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北岸,十八裏處。
王全站在黑壓壓的軍士中間,眼裏蒙上一層白霧。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寒冷,他按在腰間佩刀上的手不住顫抖,但目光一直堅定地盯著西北方。
在他身後,是強大的鏡湖守軍。
三萬武卒,前一刻又添七千皎騎兵,守勢固若金湯,一隻鳥也飛不過去,而且南岸還有崆峒門人,可謂前後皆是強兵。
若是那少年能挾持右將軍,或許真可出雪原。
王全莫名地歎了一口氣,伸手拍去身上的雪沫,一步跳上馬背。
他越過數道人頭,看到青嵐衛隊二十七人立在大軍陣前。
正是在衛隊的命令下,鏡湖岸邊的軍營當中不再有人影走動,人馬俱靜,像是死了。
所有身著鎧甲的將士都屹立在雪地上,雕塑一般,一手按在腰間,一手緊握兵器,任憑鵝毛般的大雪覆在身上,也一動不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中西北一端。
飛雪淹沒兵士的鞋尖之時,一點黑色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衛隊長的神經緊張到了極致,她在傳令官的注視下緩緩舉起了右手,那隻手掌停滯在半空中,並未落下。
半晌,對麵的馬匹發出一聲長嘶。
嘶鳴越過風雪傳達耳邊,衛隊長聞聲,右手猛地落下,傳令官順勢揮舞手中的黑旗。
此時,戰鼓響動,這支訓練有素的大軍活過來了。
風中,鐵器聲錚然,一排排雪亮的軍刀橫在武卒的身前,滿弓的羽箭指向白衣少年上方,兩翼的步卒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收攏,像一張布滿利齒的血口,很快將二人圍住。
隨著鼓聲越加密集,包圍圈越縮越小,刀刃距離三人不過十來步,一側的弓箭手瞄準了兩個賊人的眉心。
這麽近的距離,弓箭手們有十足把握可以射穿賊人眉骨。
但商灼君沒有放慢自己前進的步伐,連畏懼的表情都不曾在他臉上浮現過,他依然帶著淡淡的笑容,直視衛隊長身後的鏡湖。
狹長的鏡湖長十幾裏,寬半裏有餘,入冬以後湖麵結冰,宛若一麵落在大地上的鏡子。
湖岸的冰層有數尺厚,鮮有人敢在冰麵上行走。附近所有的牧民都知道,從前鏡湖中央有幾處詭異莫測的溫泉,人走著走著,腳下的冰層會突然破裂,會讓人葬身湖底的。後來有一群妖逃至此地,把路過牛羊甚至牧民拖到水裏吃掉,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敢接近鏡湖了。
想要穿過鏡湖,非得沿岸繞開不可,可鏡湖岸長達數十公裏,在這種天氣裏沒有充足的幹糧,隻怕還沒走到對岸,行人不被凍死也得被餓死。
商灼君拍了拍肩上的雪花,慢悠悠地走在鐵刃之中,就像是散步的旅人。
前方的青嵐衛很不情願地讓開一條道,每個身著勁裝的女人都睜大了雙眼,盯著白衣少年和他身後的白鎧將軍,目眥欲裂。
往前再走一段距離,便可以望見道路盡頭的風景。
那是一片寬闊而光滑的冰麵。
是鏡湖,寬十幾裏的大湖,即便夏日水性再好的人也遊不到對岸,更別說在徹骨冰寒的嚴冬裏,人若是落到了湖中,即便不被妖物發覺,也等於掉進了閻王殿。
商灼君並不打算停下,也不害怕湖裏的妖物。
他押著王石,在距離冰麵不過一步的岸邊停下腳步,拄著王石的寶劍,凝望遼闊的湖麵出神,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衛隊長有幾分擔憂。
她不知白衣少年為何要走到湖邊,若是少年狗急跳牆,將右將軍一塊拉下水,她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把將軍救上來。
兩方人馬僵持著,誰也不動。
天色很快就暗下來了,肉眼可見的距離變得更短。
有兵士打起火把,火焰在風中跳躍,發出呼呼的聲音。
商灼君終於回過神來,在火光裏回過頭,望著王石輕笑:“說起來,這是這麽多年以來我們兄弟倆呆得最久的一天吧?”
