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大芳常常來看他,韓旭不喜歡他常來看他跳水,那種感覺很糟糕,大芳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東西開始讓韓旭感到恐懼。他能理解大芳的感覺,體工隊裏這樣的事情並不少,男孩子們都長期生活在一起,嚴格管製讓他們隻能如此在同性身上發泄著青春過剩的精力,韓旭並不習慣那樣,每當心情抑鬱,他習慣騎著自行車一遍一遍地馳騁在北寧的郊外大街,心中默默隱語著躁動和不安,可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麽排解這份無奈的青春躁動,跳水隊裏嚴格禁止戀愛,男女生之間互不來往,男生之間產生的曖昧情感司空見慣,但韓旭覺得自己不是這樣的人,他討厭毒蛇一樣的女孩,但也並不喜歡男孩。
可大芳總是來找他,在沒人的時刻吻他,在更衣室裏擁抱他,在水池裏撫摸他,韓旭逐漸對此感到了惡心,卻又不願意徹底脫離這種關係。因為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由此他越發想要逃離跳水隊,也越發變得沉默寡言。
“你別走好麽,小旭,除了你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愛我,他們所有人都隻是嘲笑我。”“你走了我就活不了了,我們不做那種事,你就讓我抱抱你好麽?”“我很喜歡你……小旭,你別離開我。”
在醫院的日子裏,大芳常來看他,他問韓旭想要什麽。韓旭隨口説我想看看書。大芳立刻拿來了一整套初三的課本讓韓旭看。韓旭沒事的時候就在**翻,翻著翻著韓旭覺得自己竟然能看懂。
那個冬天的一切因為這場事故而變得溫暖起來,韓旭拿到了一筆跳水隊發的春節慰問金,因為這次傷病而加倍的補助,還有市長為了表示對運動員的關心而特別給韓旭付的醫療費,韓旭把這些錢都交給了母親,他是不知道如何花錢的。但這一切物質的溫暖對韓旭而言並不算什麽,真正讓韓旭年少卻異常冰涼的內心溫暖起來的是梨子的笑容。韓旭常常在漫長的黑夜裏回憶起那個溫暖純真的笑容,在刷得幹淨的跳水館內,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仰起臉來對著他微笑著,韓旭第一次發覺女孩是這麽美麗的,是灰暗的館內唯一的光亮。而在白天醒來的時刻,韓旭卻隻能麵對著大芳那張難以令人感到喜悅的臉。
春節過後的某天清晨,韓旭頭上的紗布終於拆了,隻在後腦勺包紮了一下,他起床以後在**翻著數學課本,門輕輕地被推開了,“誰?”韓旭問道。
沒人答話。
“是誰啊,進來吧?”韓旭不耐煩地問道,心裏想著應該是跳水隊那幫混小子,“偷偷摸摸的真沒種。”門外的人是梨子。
梨子穿著棕色的小靴子,一條可愛的黑色呢子連衣裙,頭發披散著,她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來了,臉上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梨子局促地説:“你還記得我嗎,我早想來看看你,但是春節事情太多,家裏不讓出來。”韓旭卻因為驚喜過度而霎時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麽,隻是習慣性地摸著腦門傻笑著:“記得,當然記得。”“很疼嗎?”梨子指著他後腦勺的紗布説,“一定很疼吧?”“還好了,不知道怎麽的就磕到了。”“你還在看書嗎?”梨子隨意地打量了一下病房,看到放在床頭的幾個課本,“原來你這麽用功。”