況越混亂她反而越冷靜。人來人往的城市中心商業街上,她一動不動的望進孟小艾的眼睛裏,像是要從中找到答案。
“到底是我聽錯了,還是有人不想讓我知道?”沈言歡的聲音漸漸發冷。
孟小艾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下意識掐著手裏包裝紙帶的提手,努力把心虛裝作生氣的樣子,“你還不相信我?我孟小艾什麽時候騙過你!哎呀你還去不去買皮帶了啊?你是不是讓這大太陽曬昏頭了?大白天的胡思亂想。”
“是不是胡思亂想,我去求證一下就知道了。”
沈言歡把手裏的大包小包全都塞給孟小艾,利落的攔了輛出租車,揚長而去。
孟小艾的身子晃了幾下,覺得有點冷。過往的路人打量著臉白似鬼的孟小艾,滿臉探究。
“看什麽看!沒見過女人逛街啊!”孟小艾吼了他們一句,掏出手機準備給厲以琛報個信,好讓他想想辦法,但數字鍵盤跳出來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厲以琛的電話。
“對,還有時月……”她伸手按了個1,突然頓住。
她其實,也沒要到時月的電話。
“真是要瘋了!”孟小艾懊惱的揉亂自己的頭發,伸手去攔出租車,“快,去塞巴斯蒂安醫院!”
沈言歡直著眼坐在出租車後座上,也許是她的表情太過嚇人,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她好幾眼,支架上的手機已經按好了110,隻要一有不對,他就能馬上報警。
“小姐,你沒事吧?”司機忍不住問道。
沈言歡的表情像是剛從地獄裏撈上來,她從錢包裏抽出一疊鈔票甩過去,聲音戾氣十足,“開快點。”
司機嚇得一縮脖子,轟了一腳油門,心想得趕緊把這尊瘟神送走。
在連超兩車,闖了一個紅燈之後,出租車終於安穩停在塞巴斯蒂安醫院的大門口。沈言歡狠狠關上車門,司機覺得整個車都晃了一晃。他也顧不上別的,立刻掉頭疾馳而去。
再來到這家醫院,沈言歡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這家醫院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自己在這裏找到了爸爸的親筆字條和捐書,也在這裏養了一個月的腳傷,現在,她要來確認自己住這一個月到底是為了腳傷,還是為了坐傳說中的小月子。
沈言歡深吸一口氣振振精神,堅定的走進醫院。
“厲太太?”前台值班的護士認出沈言歡,微笑著和她打招呼。
沈言歡臉上的表情無懈可擊,她捂著肚子,看起來有些疼痛難忍,“梁醫生在麽?我出院之後覺得肚子又開始疼了。”
值班護士一聽,忙親自攙著沈言歡去找之前的主治醫師梁醫生。
正巧,梁醫生在辦公室裏看病曆,護士敲敲門進去,“梁醫生,厲太太來了。”
滿頭白發的梁醫生抬起頭來一看,忙把金絲眼鏡摘下來,站起身請沈言歡坐下,關切道:“厲太太是腳踝還疼麽?”
沈言歡單手捂著肚子,難受道:“不是腳踝,是肚子疼。這幾天吃了點生冷的東西,小腹就像刀絞一樣疼,今天實在受不了,就過來看看。”
梁醫生諱莫如深的點點頭,看起來有點疑惑。按理說出了月子,身體機能恢複得也就差不多了,應該不會因為吃了生冷的東西就疼成這個樣子。
他暗中打量著沈言歡,見她臉色慘白,身體發抖,額上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的確不像是裝來糊弄他的。可厲先生囑咐過的,務必不讓厲太太知道她小產的事。
梁醫生皺著眉頭,左右為難。
在他思前想後的時候,沈言歡也在暗中觀察這他。看梁醫生如此猶豫不定,既不說拍片子看看,也不說化驗各種指標,她就知道,梁醫生不僅知道她肚子疼的原因,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隻是礙於某種原因,不能說出口。
沈言歡微微垂眼,長長的睫毛蓋住她眼裏的情緒,她隻是略微一想,就有了主意。
“梁醫生,”沈言歡突然壓低聲音,有些局促,“您跟我說句實話,像我之前那樣流產過一次,以後還能要孩子麽?”
