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很快跟進去。

當右腳踩在白樺樹的落葉上時,他顫抖的心髒停頓了一秒。

他分明感受到有什麽東西靠近了,可是舉目四望,隻見一棵棵佇立不動的白樺樹,耳邊傳來的隻有積雪掉落的劈裏啪啦的響聲。

他聞到空氣裏有落葉腐爛的氣味,還有一絲血腥味混雜其間。

兩人越往裏麵走,能聽到的聲音越少,宛若從紛爭的戰場跳進世外桃源,寒風吹不進,連溫度也比外麵高出許多。

雪地上的血跡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濃,像一條繩索套住兩人,迫使他們走進樹林深處。

這是草原上常見的白樺樹,生長在雪山的半山腰上,當地人伐木造屋,生火做飯,全靠這種木頭,可以說,這林子是一座隱藏的寶藏。

越往裏麵走,王石的心裏越沒有底。

人的雙腿早已凍僵,身體裏的力氣也隨著寒氣入侵而變得稀薄,眼下是憑著毅力在機械性地向前邁動。

林中似乎沒有活物,地上除了那條殷紅的血跡,再看不到其他痕跡。

一刻鍾以後,他們終於走到了血跡的盡頭。

蔓延過來的血跡在一棵八人合抱寬的大樹下化成一團,血水上覆蓋一層薄冰,麵積不大,四處除了一個人的腳印外,再無其他足跡。

魯都用火把照亮大樹上下,樹冠遮天蔽日。

即便是草原上的冬日,這棵樹也奇跡般地保持長青的姿態,想要以一己之力對抗大自然的規律。

他們順著火光向上看,看到盤根錯節的大樹幹上有不少抓痕,露出地麵的一條樹根被某種利器劃斷,流出來的汁液凍成冰錐掉在翹起的樹根上。

兩人對視一眼,明白這就是女人遇害的地方。

他們圍著大樹檢查一番,在樹背後看到兩道足跡,像是某種動物的前爪。

看到這裏,魯都緊張的神經繃得更緊了,回**在樹林裏的寒氣穿透衣物,浸入他的肌膚直抵骨髓,寒氣在他心髒裏徘徊。

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像掉在樹根上的冰錐一樣懸在他腦海裏:這就是一個陷阱,獵人放出誘餌引誘更多的獵物前來。

他猛地回去去看來時的路,然而林子裏光線稀疏,加上天色已晚,目之所及唯有黑漆漆的一片,四下都是積雪落地的聲音,異樣的靜謐讓人坐立不安。

魯都本來想出門查看情況,然後帶人一起來,可現在看來是自己衝動了。

明白自己上了當,他搓了搓手,哈著氣說:“走吧,總覺得這地方有些奇怪。”

“不必擔心,這地方……”王石的話還沒說完,兩人頭頂出現了一陣沙沙聲。

那聲音像是雞毛撣子擦過桌麵的響動。

魯都毫不遲疑地開弓射箭,飛箭射出去,咚的一聲紮在樹幹上。

這空****的回音近乎擊碎了魯都桑哈音的意誌。

沒有射中!

以他從軍多年的經驗,一旦出手不曾射中敵人,便會遭到反擊。

魯都用手肘將王石大力推開,從箭囊裏飛快取出樹支羽箭,朝著黑暗中某個方向不斷射去,同時大喊了一聲:“快跑。”

箭一支支射出去,卻無一射中。

王石不退反進,大步朝前走了兩步,右手抽出匕首,左手舉著火把,以身體擋在魯都麵前。

“幹什麽?不要命了?”魯都不解,王石也不解釋,隻沉下臉,死死盯著樹冠。

一陣怪異的低吼從上方傳來,似是豬叫,吭哧吭哧的。

被積雪覆蓋的樹冠中央出現一個雪白的身影,一隻赤紅色的眼睛裏閃爍著嗜血的光,倒三角形的紅色腦袋緩緩浮現出來。

魯都揉了揉眼睛,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匹狼,一匹體型壯碩的猲狙,分明有一丈高。

