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除了窩在病房裏,唯一的戶外活動,就是到醫院的院子裏走走。淑梅感覺自己都快發黴了,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般,心裏對生活沒了指望,身體也感覺像生了鏽的機器。

她不知道出院後,自己該去往何方。

在經過兩次化療之後,或許是文才忘記續費了吧!護士將要續費的賬單,交到了她的手上。

“康淑梅,這是你上個月的賬單,還有,你該預交下個月的費用了。”

淑梅把一疊厚厚的賬單拿在手上,一頁一頁的翻看,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上麵的月結數字。

一千六百八十九元整?

這對淑梅而言,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呀!她猛的從**彈坐起來,驚得臉皮都皺在了一起。

“護士,你好,請問這是我進院以來到現在總共花的錢數嗎?”

淑梅把最後一頁拿到護士眼前,指著那個醒目的數字問到。

護士甩了甩手裏的溫度計,讓淑梅含在嘴裏,俯身下去瞄了一眼。

“這怎麽可能,你這是大手術,這隻是這個月的費用,到目前為止,七七八八的費用加在一起,應該沒有七八千,也有五六千了吧!”

聽了護士的話,淑梅嘴裏的溫度計驚得從嘴裏滑落出來,掉在被子上麵。

“怎麽這麽不小心,含穩一點,我值了一夜的班,量完你的體溫我就可以下班了。”

護士敏捷的接住了溫度計,因為淑梅的不配合,表情有些不高興。她把體溫計用力甩了幾下,重新放回淑梅嘴裏。

淑梅驚魂未定,愁眉緊鎖,被病魔荼毒的麵容,顯得更加得難看。

七八千?五六千?

對她而言,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她的命怎麽變得這麽值錢,欠下這麽多錢債和情債,換回一具行屍走肉,她感覺真是不值當。

如今輸騎虎難下,活著也不是,死也不是。這麽沒有盼頭的活著,有何意義可言,死吧!這欠下的債該怎麽辦,文才何其無辜,自己總不能以怨報德吧!

淑梅思索了很久,反正自己沒有地方可去,何不做人牛馬抵債。她想到了做保姆,開始扳著手指計算著。

一個月100塊,給家裏寄回生活費60塊,即便自己這樣,淑梅也沒曾想丟下女兒和繼宗父母不管,她還想著能掙錢了,給她們寄生活費回去。

自己哪怕一分錢不花,一年下來就可以還文才480塊,兩年就能還960塊,以此內推,按六千塊債來算,自己差不多要在李家當保姆13年,才能還清債務。

自己現在30歲,等還清債務差不多就43歲,總算這份人情可以在自己有生之年還清。淑梅想到這,竟然情不自禁的鬆了一口大氣。

護士取出她嘴裏的溫度計,放在和眼睛平行的半空中,仔細觀察了一番。

“36.7度,體溫正常,沒事多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保持愉悅的心情,對身體恢複有好處。”

“護士,我還能活14年嗎?”

淑梅擔心自己活不了那麽久,還不清債,竟然向護士問出這麽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護士聽了淑梅的話,皺了皺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13年?我很好奇為什麽是13年,而不是23年,33年呢?”

護士把溫度計放好,在手裏的本子寫了些什麽,合上本子,好奇的問淑梅。

“這個不好解釋,你就告訴我能不能活那麽久?”

“我隻是個護士,很多事情還是不懂,這個問題你還是去問你的主治醫生吧!放寬心,別太擔心,一切順其自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要想太多。”

護士沒有回答淑梅的問題,她以為淑梅是怕死,反而出言安慰她。

護士走後,淑梅就去找她的主治醫生問明了情況。

“咚咚咚……”

“進來!”

淑梅走進醫生的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對麵,把剛剛問護士的話又再問了一遍。

醫生聽後一笑,當了這麽多年的醫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沒頭沒腦的問題。

“你要有積極的生活態度,以後按時來醫院複查,隻要過了五年的觀察期,就和常人無異。”

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說了和沒說有什麽區別。醫生都這個樣,說話總是模棱兩可,怕自己擔責任。淑梅也能理解,不打算再多費唇舌。

“那醫生,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啊?”