“不是,我都沒怎麽認真念過書,就當作是休閑時間看看。”“你能看懂麽,不懂的我可以找老師教你,我有幾個家庭教師的。”“不用了。”韓旭客氣地説,可是梨子已經在打電話,她掏出一個精巧的手機,摁了幾下就説:“張老師麽,你下午能不能到市醫院住院部裏來上課,我讓媽媽給你報銷路費好了,可以麽?……噢,好的,那就這麽定了,你過來吧。”“搞定了?”“嗯。”梨子點點頭,語氣相當的輕鬆,“我成績很糟的,可能還不如你。”在那天下午,梨子的家庭教師張老師開始來到病房裏,韓旭開始了他幾乎中斷了數年的學業。那個假期梨子常常來探望他,令韓旭意想不到的是她給他送來了很多書,韓旭從未知道自己是如此喜歡閱讀的人,他讀《圍城》,《人間詞話》,《霍亂時期的愛情》,《櫻花樹下》……他沉浸在曆史或小説營造的世界裏無法自拔,在閱讀裏韓旭的世界逐漸改變,他開始瞭望到水池以外的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有精神和思想在召喚著他,但更多的感受是自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那種自由,更是人性的自由,韓旭發覺他從未感受過那種可貴的感覺。而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不過是個粗魯的沒文化的運動員罷了。梨子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她喜歡淡然地微笑,那種微笑裏暗藏著萬語千言,韓旭覺得自己能懂。
梨子的家教很多,每一科都有不同的輔導老師,而且都是北寧市頂尖的特級教師,韓旭最初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他跟張老師説自己這樣白蹭課是不是有點太厚臉皮了,張老師卻萬分詫異地説不會啊,這是寧家人同意了的。
“你家裏人真善良。”韓旭感激地對梨子説。也是在那時候,韓旭發覺他的世界裏不再隻有黑暗和彷徨,他發覺抬起頭看到的天不再陰霾而變得遼闊、湛藍,人與人之間的一切開始變得溫情,他回家之後會主動地對父母説點什麽,甚至見到了跳水隊的那幫混小子,韓旭會揚起手來跟他們説嗨,韓旭發覺內心逐漸變得溫暖,以前在他眼裏醜陋不堪的社會似乎有了顏色。他甚至不可抑製地盼望著梨子每一天盡快出現在病房裏,甚至他永遠都不要好起來,永遠地待在這醫院裏。
梨子喜歡跟他説她喜歡的畫家,譬如講起梵高就滔滔不絕。韓旭不懂看畫,拿過梵高的畫冊隻是覺得像是幼稚孩童的筆跡罷了。可是梨子喜歡這些畫,“梵高隻是個孩子,一個對這個世界持著太多與世人不同觀點的單純的任性的善良的孩子。”梨子説。
“可我是個俗人,我看不出那麽多深奧的東西來。”韓旭回答。但這並不影響韓旭和梨子感情的突飛猛進,他不可抑製地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衝動,是向往著知識改變命運的衝動,更有著隱約的愛情衝動。每個夜晚,韓旭都默默地躺在**回憶著白天的一切,都是甜的,他想保持這份甜卻隻是感覺手足無措。
在此期間,梨子的母親來看過他一次,準確地説是來看梨子的,她母親是個漂亮的女人,像是油畫裏特別貴氣的婦女。但她始終沒正眼看韓旭一眼,倒是對著病房裏一張簡易桌子兩個板凳的學習狀況有些怨言,“改天讓人給你們換個大桌子吧。”梨子母親説。
“謝謝媽。”梨子頭也沒抬,眼睛仍盯著書本,指著一個單詞問老師什麽意思。
