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和笑得明媚,她本來也沒覺得他會跟她搶的。

兮和一隻手拿著一個糖人,在兩個糖人之間糾結了一會後,打算先吃兔子糖人,甫一抬頭,山鬼就走到了另一個攤子麵前。

她走過去,看到是一家賣簪子的小店。

正好奇打量時,山鬼從裏麵挑了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簪插進了她的頭發上。

兮和想摸摸看卻一時騰不出手,隻聽山鬼說道,“好看。”

“謝謝山鬼大人。”她軟聲道。

眼看著要走到頭了,兮和終於停了腳步,猶豫了一路,還是決定問他,“山鬼大人,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他道。

“山鬼大人,你一路跟著我真得隻是因為血咒嗎?”

山鬼看著她的眼神微動,紫色瞳眸沒了剛剛的溫柔,但依舊是以往的冷靜。

他聽著她再次問道,“你不辭辛苦,護我一路,真得隻是因為我是唯一能幫你緩解身上的血咒的人嗎?”

沉默片刻後,他的眸子動了動,看著她的眼睛,如實回道,“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後,兮和攥著糖棍的手鬆了些,“那是為了什麽?”

又是一陣沉默,身邊的人來來往往,而他們仿佛在此刻定格了一般。

良久,那兩片薄唇緩緩吐出三個字,“為了你。”

前一句他未騙她,這一句說得也是真的吧。

這一瞬間,他最後說的三個字幾乎是在她腦子裏炸開的,不停地在她耳邊循環。

為了她?

這是變相在向她告白嗎?

兮和愣怔地盯著他俊美如靨的臉,久久未動。

他又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寵溺,“嚇到了?”

她僵硬的點點頭

可不咋地,不近女色的禁欲魔尊說“為了她”這種話,她能不嚇到嗎?

“沒關係。”他道,“不急。”

“什麽不急?”她一頭霧水。

他笑笑,“沒事。”

“你搬去哪個客棧了?我送你回去吧。”他道。

確實該回去了,她都已經出來幾個時辰了。

為了避免師父會與山鬼碰見,兮和隻讓他送到了客棧門口,她站在門口,剛要開口,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道厲聲,“兮和。”

她身子一僵,抬起頭看向門內,她的師父靈瑤正負手站在那裏,她的身側站著一臉難盡的雪姑。

看樣子,她已經認出了山鬼。

兮和側過臉,低語道,“山鬼大人,你先回去吧。”

山鬼神情莫測的又看了門內的靈瑤一眼後,轉身便淹沒在人群之中。

等她忐忑不安得跟著師父走進屋裏後,靈瑤的一個眼神,雪姑自覺地退到了門外,兮和將手裏的糖人遞給了雪姑,順便關上了門。

屋裏的氣氛低到兮和都不敢大聲喘氣。

沉默片刻過後,靈瑤問道,“剛剛那糖人是他給你買的吧?”

兮和沒有否認。

“焄霖是他殺的吧?”她問。

“不是。”她立刻回道。

“不是?”靈瑤眯起眼睛,冷哼道,“那除了他還能有誰?”

兮和老實回道,“師父,兮和不敢騙你,焄霖仙君真得不是他殺的。”

“不敢騙我?”她冷笑一聲,“若不是雪姑說你在街上不見了,為師還一直被你們倆蒙在鼓裏呢。”

兮和立即跪在地上,攬下罪責,“師父,此事是我的錯,是我讓師姐幫我隱瞞的。”

靈瑤看著她,說道,“雪姑我姑且就不計較了,以你的聰明勁,為師不信你會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她低著頭,不語。

“兮和,回答我,你知不知道那人是何身份?”

她依舊不語。

“看樣子你們似乎相處有一段時間了,他是上古魔尊,為師不信你會不知道?”

兮和抿了抿唇,壓聲回道,“徒兒知道。”

也就在師父來得前一晚,她夜裏睡不著,起來的時候卻剛好聽到山鬼的房中傳來談話聲。

深更半夜,一時好奇她就走了過去,意外的聽到了他與玉京子的對話,正好聽到玉京子稱他為“上古魔尊”。

即便世人皆說魔尊已經被她師父和帝俊聯手鎮壓於禁幽山中,引入天雷,早已灰飛煙滅。

但這兩個多月與他相處下來,他身上確實有太多疑點,淨妖瓶、赤搖扇、收服赤烏、破空術等等這些隻有三界中的強者中才能做到了他都能輕而易舉的做到。

她又怎會猜不出?

隻是她心裏存著一絲僥幸。

他說他看過天宮的落日,長垣也告訴她,他與青汝神女是摯友,他曾隻身一人與魔族對抗,救了鮫人一族。

若是魔尊為何能上天宮,與神女相交,又幫著鮫人對抗魔族?