“你想出院,隨時都可,是你未婚夫心疼你,想讓你住在醫院養病。”

這醫生說話和氣,倒是個好脾氣的人,耐心的為淑梅講解。

“未婚夫?”

淑梅聽的有些糊塗,自己這什麽時候多了個未婚夫,怎麽連自己都不知道呢!

她驚得睜大雙眼,用疑惑的語氣問醫生。

“是啊!他沒告訴你嗎?”

淑梅在腦裏思索片刻,她想到了文才,除了文才,她再想不到別人。

“噢……嗯……他興許是怕我擔心,醫生,那我現在想出院可以嗎?”

淑梅不想再加重自己的債務,即便是現在出院,自己都要花13年來還債,若多在這醫院待一天,自己恐怕就會多還上好幾個月。

她不打算再住在醫院裏燒錢,準備出院開始自己的還債生涯。

“當然可以,隻要你們願意隨時都可以出院,按時回來化療就可以了。”

“謝謝醫生,那幫我辦理出院手續吧!我今天就想出院。”

淑梅聽了醫生的話,有些迫不及待了,激動請求醫生幫她辦理出院手續。

“行,回去多注意休息,不要太勞累了,這樣有助於術後恢複。”

醫生一邊說,一邊替淑梅開出院的單據,淑梅一個勁的點頭應著。

淑梅自己辦理好出院手續,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並不多的行禮。除了身上的一身破衣,就是文才和青可隔三差五買來的水果,淑梅一直收著沒舍得吃。

看著淑梅疊好病**的床被,收拾東西,不明內情的劉江疑惑的問:“淑梅妹子,你這是做什麽呢?”

“你沒看出我在收拾行李嗎?”

“收拾行李?噢……你是想出院啊?李總知道嗎?他允許你出院嗎?你這大病初愈,還是應該在醫院多養養,反正李總也不差這點錢,他既然舍得讓你花,你就安心花就是了,不用替他省錢。”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相處,劉江算是看出來了,這淑梅的確是個值得出手相助的人。

他發覺,淑梅不但性情溫和,而且還心底善良,把文才買的營養品,都分給醫院裏的一些病友。

那日看自己的衣裳上破了個洞,她還特意問護士借了針線,替自己縫補。

雖然這些隻是小事,但從這些小事,劉江就能看出,這康淑梅不但是一個楚楚可憐的美人,還是一個善良親和的善人,也難怪會激起文才的保護欲。

反正文才的錢他自己一個人也用不完,再說了不是還有一個出手闊綽,一擲千金的尚大小姐嗎?尚大小姐向來把錢不當回事,與其讓她肆意胡花亂花,還不如拿來救人一命。

劉江是打心底希望淑梅安心燒錢的,若換作別人還不一定能有資格燒呢!

這劉江一上來,就是一通問題,淑梅笑著一一為他解答。

“我再不出院,恐怕就要一輩子當文才的保姆了,我還想有生之年留一點時間給自己,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雖然文才對我有恩,但這出院的事我還是可以自己拿主意的。”

“保姆?你要當文才的保姆?我沒聽錯吧?”

“你沒有聽錯,不當保姆,我怎麽還債?行呐!劉大哥,你就別為難了,文才那裏我會給他解釋的。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我康淑梅何德何能,在生命垂危之際,能碰到你和文才這樣的大恩人,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這水果我也不愛吃,劉大哥帶回去給孩子們吃吧!”

