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聖索菲亞大教堂的路上,突然下起了漫天飛雪。

何深歌踩在酥鬆柔軟的雪地上,聽到仿佛踩到枯葉的咯吱咯吱聲響,她認真地觀察地麵,特意挑了那些厚厚一層又沒有被任何腳印汙染的雪地,然後不緊不慢地,放緩步速,慢慢把腳踩了進去。

雪花紛紛揚揚地下著,古槊就在何深歌的身後,那雙純黑的眸子一直注視著眼前那個貪玩著的女人。

他偷笑了好一會。

這個女人剛才還如履薄冰,死死地攥著他的手臂,現在還嫌棄他靠近,怕他玷汙了純白潔淨的雪地,還以為他不知道她的小樂趣嗎?

思及此處,他故意追了上去,凡是何深歌準備要踩的地方,他偏偏要踩上幾腳。

起初,何深歌以為他是不經意的,就把目標瞄向別處。

一來二去,何深歌蹲身,握了個雪團,衝那踩著雪地正樂嗬著的古槊喊:“大叔,看我這裏。”

古槊聞聲轉身。

一個雪團不輕不重地砸到了他的胸膛,潔白的冰雪在他的黑色羽絨服上破裂,掉落,留下些許晶瑩剔透的小冰晶。

他低頭瞅了眼,看向不遠處正捧腹大笑的何深歌,他挑了挑眉:“深歌,你確定要跟我玩這個?”

“來啊。”何深歌又朝他扔了個雪團,一臉挑釁。

古槊這回緩緩地展開笑顏,露出潔白如雪的貝齒:“那我就來了啊!”

話音一落,他一手一個雪團,快速且精準地對著何深歌發起一連串的炮轟。

何深歌剛才摔怕了,不敢在雪地上亂跑,衣服穿得多,行動也遲緩不便,剛蹲身,還沒碰著雪,古槊就已經扔了五六個雪團了。

她邊躲避邊扔,不小心又扔到了旁邊的同事們。

這下好了,本來要去大教堂的一群二三十歲的青年人就這麽不害臊地在馬路邊玩起了打雪仗。

哈爾濱當地居民一臉淡定地路過,心裏想,這群人估計就是廣東的,要不然就是海南的,哎,可憐的南方人。

幾回交戰後,大家也累了,身上黏著的冰晶融化後,弄濕了身上的衣服,頭發也濕了,厚厚有絨毛的雪地靴也濕了,手套濕了,凍得裏頭的手也紅了。

一陣幹裂刺骨的冷風吹來,好像一把把刀子無情地在他們的臉上刮過,似乎臉上被刮去了一層皮。

古槊身為團隊地位最高的領導者,宣布戰爭就此結束,繼續往索菲亞廣場走。

聖索菲亞大教堂是一座典型的拜占庭式東正教教堂,設計者是俄國人,可能是因為黑龍江靠近俄羅斯吧。從外邊看,教堂的紅色磚牆、綠色穹頂以及金色十字架在皚皚白雪的白色世界裏尤其顯眼,給人一種巍峨壯美的氣勢。

抵達教堂,杜庫和許清給大家分發門票,大家好奇地進入了這座教堂,進去後,一股暖氣迎麵而來,許久才能驅散身上的寒氣。

同事們很快就三三兩兩走散了,何深歌對靜物不是很感興趣,走馬觀花式地掃了一眼,就偷偷躲在了一個角落裏,拿起手機回複粉絲。

有個是哈爾濱本地人的粉絲評論了何深歌昨夜發布的食味人生文章:“我好像遇到過你的大叔,不知道是不是他,那時候,我們一家人準備去新西蘭,要從廣州轉機,我們正在機場吃零食,他就過來,用蹩腳的普通話來跟我們說,他是做什麽啊,好像就是你的大叔。”

何深歌立即給這個粉絲發私信:“當時你們是給了他那幾樣食物嗎?”

“不太記得了,不過我很肯定的是,給了大列巴,大列巴帶的不多,我爺爺覺得他們像是背包客,就給了三塊,”

“大列巴?”

“就是你說的俄羅斯風味麵包,現在到處都有這個麵包啊。”

“請問這個大列巴,當時是你們家自己做的嗎?你們家是開飯館的嗎?”

“對,我奶奶做的,我奶奶是俄羅斯人,我爺爺是廚子,爺爺以前開了館子,現在老了,成了我爸在管。”

“請問一下,你們家的飯館就在哈爾濱嗎?”

“對啊,就在哈爾濱南崗區某某街16號,深歌博主,你要過來品嚐嗎?我讓我爸給你免費!你能給我們家做個宣傳嗎?”

這個粉絲似乎有點開心,何深歌還在打字,他一下子就連發了好幾條消息,都是在講述館子的生意蕭條,不如以往之類的話,想做做宣傳。

何深歌原先都是接廣州市內的單子,恰好公費團建,如果順便接個單子,也算是賺了錢,而且,若是這個粉絲就是古槊當年要尋找的那一家人裏的一份子,那她不就是給古槊解開了一個心結?

一想到這裏,何深歌就暗自竊喜,在私信裏問粉絲:“你的爺爺奶奶還能行動嗎?麻煩他們把當年給我家大叔吃的幾樣美食重新做一遍,可以嗎?”