“若是你為我們帶路,我願意向天子引薦你。灼君,你的占星術在中土一枝獨秀,足以擔當國師一位,到時候龍顏大悅,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豈能做傷害同族的傻事?”
“冥頑不靈。”王石沒了跟他磨嘴皮子的耐心,別過頭去,不再理睬。
商灼君又抬眼望了黑壓壓的大軍一眼。
望仙穀裏的河洛人三千多,而眼前的敵軍足足是河洛人的十倍。
他是有些害怕,可不知道為什麽,隻要王石在自己手裏,也稍稍安心一些。
他轉過身去,突然朝衛隊長擲出長劍,在衛隊長躲閃的同時,拽住驚慌失措的王石躍向鏡湖。
王全眼疾手快,知道賊人想逃,慌亂之中高聲大喊:“快救將軍!”
眾人反應過來,一擁而上。
隻見火光之下,少年抓住王石落到湖邊,不過兩人並未墜入湖底,隻因那白衣少年左手比劃一番,在胸前結出一道銀色的印記,似八卦陣圖的印記飛速旋轉,從他腳底生出一道冰橋,接住了將軍和少年。
頭頂之上又風雲滾動。
一股無形的壓力向四周散開,似千鈞之力從頭頂落下,震得甲士們不敢再上前半步。
少年騰出左手,繼續在半空中比劃著,又有一陣妖風從湖對岸吹過來。
風力之大,乃王全等人前所未見,連高大的梁州馬都被吹得連連後退,更何況疲憊不堪的甲士,更被吹得站立不穩。
鏡湖北岸亂作一團,人馬聲中,地上傳來一陣簌簌聲。
王全眯著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到白衣少年腳底的冰橋開始生長。
那座潔白無垠的冰橋化作一條巨蛇,緩緩朝湖中心探出頭去,馱著站在“蛇頭”上的二人距離北岸越來越遠,而阻攔他們的妖風也越來越烈。
“噗通!”
湖中傳來一聲巨響。
一條足有十丈長的雞冠大蛇從水裏冒出來,張開猙獰的牙齒,麵向湖岸示威。
將士們驚魂未定,接著又是一陣水聲傳來。
一隻八尺高的無頭巨獸掀起一片波浪,破開冰層位處。它隻有四肢,沒有頭、尾,圓滾滾的,若不是體型大若小山,倒有幾分可愛。
兩隻巨妖分列冰橋左右,甲兵們懼怕妖物,連連後退,不敢上橋。
狂風之中,衛隊長等人聽到白衣少年的笑聲:“若要救你們的將軍,便到鏡湖中來。”
鏡湖中?那不是妖物匯集之地?
衛隊長心裏一急,連忙忍著翻滾的惡心和畏懼爬上冰橋,方才移動五步,冰橋末端就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她猛地反應過來,想跳回岸邊,不想一下子掉進了鏡湖裏。
兩隻妖物也在那一刻沉入湖中,好像它們出現,隻是為了替少年保駕護航。
“噗通!”衛隊長的落水聲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現實。
岸邊的官兵跳進裂開的冰窟裏,有的奮力砸開冰塊,有的朝水裏扔下繩索,有的還在脫衣服。
先下水的幾個女衛看見水中有一抹青色,不假思索地遊過去,然而遊近一看,才發現那隻是一團水草。就在她們焦灼不安之際,岸上傳來一聲大喊:“找到了,隊長找到了!”
女衛們顧不得濕透的衣裳,立馬帶人過去。
人群當中,衛隊長躺在一件長袍上,一個精通醫術的青嵐衛剛讓她把嘴裏的水逼出來。
她凍僵的身體在瑟瑟發抖,嘴唇被凍得發紫,雙手用力地抱在胸前,眉頭在跳動。
“快!送隊長進帳!”副隊長一聲令下,一個女衛立馬扶起她往帳篷裏走。
但被衛隊長厲聲嗬住了,“都別亂,去找隻眼睛,備好船,通知崆峒門人,隨我到湖心搭救將軍。”
說完這話,衛隊長不甘心地望向鏡湖,湖麵上升起一陣水霧,擋住了他們的視線,那條冰蛇已然不見蹤影。
甲兵們皆垂頭喪氣,毫無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