淑梅把收拾好的水果遞到劉江手裏,用深情的眼神看著劉江,說了一番感激之類的話。

她這麽一說,劉江還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自己隻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談不上什麽大恩大德。

讓他在這裏寸步不離的照顧淑梅,文才也是給了他雙倍的工錢的,自己沒有淑梅說的那麽好。

“我這是替李總辦事,你不用謝我。這……這水果是李總買給你的,我怎麽好意思要。”

淑梅的一番誇讚,劉江都覺得受之有愧了,這水果他怎麽還敢厚著臉皮要。

他推推攘攘的,把一大袋子水果又遞回到淑梅手中。

淑梅嘴角上翹,微微一笑,把水果重新還到劉江手中。

“劉大哥,你就收著吧!我雖然不是什麽高風亮節之人,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道理還是懂的。這點水果,相比你和文才的幫助,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你若不收,就是嫌棄我的心意。”

淑梅這麽一說,這劉江不收是不行的了,他隻能勉強收下。

“劉大哥,文才一時半會兒應該也不會來醫院,你帶我去見他吧!”

“行行行,李總的車還在院子裏呢!我這就帶你講去見李總。”

劉江連連應著,開著車把淑梅帶到了文才的公司樓下。

劉江停好車,領著淑梅走進了文才的公司。

淑梅這個時候的樣子,在其它人眼中,無異於一個怪物。一個瘦如骷髏,腦袋發光的怪物。

在去文才辦公室的路上,公司裏的員工都向她投來異樣的眼光,個個都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誒!你們看那人是誰啊?怎麽還和劉江在一起呀!”

“這人怎麽長這樣啊!長得醜不是她的錯,這大搖大擺來我們公司嚇我們就太不對了。”

“是啊!守門員都幹什麽吃的,什麽烏七八糟的人都放進來。”

“可不是嗎?好歹我們這也是大公司,怎麽這種衣衫襤褸的乞丐也讓進來。”

……

這走道本不長,但不知道為什麽,淑梅卻覺得特別的長,怎麽走也不到盡頭。她低著頭,緊跟在劉江身後,聽著這些刺耳的流言蜚語。

她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考慮不周,不應該這麽冒冒然來文才的公司。自己聽點流言蜚語沒事,要是丟了文才的麵子,那自己真的就是以怨報德了。可來都來了,不可能掉頭離開吧!她硬著頭皮跟著劉江繼續朝前走。

文才的公司裝修豪華,內部寬敞明亮,就衝著這些,淑梅也明白,文才真的出人頭地了。不僅有這麽豪華宏偉的公司,手底下還有這麽多為他賣命的員工。

淑梅用餘光,邊走邊偷偷打量著文才的公司。到了文才的辦公室門口,劉江突然止步,淑梅分了神,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一頭撞到了劉江背上。

“不好意思啊劉大哥,撞到你了。”

劉江尷尬的笑了笑,沒有回應淑梅。淑梅這傻裏傻氣的樣子,惹得公司裏的員工忍不住捂嘴大笑。

秘書室裏的莉莉,見到劉江她們,笑著迎上來,“劉大哥,你是要找李總嗎?我幫你通報一聲。”

“行,有勞莉莉了。”

莉莉撥通了文才辦公室的電話,“喂,李總,劉江要見你。”

文才這時正在辦公室裏,翻看賬本。聽到劉江的聲音,他還真有些納悶,此刻,文才不是應該已經去醫院了嗎?怎麽會還在公司裏。

在經過文才的用意後,劉江敲響了文才的辦公室門。

“李總,我……我是劉江。”

“進來吧!這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沒去醫院。”

文才低頭用心看著賬本,嘴裏簡單抱怨了一句,頭也沒抬。

劉江推開門,把淑梅讓進文才的辦公室。

文才工作起來真的很認真,進來的是淑梅,而不是劉江,他也沒有發現。

“是有什麽事嗎?怎麽還不去醫院?”

“李總,這……我……”

劉江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該如何向文才解釋。之前,文才再三叮囑過他,一定要寸步不離的陪著淑梅。

文才就怕淑梅私自跑出醫院,所以即便她可以自理了,他還是一直讓劉江陪著她。

“文才,沒想到你真的出人頭地了,你有今天,老嬸子一定很開心吧!”

淑梅的聲音,才讓文才放下手裏的工作,他抬起頭來,從椅子上站起身,饒過辦公桌來到淑梅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