“可以啊,他們現在每天都在做這些吃的,家裏一堆,盡管來。”

於是,何深歌就欣然答應了這個粉絲的要求,免費做宣傳,唯一的要求,那就是讓老奶奶和老爺爺把當年那幾樣食物重新做一次。

她雀躍地在教堂裏奔來跑去,到處找古槊那道身影。

從四層樓一直找,直到到正門的鍾樓處,她碰見了正在拍照的杜庫和許清,才停下來。

“深歌,你也過來一起拍照。”許清拉起何深歌的手,把她拉到7座響銅鑄製的樂鍾前。

拍完了之後,何深歌連忙問他們:“大叔呢?剛才他明明在給別人講解哈爾濱曆史文化,轉眼就不見人了。”

其實,並不是轉眼間的事情,她往往都不知道,低頭操作手機的時間是很快流逝,那一低頭的時間就至少有半個小時。

杜庫把手機給許清看照片,抬起頭來看何深歌:“古大,古大走了,好像是公司有急事,需要讓他飛加拿大,聽說國際旅遊部那邊有個大項目,應該跟加拿大有關,我不是很清楚,反正他走得急。”

聽到這件事,許清恍悟地說:“噢,是哦,剛才古大讓我在之後好好照顧你,看著你,然後跟你說一聲,他需要去加拿大出差兩周,差不多,要放年假的時候才回來。”

“哦,原來是這樣啊。”何深歌的滿心歡喜一下子成空,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斂了些。

內心有了些微酸澀。

“總編都是這樣的,特別忙,尤其是他主要負責的是國際部,以後要周末聚餐,估計很難咯,深歌,你要諒解一下。”杜庫理解男人的事業心,特意給何深歌打下了預防針。

“我知道,你們拍照吧,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你去哪裏?”杜庫警惕地問。

“臨時接了個單子,就在南崗區那邊。”

許清立即抓住她的手:“你一個人太危險了,我要陪你去。”

杜庫頓時感覺腦袋有點大,責任有些重大。

畢竟,團建活動是他負責的,他不能離開團隊,然而,古槊一走,何深歌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古槊肯定會踹死他的,另外,

清清又受托於古槊,她是那麽具有責任感的人,肯定一天二十四小時照顧著何深歌,他們的兩人世界就泡湯了,要是清清這會跟何深歌走,他肯定不放心啊!

他此刻有一種想把古槊揪回來抽一頓的衝動,古槊就是拿準了自己的軟肋是清清。

何深歌自然也能理解杜庫的難處,淡然地笑了笑:“不急,待會庫頭把大家帶到了雪雕大世界,他們拍照什麽的都要兩個多小時吧,你安排好大家那個時間點,在哪裏集合,就可以自由活動,然後我帶你們兩個人去吃好吃的美食。”

杜庫偷瞄了許清一眼,她眼裏似乎也對美食有點期待,就點了下頭:“就按照你的辦。”

就這樣,何深歌拐上了杜庫和許清兩個人在哈爾濱到處亂逛,就為了完成臨時接到宣傳單子,剛開始杜庫有些不悅。

漸漸地,他們兩個人也吃歡快了,尤其是何深歌總會識趣地自己閃到一邊錄像或者跟廚師溝通,完全給足了他們兩個人的獨處時間。

杜庫認為跟著何深歌,還能擺脫了同事,而且這樣到處亂走,深入一個城市的當地生活也是他一直喜歡的旅遊方式。

一周後,何深歌回到了廣州,她策劃的食味人生獲得很多粉絲的支持。

有很多的粉絲在文章下麵評論或直接給何深歌留言,敘說他們和某樣美食的不平凡邂逅或者難以忘懷的故事。

何深歌靈機一動,把這些故事整理出來,根據不同的地區和故事類型,以及美食種類進行劃分歸納,建立了一個表格。

剛開始,她挑選廣州市內的一些粉絲,進行詳細的交流,和粉絲溝通好了之後,她先策劃文案,粉絲同意後,跟粉絲見麵,然後讓粉絲帶著她去找那些美食,她去品嚐美食,最後她把這個粉絲美食故事寫出來,作為微信公眾號的最新一期內容。

這個文章,她也不用費勁,直接粘貼複製,在微信讀書、簡書、微博、豆瓣、貼吧等等十多個渠道發布一樣的內容,另外,她還會把文案中的視頻發布到抖音、快手、最右、扣扣微視等等自媒體視頻APP上。

不知覺中,兩周已經從背後溜走。

深更半夜,何深歌還在客廳裏攪動腦汁地寫最新一期的美食方案,這是一個關於西關大屋裏一塊五仁月餅的故事。

“怎麽還沒睡?”

一道猶如大提琴一般低沉的男性嗓音驟然在寂靜的夜裏響起。

正在思考的何深歌被這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得跳了起來,神經高度緊張地看向門口處,發現是古槊,她才鬆了口氣。

她問:“你回來也不告訴一聲?”

半夜歸來的古槊看上去極其疲憊,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推,脫了厚重的雪地靴和羽絨服,脫了襪子,一路走,一路脫。

“以為你睡著了,就不想打擾你,沒想到你沒睡。”他直接把這些衣物扔到陽台的塑料盆裏,然後進了浴室。

何深歌走到浴室門口:“你餓不餓?要不要給你煮個麵?”

“不用了,你趕緊忙你的,忙完趕緊睡。”

“哦。”何深歌乖乖地倒回去寫文案。

很快,古槊衝完澡出來,頭發吹了一下,就忍受不了困意,就濕著頭發在**睡著了。

本來何深歌把從哈爾濱特意帶回來的大列巴麵包和小鹹魚那幾樣美食放到桌麵上,等他走過來,等他發現,等他露出驚喜的模樣。

結果,何深歌發現他進了房間,再也沒出來。

等得不耐煩了,她跑進房間,看見他已經睡著了,就默默地回到客廳,把這些美食重新放進了冰箱。

她略有些情緒低落。

因為,古槊進了家門到睡覺的這一個過程裏,他都沒有給她一個擁抱,也沒有跟她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