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什麽!”沈言歡一瘸一拐的從廚房衝出來,麵色不善的瞪著舒晴。
“我……”舒晴手足無措的抱著明瀚,拍著他的後背輕聲哄道:“明瀚乖,不哭了。”
但明瀚的哭聲非但沒有止住,反而更大聲了,小臉發白,不停的抽搐。
沈言歡心中一疼,伸手要把他抱過來,誰知明瀚突然推開她的手,把頭埋進舒晴懷裏,哭得更厲害了。
沈言歡腳還腫著,一個沒站穩,身子向後倒去。
“言歡。”厲以琛眼疾手快扶住她,不悅的看向明瀚,厲聲說,“明瀚,和舅媽道歉。否則我立刻送你回美國!”
明瀚哭得氣都喘不順了,他白著臉抬起頭來,紅著眼喊道:“她不是我舅媽!她不是我舅媽!她是壞女人!”
厲以琛看見他不正常的臉色心下一沉,立刻抱過他來,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隨即臉色一變,“宋戈,叫肖醫生來!”
宋戈怔了怔,反應過來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肖醫生的電話。
“這到底怎麽回事?”沈言歡既心疼明瀚,又覺得事情蹊蹺。她和厲以琛在廚房也不過就是五六分鍾的工夫,明瀚為什麽突然這麽討厭她,敵意比之前還要嚴重,“舒小姐,請你解釋一下!”
厲以琛也目光銳利的抬頭看她。
舒晴看明瀚那樣,自己也哭了,懊惱道:“都怪我說得太急,我以為……”
“你說了什麽。”厲以琛沉聲道,懷裏的明瀚抽搐得更厲害了。
“我、我跟明瀚不能再叫我舅媽了,”舒晴紅著眼,自責的說,“剛才宋戈說你現在結婚了,明瀚再叫我舅媽不合適,我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就和明瀚說了,以後可以叫阿姨。結果明瀚突然就哭起來,我……我不知道他還沒接受言歡啊……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舒晴捂著嘴,低聲哭起來。
她哭的時候有一種脆弱的美感,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她,就像騎士保護公主。
沈言歡心涼了半截,她知道舒晴絕不是言雪柔那種上不了台麵的對手,但她沒有想到,她會從明瀚這個小孩子入手,她氣,她疼,可她……反駁不了。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明瀚是沒有接受她。
她更害怕的是,舒晴這麽一挑撥,明瀚這輩子都不會接受她了。
“明瀚……”沈言歡蹲下去,緊張的叫著他的名字。
她想告訴他沒關係,如果現在不想叫她舅媽也沒關係,她可以等,等他願意和她親近的那一天,隻要這敵意不是永遠,她願意等。
明瀚在厲以琛懷裏胡亂揮著手,又踢又打,反應很不正常。
“啪!”
沈言歡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偏過頭去,跌坐在地上。
“我要爸爸!我要媽媽!你們都走開!我要爸爸媽媽!”明瀚哭得咳嗽起來,不住的翻白眼。
“明瀚!明瀚!”厲以琛急紅了眼,抱著他就往樓上去,一邊安慰道,“爸爸在這,媽媽也在這,別怕,我們都在。宋戈!催肖醫生快點!Tiffany,你跟我上來。”
“好!我這就催!”宋戈再次撥通了肖醫生的電話。
舒晴早已跟著厲以琛上樓去了。是啊,她當然要上去,厲以琛扮演爸爸,她當然要扮演媽媽,要不然……還能讓沈言歡來扮演麽?
大廳裏,隻有沈言歡顯得格格不入,像個根本融不進去的外人。
宋戈打開門,夜風吹進來,沈言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宋戈在門口來回踱步,焦急的望向車道盡頭,終於,微弱的車燈漸漸靠近,宋戈急忙奔出去,喊道:“肖醫生,這裏!”
又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宋戈帶著肖醫生上了樓。
自始至終,沈言歡都被遺忘在角落裏。
他們一直折騰了一個晚上,直到淩晨兩三點,樓上的動靜才消停。沈言歡想上去看看,又怕明瀚看見她情緒再激動起來。
她隻能蜷縮在沙發裏,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突然懷念起自己那個狹小卻溫暖的公寓。
沈言歡倦怠的抱著膝蓋,整夜未眠。
……
早上六點多的時候,天剛剛擦亮,沈言歡從沙發裏搖搖晃晃的起來,有點頭重腳輕。她扶著沙發背,微微閉了閉酸澀的雙眼,就一瘸一拐的進了廚房。
別的事她幫不上忙,煮碗麵條她還能做到。
其實她心裏清楚,她是害怕成為格格不入的那個人,她總要做點什麽,拉近哪怕一點點的距離。
西紅柿的香氣咕嘟咕嘟冒出來,沈言歡煮了整整一鍋麵條。
樓上陸陸續續有腳步聲響起,沈言歡撈了一碗麵條,想趁明瀚還沒醒,給他送上去。她拖著還有些疼痛的傷腳,一步一步挪上了二樓。宋戈從洗手間出來,頭發亂糟糟的像個鳥窩,看見沈言歡明顯一愣,踟躕一下,還是叫了一句:“嫂子。”
沈言歡扯扯嘴角,輕聲問:“明瀚……好點了麽?”