萬一他真的是一個退隱的散仙呢?

而當她在門外親口聽到玉京子稱他為魔尊的時候,她仿如跌入一潭深水之中,愣了半晌,臨走時不小心撞到了房門,便倉惶逃離。

而今日山鬼又跟她說“是為了她”,一時之間,她心亂如麻。

她隻知,山鬼護她是真,她對他的情也是真。

靈瑤掌心一鬆,歎了口氣,“兮和,你糊塗啊。”

“你既然明知道他是什麽身份,為何還留他在身邊?若是讓帝俊知道了此事,就算是為師也替你說不了情。”

兮和淡淡一笑,回道,“師父,兮和明白您的苦心,徒兒心中有分寸,還請師父放心。”

靈瑤又歎了口氣,說道,“兮和,一直以來,你與雪姑做事為師很放心,既然你這麽說了師父便暫時不插手你跟他的事,至於怎麽處理你心中有數。”

一段沉重的談話結束之後,兮和就回了房間。

她將糖人插在壺嘴中,兩手托腮坐於桌前,盯著兩個糖人走了神。

先是回想起她與山鬼一起做糖人時的情景,而後又忍不住回想山鬼對她說的那句話。

情難自禁,唇角微揚。

等自己反應過來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

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她和山鬼大人的事情。

師父的意思很明顯,她與山鬼必須徹底了結。

了結的話,她可怎麽說出口。

她在房中苦想了半日也沒想出麵對此事的好法子,昨晚沒有休息好,今日又被出去逛了半天,早已精疲力竭,她在**沒躺一會便眯著了。

夢中,全是她與山鬼昔日相處的畫麵。

她不是仙族的一個小仙,他也不是聞之避及的大魔頭。

突然之間,臉上傳來一陣痛意,有人捏了她的臉,眉頭一皺,她抬手推了推。

剛一推開,那隻手又回到了臉上,接著傳來一聲底笑。

兮和瞬間睜開眼,正要坐起來時卻撞上了另一個腦袋上。

她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看著同樣摸著額頭的男人,訝道,“山….山鬼大人,你怎麽來了?”

他舒展眉頭,彎著嘴角,回道,“本君不是怕你師父為難你,有些擔心,所以就來看看。”

聽到“擔心”二字,兮和心裏一暖。

她笑了笑,回道,“她是我師父,頂多也就說我幾句,不用擔心。”

他看著她,頓了片刻,問道,“那你師父都跟你說了什麽?”

“也沒說什麽….”

山鬼一時出現在她麵前,她也不知該如何說開,直接趕他走,既不禮貌,她也不願傷了他的心。

但如若她不說的話,遲早有人會替她說。

思來想去,她還是委婉一些比較好。

兮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山鬼大人,要不你先去樓下等我一會,我換身衣服就去找你。”

山鬼這才自知行為欠妥,低聲“嗯”了一聲便從房中消失。

人一走,兮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想著,自己的房間讓這兩個男子隨便進隨便出,若是放在凡間,她這一輩子連個好的郎君也說不上了。

她起身換了身衣裳後便去樓下找他。

兩人隨心漫步,不同於白天的是晚上的街道空無一人,氣溫也低了很多。

正當兮和不知該如何措辭時,山鬼先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本君的身份?”

“嗯。”她點點頭,抬起臉看著他,淺淺道,“其實,我早該猜到你的身份了,隻不過是我不願麵對而已。”

“也對,以你的聰明才智不可能猜不出來。”

“而且在師父跟我說之前,我已經知道了。”

他低眉笑了笑,問道,“昨晚站在門口的人是你吧?”

“山鬼大人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那你為何還敢跟我一起?”

她想了一會,才緩緩回道,“因為….大人尊重我,待我很好,這一路上都是大人護著我,我心裏感激。”

“大人雖是魔尊,卻不是世俗傳聞中的魔尊。”

他的眼波微動,眼底仿如一井古潭,幽微深沉。

他的目光灼熱的停留在她的臉上,耳邊傳來他低沉的嗓音,“你就這麽相信本君嗎?”

“不是我盲目相信,而是山鬼大人你讓我願意相信你。”

戲是可以演給別人看,但是細節卻經不起推敲。

如若他跟著她當真如玉京子所說是為了女媧石,那他絕不會輕而易舉的將女媧石圖騰交給自己,就算他是想借她之手破解女媧石圖騰的秘密,在她將地圖拿給他看得時候,他也隻是輕描淡寫的掃了一眼,他若是記憶力好的話,以他的能力在她們之前拿到女媧石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一路上,她有千百次機會可以死,而每一次都是山鬼從妖魔鬼怪的手中救下的她。

她永遠忘不了在不息山下,他為了護著她隻身接住赤烏的那一擊有多深。

於這恩情,她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