但模樣很是奇怪,身體是狼,三角形的腦袋是紅色的,眼睛也像老鼠一樣。

其中一隻眼睛瞎了,另一隻眼睛裏滿是血光。

是猲狙。

北號之山,臨於北海。有木焉,其狀如楊,赤華,其實如棗而無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瘧。食水出焉,而東北流注於海。有獸焉,其狀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猲狙,是食人。

除去腦袋是暗紅色的,猲狙全身都長著潔白的長毛,健壯有力地尾巴纏繞在樹幹上,跟周圍的積雪融為一體,趴在樹幹上的時候,根本不會被人發覺。

看到兩個男人,它的耳朵豎起,狡黠的眼珠轉了轉,接著張開布滿尖牙的大嘴,低吼一聲,探出了猩紅的舌頭。

猲狙保留一絲警惕,慢慢伸出前肢、沿著樹幹向下爬行,一步步逼近樹下的兩人。

也許是因為太過震撼,魯都竟然沒發現猲狙左前腿上有一道傷口,殷紅的血水不斷流出來。那是他方才有一箭射中的結果,但沒能給猲狙造成重創。

比起跟黃鼠狼大小的獐子精,眼前的猲狙可謂龐然大物,而且從它引誘牧民前來的行為看來,比獐子精更聰明。

以兩個人的力量,哪裏敵得過此等妖獸?

“跑!”魯都大吼一聲,聲音響徹樹林。

他想拚命逃出這片樹林,可他的雙腿太軟了,腦袋裏的嗡嗡聲讓他失去基本的判斷力,視野裏閃現出猲狙血紅的雙眸,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狀況,地上的積雪又是那麽深,宛若沉重的鐵塊拴在他腳上,每跑出一步,都會消耗身體裏的大半力氣。

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逃,必須逃出去,否則會像坡地上的女屍那樣,被猲狙殘忍地殺死。

他邁開步子,用盡全力往外麵跑,跑出四五步,才想起王石還站在原地,於是猛地收力,在雪地裏滑出幾步的距離,撞到樹幹方才停下。

他回頭去看王石,隻見在猲狙俯衝而下的同時,王石把火把插在雪裏,攥緊匕首跳出去。

那匕首與猲狙的利爪差不多長度,又處低位,在魯都看來毫無勝算。

魯都不禁緊張起來,慌亂中摸到了箭囊,不想方才過於慌亂,掉了有幾支箭,箭囊裏空空的。

看來連助王石一臂之力也做不到了。

猲狙衝過來,高舉雙爪。

王石也不落下風,隻見他在原地一頓,雙腿一彈,跳到半丈高的空中,他借助自身身材矮小的優勢輕易避開利爪,而後對準猲狙的脖子狠狠刺下去。

匕首深入血肉之中,猲狙哀嚎一聲,豬叫聲不止,同時轉過腦袋去撕咬。

“小心啊!”魯都桑哈音瞧見這一幕,在地上大喊。

王石作為第一批進望仙穀的人,跟穀裏的妖物打過不少交道,從前不隻殺過多少妖物,像眼前這隻修行淺顯的猲狙,往日根本不屑一看。

河洛人天生力大無窮,借助猲狙撲向自己的力道,他雙手抓住猲狙脖子,用力一甩,竟把幾百斤重的妖獸舉過頭頂,而後朝著前方狠狠丟出去。

“噗通!”

一聲鈍響過後,猲狙倒在一棵樹下,震得樹上積雪下落,蓋出了它半邊身子。

地麵也發出一陣顫抖。

王石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穩穩當當地落到雪地裏。

他手中的匕首染了些黑血。

猲狙受了傷,但這點傷還不足以要了它的命。

它很快就站起來了,伸出舌頭舔了舔脖子上的傷口,前腿下壓,衝兩人長嚎起來。

怪異的豬叫聲讓人頭皮發麻。

四周很快傳來同樣令人心悸的狼嚎。

附近的狼聽到猲狙的求救,紛紛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