宋戈點點頭,安慰她道:“嫂子,你就別擔心了,每次隻要有老厲和阿——”
他察覺到說錯話,立刻閉嘴,尷尬的笑了笑,轉移話題道:“這麵好香。”
沈言歡當然知道他剛才想說的是什麽,她隻是微微苦笑一下,啞著嗓子說:“廚房還有,你餓了就下去吃點吧。”
宋戈其實並不是很餓,但他待在這裏又太尷尬,“那什麽……那我就不客氣了。”
宋戈噔噔噔噔下了樓,沈言歡在明瀚門前猶豫了幾分鍾,輕輕敲了兩下門。
門開了,厲以琛一臉疲憊,眼下壓著鴉青,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讓他看上去有些頹然。沈言歡嗓子裏像是堵著一塊石頭,她把手裏的麵條遞到他手上,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厲以琛接過麵條,拍拍她的後背,淡淡說道:“別擔心,他好多了。”
沈言歡盯著自己的腳尖,點點頭。
“啪嗒。”她的拖鞋被眼淚暈開一片水漬。
“舅舅……”
明瀚虛弱的聲音傳來,沈言歡身子一震,抬頭想看看他。
他倚在舒晴的懷裏,小臉煞白,好像還沒睡醒,整個人不太精神,就像是一個破敗的布娃娃,病怏怏的沒有生氣。
舒晴大概也熬了一宿,滿臉憔悴,卻楚楚動人。她慈愛的哄著他:“乖明瀚,舅媽在這裏陪你,不會做噩夢的。我們再睡一小會兒好麽?”
明瀚好像看見了沈言歡,掙紮著想要起來。
“不怕不怕,明瀚不怕。”舒晴適時的拍著他後背,安慰他。
沈言歡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臉色慘白。
厲以琛大概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接過明瀚,輕聲說:“明瀚,我們和舅媽說說話好麽?你看,舅媽煮了番茄麵,你不是最喜歡番茄麵麽?”
明瀚歪著脖子看看厲以琛手裏的番茄麵,搖搖頭,虛弱道:“我最討厭番茄麵了。”
沈言歡身子晃了晃。
明瀚拽拽厲以琛的領子,“舅舅,下來。”
厲以琛放他下來,一手扶著他。
明瀚搖搖晃晃走到書架前,伸手努力要夠一個金色的小豬存錢罐。
厲以琛幫他拿下來,有些疑惑。
明瀚晃晃悠悠走到沈言歡身前,拽拽她的褲子,揚起憔悴的小臉,語氣裏帶著孩子固有的真誠和懇求。
“阿姨,我的壓歲錢都給你,求你不要搶走我舅舅好不好?”
沈言歡如遭雷擊,怔怔站在那裏,嘴唇發抖。
舒晴的話哪怕再刺人,也終究,比不上明瀚一句孩子氣懇求。
隔壁客房的房門一響,肖先生擦著眼鏡從裏麵出來,走到明瀚門口時一愣,不讚同的說道:“你們,這麽多人會影響,孩子休息。”
沈言歡覺得他口中多餘的人就是自己,她狼狽的走出去。
肖醫生是見過沈言歡的,他從昨晚就納悶為什麽陪厲以琛看孩子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女人,不過他是醫生,隻想做好自己的工作。
沈言歡下了樓去了廚房,攪著那一鍋快要坨了的西紅柿雞蛋麵,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兒。宋戈看她臉色比剛才更差了,知道肯定是明瀚說了什麽讓人難受的話。
她整個人沉默得讓人心疼,可他沒立場安慰。
……
明瀚既然醒了,肖醫生照例給他檢查了一下。因為剛剛看見了沈言歡,他的情緒又開始不穩定起來,瞳孔有一些散大。
“厲先生,Tiffany小姐,我想和你們,談一談。”肖醫生嚴肅的說。
厲以琛跟著肖醫生先下樓,舒晴哄睡了明瀚,也跟著下了樓。
大人們聚在大廳裏,氣氛有些凝重。
“厲先生,小明瀚的病情,不太,穩定,”肖醫生說著不太標準又斷句奇怪的中文,認真的看著他,“需要靜養,最起碼不能再,受到刺激。你知道,躁鬱症是一種非常,非常複雜的疾病。”
“肖醫生,明瀚可以送到療養院靜養麽?”厲以琛沉吟道。
“NONONO,”肖醫生有些著急,蹦出英文來,“你不明白。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待在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在一起,這有利他平靜,和恢複。”
宋戈偷瞄了沈言歡一眼,又瞄了舒晴一眼,心中哀歎一聲,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山不容二虎”?
現在的情形,沈言歡是刺激源,舒晴是安慰源。她們兩個人,恐怕隻有一個能留下來。
不過厲以琛陪沈言歡一起暫離別墅,倒也不算太壞。
宋戈稍稍鬆了口氣,這結果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大廳裏沉默下來,厲以琛沉思良久,打破這份安靜。
“言歡。”
被點到名的沈言歡身子一震,忐忑的抬起頭來。
厲以琛疲憊的對她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她。
奇異的,她心裏的不安被安撫,她隱隱覺得,厲以琛會來牽她的手,就像從前一樣。
厲以琛走向沈言歡,一手環住她的纖腰,一手握著她冰涼的手。
舒晴咬著下唇,眼中的那點光亮漸漸熄滅。
“你先回公寓好麽?等明瀚好些,我去找你。”
溫暖仿佛立刻結了冰,沈言歡像是吞了一口極苦的黃連。
挑起事端的是舒晴,被趕走的,卻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