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午後,陽光正烈。

湛藍的天空像是用皂角洗過一樣。萬裏無雲,爽朗得如同夢境。

城中大街小巷都有行人,熙熙攘攘的,大人小孩都在街頭遊玩,商販出攤,酒樓重新掛上酒旗,到處都是一副欣欣向榮之態。地上的積水已被蒸發殆盡,時有灰塵被風揚起,幾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搬出椅子坐在自家門口,呆滯地望著麵前來來往往的人群。

這場曆時十三天的大雨洗淨長安城的汙垢,似為長安主城增添了一些活力。

客棧位於城牆附近,背靠花街,但因客棧後是一排排密集的房屋,無法徑直過去。

項鬆陽不得不多走幾步路。

他走在人頭攢動的街上,聞到各種食物的香氣在空氣裏飛揚,路過一個街口時,聽到兩個年輕人在對城牆議論紛紛,來了興致,便稍稍停下腳步,偷聽二人的對話。

一個背靠大樹乘涼的年輕人以認真的口吻揣摩道:“連城門駐軍都換了,看來是新城主擔心老城主回來奪權,提前做好了準備吧?”

項鬆陽回頭遠眺,巍峨的石牆上,旗幟卻是已被換過了,先前淡黃盤蛇旗被黑底銀蛇旗所取代。

“要說這新城主,可真有魄力!敢作敢當!”另一坐在樹下的男人把目光從城門上收回來,瞟了麵前的項鬆陽一眼,低聲讚賞道,“他不僅頒布了新律,還審查城裏五條主街的官府,處死一批窮凶極惡的家夥,可算替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出了一口惡氣。”

“新官上任三把火,誰知道他大權穩固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呢?說不定會像老城主一樣,幫著城裏的三大家族欺壓咱們。”年輕人的語氣裏充滿了懷疑。

“那可說不好,新城主的生母不也是一個丫鬟嗎?”

“可城主終究姓西門,人心是會變的。”

兩個人的爭論越來越激烈。

項鬆陽提著紙袋繼續往前走,在心裏暗暗思襯道:看來這西門烈當真有些手段,換下自己親兵把守城門,穩固民心,隻可惜這長安城人口不過五十萬,兵士不過七萬,何以抵擋韃靼國的百萬雄師?

不過如此也好,不然這一趟不是白來了嗎?

項鬆陽想到這裏不禁笑了笑。

在距離花街不願的地方,隔著一段距離,他聽到花街方向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花街街口牌坊下,七個身著衙門製服的官差排成一列,手按官刀,堵住了進花街的路。

項鬆陽從人頭上麵望過去,望見花街裏麵到處都是身穿鐵甲的官兵,街道中間有一堆火。

蝸居在街口小破屋裏的流浪漢被官兵叱喝著,到街上排成一列,他們的破屋子也被官兵們搗毀,一塊塊腐爛的木板被牛車拉出花街,黑乎乎的破衣裳破被褥被丟進火堆裏。

有個圍觀的長袍老者鼓掌叫好:“好哇,做得好!這破地方不知害了多少子弟,就該一把火把它給燒咯。”

“那群破娘們也該趕出城去。”另一身材臃腫的老女人叉著腰附和著。

怎麽?

難道西門烈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治花街?

人們各有猜測,項鬆陽很快打消了這個猜測。

要知道對一座城池而言,酒館青樓都是不可或缺的,西門烈不會不深諳此道,他這麽做必定是有更長遠的打算。

項鬆陽沒時間去揣度西門烈的想法了。

男孩還躺在破屋子裏,如果官兵不細心,很有可能會讓他葬身瓦木之間。

如此一來,自己的滿盤計劃可就要落空了。

街口圍滿了附近的居民,官兵也在牌坊下嚴加把守,正門進不去,隻能想辦法從其他地方溜進去了。

項鬆陽環顧四周,走到一座宅院牆角下。

此處無人,而且臨近花街,正是他想要的地方。

他毫不遲疑地跳上去,循著記憶裏的路線,來到花街左側的屋頂上。

白日裏的花街看起來有些陌生,街道很小,比起洛陽的花街,要遜色許多,從街口步行一刻鍾便可到達街尾,稍有些檔次的青樓都在街道深處,最好的醉仙樓棄子一般屹立在結尾。

當是時,青樓裏的人被官兵驚醒,紛紛推開門窗向外張望。

女人們蓬頭垢麵的在屋子裏討論,膽大的站到門口觀望,幾個鴇母和龜公站在門前,急切地望著,麵露困惑,樓裏窗戶大開,到處都是人頭,其熱鬧程度不遜於街口。

官兵們在烈日下埋頭苦幹,很快清除了街上的破木棚。

他們把流浪漢集中起來,按照性別排成兩列,又將老人和幼童單獨拉出來,並不理會青樓的人。

想來街口圍觀的大爺大娘高興得太早,看著情況,分明是城主擔心流浪漢破壞酒客的雅興,才把他們趕出花街的,對青樓而言,確是一件好事。

項鬆陽避開眾人視線,謹慎地跳到破屋對麵的樓上,想趕在官兵之前帶走男孩。

他來得太遲了,那座木屋隻留下一地的雜草和碎磚木塊,還有一隻碎罐子,男孩不知去向,原地隻有兩個官兵在清掃殘渣。

他再到排成一條長龍的流浪漢隊伍之中去尋找目標。

男孩一頭灰發,身形瘦小,剛剛受了傷,腿腳不便,站不直,在人群之中本是極好辨認的,可項鬆陽來回尋找幾遍,都沒發現灰發男孩的身影。

難道他已經被官兵帶走了嗎?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項鬆陽手裏的牛肉不再滾燙,他不禁為自己的多疑感到懊悔。

若是昨夜就將男孩帶回客棧,哪裏會有這麽多事?

不知官兵會把這些人帶往何處。

項鬆陽忽然想到了什麽,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

他幾步跳到翠雲閣對麵,從翠雲閣窗戶裏探出來的腦袋之中,沒發現那個叫做十一的女人,倒是那個叫做青萍的丫鬟站在門口,一臉緊張地望著路過的官兵。

兩個官兵站在花街中央,衝兩邊人群大喊:“今日奉城主之命,北門將軍派一騎守城軍駐紮此地,以保花街安寧。將軍令,各戶人口、性別、年齡,所有鐵器皆應如數上報,違令者,當軍法論處。”

人群嘩然。

另一官兵拉開一張黃紙,貼到一麵石牆上,手指紙上的黑字,又麵向眾人念道:“城主令,自今日起,不設宵禁,不設酒禁,街中流浪者,青壯年充軍,傷殘者務農,幼童由軍營撫養,老人寄住城北守軍營地,男女老少,當各司其職,共渡長安難關。”

話音一落地,街上一片沸騰,街口亦然。

青萍臉上的緊張並沒有褪去,她從門邊看熱鬧的女人間鑽進樓裏,一副急匆匆的樣子。

如果沒有猜錯,那孩子應該是被她們帶走了。

可是能帶到去哪裏?

青樓裏嗎?項鬆陽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