梁醫生聞言驚出一身冷汗,他強裝鎮定,僵硬的笑笑:“我不太明白太太的意思。”
沈言歡咬著下唇,幽幽歎了口氣,“您也知道,我婆婆對孩子的事一向重視,我是怕……萬一以後要不了孩子了,我先生夾在中間會難做。雖然他總安慰我說流產不是什麽大事,但我心裏,總歸過意不去。”
梁醫生思維有些混亂,聽這話,厲先生顯然已經告訴厲太太流產的事了,看她平靜的表現,應該也已經接受了流產的事實。那之前的交待……好像也沒什麽意義了。
沈言歡看他有點你動搖,又加了一把火,“您就跟我說一句,我流產之後,能做試管嬰兒麽?”
梁醫生看她一臉坦**,心裏也就沒什麽疑慮了,開誠布公說道:“還不至於做試管嬰兒那麽嚴重。厲太太之前流產是因為心情鬱結,再加上活動力度太大,懷孕頭一個月胚胎狀態不穩定,厲太太又是頭一胎沒經驗。不過小月份流產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對身體的損傷沒有那麽大,之前出院的時候,厲太太各項指標已經恢複正常,所以不會影響以後的懷孕生育。這個,厲太太盡管放心。”
放心?沈言歡在心中冷笑一聲,什麽傷筋動骨要臥床一月,什麽傷風不能開窗,什麽生冷辛辣不利於血液循環,都是屁話!她居然還被騙得團團轉!
孩子來的時候她不知道,孩子走的時候,她竟也被蒙在鼓裏!可是……那明明是她的孩子啊!
“厲太太?”梁醫生看沈言歡神色黯淡的撫上小腹,輕聲叫她。
沈言歡精神一振,朝梁醫生扯扯嘴角,“那就好,那就好。”
她站起身來,梁醫生把她送到醫院大門口,慈祥道:“厲先生之前還怕太太知道了傷心傷神,現在看來,太太恢複得很好。千萬放寬心,不要多想,你們還年輕,孩子會有的。就是下一次,千萬注意頭三個月。”
沈言歡點點頭,謝過梁醫生就離開了。
梁醫生心中的大石頭去了,步子也輕快起來,走到辦公室他才想起來一事,自言自語道:“哎?厲太太不是說肚子疼麽?怎麽這就走了?”
……
沈言歡走在路上,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她並不是拿的起放不下的人。孩子沒了,因為是第一次,她慌亂多於傷心,遺憾多於難過。真正讓她心裏堵得慌的,是厲以琛的不告訴,是孟小艾的不說破,她不想做一個被保護在溫室裏的公主,她想要和他們並肩站在一起,以愛人的名義,以摯友的名義,去承擔這世界給予的冒險、挫折、偏見和質疑。
正因為他們是她想要一輩子走下去的人,所以,她才更加珍惜和他們一起渡過難關的日子,並在餘生的每一天,都感謝自己穿過了十四億人海,和他們遇見。
“笨蛋,這就是愛啊。”沈言歡看著踟躕在路口不敢上前的孟小艾,喃喃自語。
她破涕為笑,朝小艾招手,“過來啊。”
那一刻,孟小艾再也忍不住心中洶湧的內疚和抱歉,哭得肆意又痛快,像高中時奔向八百米終點那樣,奔向沈言歡。
萬幸,她還和高中時一樣,站在終點,微笑著向她張開手臂。
沈言歡抬手彈了孟小艾一個腦瓜嘣,“女俠!你哭得也太難看了吧!”
“再說我難看,我打你啦!”孟小艾笑中帶淚。
兩人一起上了出租車,沈言歡招呼司機師傅,“去風雲科技。”
孟小艾像八爪魚一樣纏著沈言歡的手臂,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風雲科技是什麽鬼?”
沈言歡挑眉,“是我老公上班的地方。”
孟小艾嚇一跳,為難道:“你該不會……要去找厲以琛算賬吧?言歡,雖然那天他對我態度不怎麽樣,但憑良心說啊,他也是怕你知道了難受嘛,你真要殺去興師問罪啊?”
沈言歡瞥了她一眼,揶揄道:“還說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呢,我老公瞪你一眼你到現在還記著啊?”
孟小艾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姐姐,你關注的重點好像不太對啊?”
沈言歡彎彎嘴角,好整以暇道:“賬還是要算的,不然以後還得了?”
孟小艾咽咽唾沫,小心翼翼問道:“那你準備怎麽收拾厲以琛啊?”
沈言歡偏頭想了想,一本正經道:“就罰他,再種個娃娃出來。”
孟小艾一愣,隨即捂著額頭一臉受傷,虛弱的和司機說:“師傅,快改道去動物協會,這丫頭又出來秀恩愛,虐咱們單身狗了!”
司機師傅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憨厚道:“其實……我結婚了。”
孟小艾感受到這世界濃濃的惡意,慘叫一聲,噴出一口淩霄老血,癱在車後座上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