倒是韓旭不好意思起來,“不用了,我過兩天就出院了。”梨子母親微笑了一下沒説什麽,倒是臨走前,韓旭出門送她們,梨子母親低聲道了一句:“我從沒見過她這麽用功讀書,她在家都不碰課本。現在買個桌子又算什麽,隻要她肯讀書就行了。”韓旭不太明白梨子母親這些話的意思,但梨子是最好的女孩,韓旭十五歲那一年一直這麽想,漂亮,善良,純潔。她有一雙黑黑亮亮的大眼睛。韓旭常常在半夜夢到梨子的眼睛,他總是輕易地夢到他從很高的地方墜落下來,有時候就是十米高台,有時候是大廈的頂端,有時候是懸崖峭壁,有時候是南湖大橋……在那些墜落的黑暗中,梨子的眼睛就像是黑暗中的光明一般,每當想起梨子溫柔的眼睛,韓旭就會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麽孤獨的孩子,而感到一絲的溫暖。
可梨子眼中似乎總有著彷徨、恐懼、摸索、迷惑的神情。韓旭無法理解梨子為什麽會那麽喜歡跟他待在一起。她安靜下來的時刻總是讓人覺得她異常的孤獨,韓旭看過梨子的油畫,她喜歡畫睡蓮花,喜歡畫一些冷色調的東西,可梨子説她的臥室裏卻掛滿了充滿生機的畫,像是莫奈的《日出印象》,梵高的《向日葵》……韓旭絲毫不能明白梨子的感覺,她擁有完整幸福的家,擁有財富,沒有人看不起她,她為何還會如此憂傷。
於是韓旭再也沒有去探求過梨子目光中的疑惑,隻是梨子的眼裏一直帶著那種神情,像是黑夜裏獨自一人迷失在又寒又冷的城市森林中。
“你出院以後還會見我嗎?”梨子陪著他在醫院的草坪上曬太陽時問他,“你還會跟我這麽好嗎?”“會。當然會。”“那你到鬆山一中來上學吧,我們做同學好嗎?”梨子説,“再過幾個月就要中考了,你考上來跟我做同學吧。”“我考不上的,重點中學多難考。”韓旭搖頭。
“能考上的,我打聽過了,有體育特長生的名額。”梨子認真地説,“我把老師都借給你用,你一定要考上來跟我做同學好嗎,然後好多年以後你來看我的畫展好嗎?”“嗯。去看你的畫展。”韓旭點頭。
出院以後,韓旭把自己想去上學的想法跟李教練説了,他膽怯地在李教練的辦公室裏説“我想去上高中”。那一天李教練的辦公室裏有另一個人,正巧鬆山一中的體育老師來體工大隊“借人”參加全省中學生運動會。
鬆山一中的確是北寧市的重點高中,升學率每年都是數一數二的,但是運動項目總是很糟糕,那些用功的學生們體育當然好不到哪兒去,但鬆山一中卻總喜歡標榜自己是重點中學素質教育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而這個“體”則是每年從體工大隊各個項目裏“借”來的人,反正榮譽是學校的,學籍怎麽查也不會嚴格。
“他跳水成績怎麽樣,能放他到我們那兒比賽嗎?”“中學生運動會綽綽有餘,你要的話就挑走好了。”李教練説。
韓旭就這麽去了,代表鬆山一中參加全市中學生運動會,在跳水項目上拿了冠軍,後來參加了鬆山一中的體育特長生選拔考試,順利通過了。接下來的大半年的時間,韓旭每天悶在體工大隊的辦公室裏學習,真的很苦,偶爾他會去梨子的家庭教師家中尋找老師幫助,大芳在那些時間裏總是給他很多的鼓勵。中考那天所有的記憶韓旭都已經忘得一幹二淨,他隻記得頭頂有個風扇一直在轉悠著,發出一些輕微的響聲。
“如果你真的能考上跟我做同學就好了。”等待分數的日子裏,梨子總是這樣感慨地説,雙手合十狀祈求上天,“真是那樣該有多幸福。”韓旭逐漸發覺,梨子的話語總是跟別的女孩不同,她過分的單純,把一切她認為美好的東西看得非常重要,其中包括對韓旭的感情。韓旭更是發覺,梨子在都市狹小的人與人之間的空間和關係裏顯得非常的機械,她甚至沒有與別人接觸的**,她埋頭在自己的繪畫裏,隨時隨地準備著一根鉛筆,在任何可以畫畫的地方描繪,梨子畫她想畫的未來,那些線條無人能懂,就連韓旭也不懂。
