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變得俗套又可笑。
王府以為李府暗地裏找人算計自己,害得王文丟掉一條腿,落得半身不遂。為此,王平陽不顧顏麵,請人襲擊李府,一改之前和善的麵目,還在朝堂上公然與李府唱反調。
李府的人顯得很委屈,明明自己什麽都沒做,卻無端樹了這麽一個敵人。
委屈之餘,也有憤慨,繼而與王平陽對罵。
兩家人鬧得不可開交,各自仗著財大氣粗,請了一堆打手在城中發生一場械鬥,場麵十分宏大,堪比一場小型戰爭,一時驚動全城百姓,也驚動了渾渾噩噩的天子。
最後王平陽和李老爺全被皇帝革去職務,除了幾個體弱的老孺還有傷殘的王文,其他人都被抓進軍營裏充丁去了。
皇帝開始嚴查貴族幕下食客,名義上是為維護洛陽秩序,避免再生禍端,實際上是削弱貴族勢力,以穩固自己的皇權。
貴族們叫苦不迭,罵王平陽是蠢貨。
不過這一切跟有來客棧關係不大。
暗流湧動之時,陸青鳴幾人也在不斷懲治城中貴族。
冬季已經過去大半了,除了修理為非作歹的貴族子弟,他們再無別的活動。
不出半月,城中百姓就把戴著青銅麵具、錦衣夜行的少年們稱為洛陽鬼俠。
說書的也在說唱他們行俠仗義的經曆,膽敢繼續作惡的人少了,貧民的日子漸漸好過起來,一切都在朝著陸青鳴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楚昭陽傷勢也日漸好轉,他一直沒提去左將軍府報仇的事。
倒是陸青鳴對一件事始終放心不下,時不時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有些事掙脫他的掌控,叫他難以釋懷。
冬日將近的某一日,天朗氣清,入夜後可見星光點點,煞是美麗。
陸青鳴站在窗台前發愣,隔著一扇門,聽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是白雪,她站在陸青鳴門口,清了清嗓子。
“有兩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件,我查閱了古籍,上古四凶獸的心髒有其獨特作用,可喚醒半人半妖的魂力,不知道項鬆陽留下窮奇心髒是不是這個意思。第二件事,據說江元跟宰相霍竣走得很近,甚至有意把江璃許配給霍竣作妾,當然這一切都是風言風語,具體如何,我也不曾證實,即便要去證實,也應當由你去做,而不是我。”
“為什麽要我去證實?”陸青鳴當然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
事實上,白雪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腳步聲已不可聞,陸青鳴直接忽略第一件事,對江璃要嫁給一個糟老頭子作妾一事頓感不平,就像心裏冒出一個疙瘩。
他站在窗邊思索良久,於流星劃過之跳出窗戶,直奔將軍府。
他一心隻想著目的地,無論是去見江璃,還是去收拾某個貴族,心情都是一樣的,隻是這一回,他有些忐忑。
很快,他就站在將軍府對麵的樓頂上,望著燈火璀璨的庭院,腦海裏不禁回憶起上次前來,四下都是狠毒的殺手,而今這副寧靜的表像下麵,或許同樣隱藏著深重的殺機。
自從上次來救楚昭陽,他一直不願靠近將軍府,連從街邊路過都遠遠的繞開。
並不是畏懼將軍府的算計,而是不知道怎麽麵對某人。
欠人恩情,自當百倍奉還。
可如今,該何以報答?
他默默地長出一口氣,望向江璃的房間。
陸青鳴知道江璃住在哪個地方。
將軍府後院臨近小湖的閣樓,就是江璃的閨房。
從他所站的地方跳過去,隻在頃刻之間就可達到,就算對方有埋伏,他也無所畏懼。
他畏懼的不是將軍府的敵人,而是心裏的障礙——江璃被當做政治的犧牲品,或許跟他有一定關係,若是當日江璃不曾挺身而出,就不會引火上身。
說到底,都是自己欠她的。
陸青鳴搖搖頭,決定去看看。
於是他重新戴上那塊麵具,露出一雙全黑色的眼睛,一步跳躍而出,在寒夜下留下一條完美的弧線,而後腳尖點在將軍府正堂的屋脊上,再伏身前行,很快就到了江璃房間的屋頂。
院子裏仍有甲兵在四下巡邏,也有丫鬟雜役來回走動。
看樣子,將軍府剛用完晚飯。
閣樓裏沒有聲音,不知道江璃在不在裏麵。
也許經過上次的事,江元把女兒關到別處了也說不定。
他坐在屋頂上,經過短暫的懷疑過後,又開始不斷地歎息。
隻是換了一個地方發呆而已。
歎息的聲音大的都快被樓下丫鬟聽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裏的燈熄了一盞又一盞,他聽到江元離開書房,朝這邊走來,眼裏都是丫鬟家丁在請安,一聲聲“老爺”越來越近。
江元輕輕敲一下閣樓的門,對著閣樓裏麵的人安撫道:“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多想了。便是作妾,下半輩子也不會難過,而且,爹爹也能跟著沾一點你的光。”
“嗬!”他聽到江璃在冷笑,聲音是從身下的閣樓裏傳來的,“好一句沾一點光,把自己女兒當做禮物送給一個老頭子,你臉上可真有光啊!”
江元低低地歎了一口氣,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但他最後隻說了一句話:“相信爹爹,不會很久的,到時候爹爹再給你尋一戶好人家,風風光光地把你嫁過去。”
“嗬!”又是一聲冷笑,沒有了下文。
江元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離開了。
確認他走遠後,陸青鳴才翻身落到二樓屋簷上。
他貼著牆壁站立,加上一身黑衣,偽裝十分成功,便是提著燈籠,也看不到他人。
在院裏漸漸想起一段段呼嚕聲。
閣樓裏的燈光也滅了,一陣細細碎碎的響聲過後,徹底安靜下來。
陸青鳴以為江璃上床睡覺了,正要離開,忽然,閣樓裏傳來極小的聲音。
“我想見那個女孩。”
陸青鳴瞪大雙眼,不知道她在對誰說話。
他一動不動,直到那個聲音在窗戶邊上響起。
“我想見見當日前來救你的那個女孩。”
如此,他確信對方是在對自己說話,說不定很早就發現自己的蹤跡了。
陸青鳴明白她指的是誰,以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問她:“為什麽?”
“我想看看答案是什麽樣。”
“什麽答案?”
“關於人世,還有愛而不得。”
江璃回答得莫名其妙,陸青鳴也不再多問,點點頭:“我盡量去找她。”
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默。
他覺得自己該走了,江璃似乎知曉他的想法,追問一句:“此外,我也想問問你,為何要留在洛陽?為何要與世家作對?”
“以我之力,逐我所願。”
“又為何讓我遇見你?”
“也許是因為,覺得你很有趣,想和你一道,成為正義的朋友。”
“正義的朋友?”江璃極具諷刺意味地笑了一聲,“這世道,還有什麽正義可言?”
“世上從來就沒有正義,隻有正義感?”
“便是如此?”
“正是如此。”
“那你走吧,記得讓我見見那女孩。”江璃的聲音,十分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