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曾在極北之地遇到一隻大妖,千年一遇的大妖,那時他奄奄一息,一介武夫都能置他於死地。他看到我的時候,問了跟你同樣的問題。”回憶起往事,項鬆陽表現得風輕雲淡。

他又在原地站一會兒,等無燼跟上,才慢步朝前走。

“後來怎麽樣了?”無燼問。

“後來他修為盡毀,變成了一個嬰兒。”項鬆陽笑了笑,表示不想再提及此事了。

無燼自然也放下心來,知道自己不會被他殺死。

兩人並肩走在狹長的巷道裏,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響起。

巷子盡頭的就是如雲客棧,無燼伸長了脖子,看到一麵迎風飄揚的酒旗。

自項鬆陽離開後,王明澤一直在客棧招待客人。

今日有不少商隊進城,如雲客棧離城門不遠,當初掌櫃的選定此地便是出於這個緣由,很多商人都會選擇在此歇腳,打尖的和住店的客人都有,店裏隻一個夥計,忙得王明澤暈頭轉向。

天氣酷熱,他的後背濕掉一大片,從毛孔裏滲出來的汗液像毛毛蟲一樣在背心裏爬來爬去。等客人散去一波,王明澤站在客棧門口環顧門前官道左右,不遠處的城門口隻有一小隊農夫要進城,而稍遠一些的主街上人滿為患,不見有人過來。

他心裏想著終於可以歇歇片刻了,便靠在門板上,用手擦去額上的汗珠。

堂口尚有七八位客人,都是將要出城的商人。他們三五成群地坐在桌邊,喝著酒,聽著窗邊女人的琴聲。懂得音律的商人會在離座後對女人遞上一兩枚銅毫,以示敬意。

一天下來,孫老頭身前的瓷罐裏盛滿了銅毫,收獲頗豐。

因了琴女的緣故,如雲客棧的生意遠比同街其他客棧的紅火,掌櫃的亦十分滿意。

當項鬆陽帶著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男孩出現在客棧門前時,掌櫃的著實驚呆了。

他正出門送客,一回頭就望見街上的小乞丐被項鬆陽帶來了,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

金主回來,至少能讓他再掙幾塊銀鈿,可那渾身都是汙泥,臉上還帶血汙的小乞丐,著實是個麻煩。

今日官差來過,警告大家勿要再收留乞丐,違者重處,他可不想因為幾個錢被關進大牢。

掌櫃的站在台階上,望了無燼一會兒,又看了看項鬆陽,嘴唇動了動,但什麽話也沒說。

跟在他身後的王明澤同樣不敢說話。

燙手山芋,可不是他敢接的。

項鬆陽看出了二人的為難,伸手落在男孩的肩膀上,攬過男孩上前一步,大方笑道:“掌櫃的不必擔心,這是我失散多年的侄兒,我自會將他帶在身邊,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這……”掌櫃的心有畏懼。

項鬆陽掏出一枚金銖遞到他手心,笑道:“有勞掌櫃的多多費心。”

掌櫃的終於下定了決心,捏緊金銖,回頭喚王明澤過來:“愣著幹嘛,還不帶公子上樓?”

王明澤回過神來,過去招呼項鬆陽。

三人穿過堂口的時候,幾個商人紛紛看過去,先是打量一瘸一拐的小乞丐一番,目光後又聚集到項鬆陽肩上的木匣子上,隻是從他們的眼神裏僅透露出好奇,沒有敵意。

思凡聽到掌櫃的跟項鬆陽的對話,在旁人無法察覺的片刻間,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

等三人走到走廊裏,她抬起頭來,朝走廊方向笑了一笑。

那一抹笑容恰好被項鬆陽看到,男人停頓一下,回應似的點了點頭,帶上男孩走進房間。

王明澤按照項鬆陽的要求換上新的洗澡水,又領了錢到藥鋪買草藥。

項鬆陽打開包袱,裏麵是一套青色長袍和一件白色裏衣,他把衣服放在床邊,對桌旁大快朵頤的男孩說道:“一會兒洗了澡,敷點草藥,再換上這身新衣裳。”

無燼口齒不清地答了一句,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麽豐盛的飯菜了,滿桌子的美食讓他無暇顧及男人的行動。

項鬆陽從床底抽出一根稻草,蹲在男孩身前,抬起男孩的腳,對著腳底板量了量。

他把稻草捏在手裏,再次提醒道,“床頭有金瘡藥,一定要記得撒點在傷口上。”

這一次,男孩聽見了,他放下手裏的雞腿:“先生是要出門嗎?”

“取一件東西。”無燼說著,從懷裏摸出一隻錦囊放在桌上,“這裏麵有十二枚金銖,若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樓下掌櫃的,他會替你辦的。”

“這是……”無燼咽下嘴裏的雞肉,“先生不打算回來了?”

項鬆陽一愣,想到什麽,笑道:“不必擔心,我隻是去取一雙鞋。”

男孩放下心來,繼續埋頭狼吞虎咽。

今日出門前,王明澤告訴項鬆陽,長安城裏最有名的鞋坊是順意鞋坊,轉為城裏的世家貴族做鞋,即便出示家徽,繳納定錢,也要等上半個多月才能拿到寫。後來鞋坊裏的一位年輕師傅出來自己幹,開了一家名為如許鞋坊,不訂做,隻買現貨,在長安城也很有名氣。

項鬆陽先到順意鞋坊,店小二瞧見了他衣服上的紋案,認出那是前朝皇族的家徽,畢恭畢敬地迎他進店裏,掌櫃的親自出來待客,項鬆陽繳了定錢,把稻草放在櫃台上,讓店小二記下鞋碼,跟掌櫃的約定十五日後來取。

他轉身離開順意鞋坊的時候,店小二立馬關上店門不再接客。

其後,項鬆陽又到如許鞋坊買了一雙舒適的布鞋。

男人提著鞋返回客棧。

此刻已是薄暮時分,夕陽已經消失在天邊,留下一片血紅的晚霞掛在天上,而另一個方向的天空,則是一片昏暗。

街上行人已疏,涼風習習,帶著夏天的燥熱,吹得行人有幾分倦意。

項鬆陽忽然想起,已經有很多年,他不曾如此細致地去照顧一個人了。

上一次,是為一隻大妖,這一次,是為一個半大孩子。

這一生,沒人能逃過紅塵的劫。

他不由得笑起來,穿過堂口徑直走進房間。

男孩已經洗完澡,換上新衣服躺在**睡著了。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作痛,躺在**翻來覆去,發出一陣陣低低的呻吟。

洗去了滿臉的血汙,男孩改頭換麵一般,變成了另一個人。

在新衣裳的襯托下,無燼清秀的麵容更顯出幾分俊氣。

若是睜開那雙近乎全黑的眸子,確實會叫人不寒而栗。

項鬆陽關上門,過去為他穿上布襪,套上新鞋。

鞋子很合腳,對此,項鬆陽感到甚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