梨子的父母總是不斷地庇護著她,跟梨子在一起的時間裏她的手機總是不斷地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像是一個無形的保護罩,梨子對此反感。
“可我覺得你現在就很幸福。”韓旭説,“你家人對你這麽好。”梨子的眼裏再次流露出傷感的表情:“我才不幸福,我從未感到自己幸福。”韓旭笑起來:“你知道嗎,有一天,小豬問媽媽:媽媽,幸福在哪裏啊?媽媽回答它:幸福在我們的尾巴上。小豬又問:可為什麽我總是抓不住啊?你知道為什麽嗎?”“當然了呀,豬怎麽能抓到自己的尾巴呢。”梨子説。
“豬媽媽便回答到:可是隻要你一直往前走,幸福就會一直跟著你!”韓旭説,“梨子,你在害怕什麽呢?”“沒什麽,幸福是需要比較的。”梨子是個孤獨的孩子,她的家世讓她脫離了一般的友誼,她的精神世界和她喜愛的顏料一樣冰冷和蒼白。其實梨子是個自閉症患者,她無法徹底與人交流,但韓旭對此一無所知。中考結束,韓旭考了個剛好能上普通中學的分數,由此進了鬆山一中,成了一個不是以上大學為目的,而是以為鬆山一中參加各項比賽為主的高中生。
進入高中以後,韓旭常常覺得自己過去跳水隊的生活非常可笑,隻有成為高中生以後的日子才是正常的。韓旭白天跟同學們一起上課,下午有三個小時要去遊泳館裏訓練,晚上本來不用上晚自習,但韓旭總是堅持去上晚自習然後再回去跳兩個小時。我想變成正常的學生,韓旭想。他竭力地讓自己的高中生活變得與所有人一致。因此他很想徹底與體工大隊脫離聯係。
鬆山一中是一個寄宿製的重點中學,寄宿甚至可以使他離開那個窄小破敗的小家,離開父母。韓旭感到了莫名的輕鬆,他再也不需要每天攙扶著父親出來吃飯,不需要替父親打掃他因為看不清楚而拉到便池外麵的糞便,不需要整日聽見那嘈雜的半導體的聲音……
但韓旭想得實在是太天真,他可以擺脫過去的一切,但是大芳不行。韓旭每周五總會遇到在校門口等他的大芳,大芳已經二十一歲了,仍然什麽也沒有,沒有錢沒有朋友,甚至不敢回家,他隻有韓旭。
“別纏著我吧,我們不可能的。”韓旭説,“我要上高中,我想考大學。”“你撒謊,你是不是愛上別的人了。”“對,我喜歡上她了,我真的很喜歡她。”韓旭説,話音剛落,大芳的眼淚水龍頭狀地嘩地就流了下來,韓旭很同情他,但他知道這不是愛情,“對不起,我很喜歡她,她真的很好。”“但是我幫過你,你難道沒有感覺麽,你考高中的時候誰在你身邊,你被跳水隊的人欺負的時候誰幫你的忙,誰帶你去吃好吃的……”“對,謝謝你,除了謝謝我不知道該説什麽,大芳你走吧,別再來找我了。”“不,我走不了。你如果要離開我,我就去告訴她。”大芳説,“那個長得像潔白的雪梨一樣可愛的女孩,你猜她聽到我們倆在水池裏接吻的事情以後會有什麽感覺?”“你敢?!”韓旭握緊了拳頭,“你敢我就殺了你。”“我為什麽不敢,你殺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大芳冷笑著説,“韓旭,我愛你你是知道的。”“可我不愛你……”“我給你時間考慮。”大芳湊到他耳邊説。
“考慮什麽……”“我們在一起大半年了,我還沒有完全擁有你,你讓我上一次,我就徹底走開……”韓旭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帶著的所有表情都曾經讓韓旭深深同情過,但這一次韓旭對他完全隻剩下厭惡,他推開他道了一句:“人妖,人渣,滾吧你!滾。”滾……韓旭記得自己是多麽咬牙切齒地説出這個字的,對一個愛自己的人口出惡語原來是一件這麽簡單的事情,多年以後他在無論經曆多少蠅營狗苟低聲下氣卻再也沒有敢喊出這個字。人總是越活越膽怯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