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清望向謝與歲,那人放下書,捏著書頁緩緩摩挲,眼神始終落在鵝卵石上的花瓣。
“無妨,我到時給你帶回來也是好的。”顏清揭過話頭,不願讓他糾結。
畢竟這三月以來,她二人間的關係眾說紛紜,顏清澄清越描越黑,謝與歲則沒開口,應當是清者自清?
如今閑下來一日,顏清變得嗜睡,為了夜間的活動,她早早回房補覺,留謝與歲一人在花下看書。
而在顏清走後,謝與歲從書頁中翻出那兩張花箋,是邀他二人去桃花林賞花的。
林知縣給他時神情莫測,謝與歲不難猜出應當是個美好的誤會。
現下倒猶豫起來,畢竟隻剩下四個月了…
是夜,暮色四合,花市燈如晝,幽深漆黑的城中河流光溢彩,明亮的河燈寄托著美好的祝願,宛若點點天上星子,落入凡間。
顏清青絲挽成倭墮,上綴著粉白絨花,穿著鵝黃襦裙在街上閑逛,散發出平日未曾有過的柔和氣韻。
攜伴相遊的人多認得她,見麵皆是目露驚豔,誇獎不絕,顏清隻禮貌笑笑,在如織的人群中走著。
走累了她便在新發芽的柳樹下坐著喝茶,享受喧囂中的寧靜,當然也擺著桃花酥等小糕點。
周圍的人多是三五成群,遊街賞燈,顏清抿茶,稍稍落寞。
索性人緣算好,一對少女羞怯著走來,問她要不要同遊。
顏清欣然應允,和她們放了河燈、在樹下許願、吃了各種小糕點。她本欲打包完糕點便走,姑娘們卻勸她去桃花林賞花。
“謝姐姐,去嗎?見你一人遊玩,許是現下姻緣不怎樣,桃林可靈了,這個不好就換個嘛。”
顏清失笑,心間升起別樣的感覺,明白她們說的什麽意思,也就乘興而去了。
桃林一眼望去,全是燈火掩映下的美人花瓣,隱隱綽綽,隻在朦朧中散發出更加嬌嫩的顏色,鋪滿整個暗淡的天幕。
顏清抬頭,恰有一片吻在她額間,窺過花間,她能見到一輪明月照耀得透亮。
花好月圓,良辰美景,倒是有情人相許的好時候。
“姐姐,許個姻緣嗎?下一次說不定就成雙了哦。”小姑娘拉著她要去寫願望,顏清拗不過,便也隨意寫上。
她表現得平淡,那兩位小姑娘嬌羞卻興奮,望著那邊的俊俏小生,麵上飛霞。
她二人踮腳掛著願望簽條,顏清手上捏著朱紅的布條,想收起來。
一陣春風撫過,勾走她指間的布條,顏清跟著布條往前走,伸手能夠到,那物卻落到另一人指尖。
顏清抬起頭,神情微怔,隨後莞爾一笑:“你來了?”
“突然想來看看…要我幫你掛上去嗎?”謝與歲局促捏著她的許願簽,喉結微動。
“好啊,我正巧係不高,多謝你。”顏清站直身子,麵上輕鬆。
她看著謝與歲踮起腳尖,玉白的指節靈巧地在布條間穿梭,不一會便把布條牢牢係在最高的枝幹上,迎風飄揚著。
兩人並肩而行,談著許許多多的事情,顏清心底裏的落寞倏然一掃而光,滿足得像是要溢出來。
這一個夜晚十分愉悅,第二日清晨,她們便在全縣百姓的歡送下,坐著馬車回京。
顏清盼望這一天很久了,這一次,她必將速戰速決,查出真相,找到哥哥的下落。
路上過去半月之久,直到京城的桃花凋零,湖中的夏荷開放。
顏清很順利述完職,下朝時收獲一堆忌憚的眼神,她並不在意,好在禦史台的莫確對她尚可,顏清便繼續在禦史台翻看記錄。
下值後,她沒換衣物徑直來到長生殿,等太監通傳。
很奇怪的是,南不濁並沒有現身,隻讓陳崇把盒子交給顏清。
明明早朝時仍見過那人,麵色蒼白看上去無甚大事,怎得她下值便傳他病了?
顏清從裏麵嗅到陰謀的味道,但她樂得不見他,回去便專注在研究盒子裏的信上。
她一連看了幾天,期間也讓琳湖繼續幫她找曾在顏家服侍過的小廝,加上了尋找哥哥消息的任務。
可無甚進展,直到有一天,喻照照約她出來走走,顏清帶著蕪悠赴約來禦花園湖邊的亭子時,喻照照還未到。
冬日冰封的湖中已種滿荷花,碧綠的荷葉中夾雜著幾朵粉白,間或好看得很。
“那是誰?”嬌俏如黃鸝的嗓音響起,顏清轉眼便見到穿著湖藍宮裝的女子立在竹林蔭下,剪水秋瞳裏閃動著好奇的光芒。
身邊小丫鬟同她耳語幾句,那女子麵上更添趣味。
“你便是明貴妃?我的新嫂嫂?”她略帶譏誚地看著顏清,往亭子裏走來。
顏清疑惑,她不曾見過這人。
“娘娘,那是陛下的妹妹,南安安公主。”蕪悠在旁邊小聲提醒。
顏清欠身見禮,南安安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不見喜惡。
顏清不畏懼她的打量,隻是那樣的審視讓她心下有些不適。
“公主可是來此賞花?”顏清側身麵向波光粼粼的湖麵,不欲與她互相試探。
南安安就著美人靠坐下,盈盈杏眼透露著天真與傲慢:“本公主是特意來見嫂嫂的,能把本宮那瘋子一樣的皇帝哥哥迷成這樣,想來也是有幾分本事的吧?”
“你對你哥哥的理解倒是很正確。”顏清垂眼看那小姑娘,心中無甚波瀾。
“本公主自然聰慧,什麽都能接受,但就是不喜歡他喜歡的人!”
南安安最後一句話陡然變了神色,顏清還未反應過來,她已經翻身落入湖中!
“來人啊!公主落水了!”小丫鬟慌裏慌張地跑遠了。
顏清忙彎腰往漸漸平息的水麵上看,察覺不對勁,忽地,一隻纖細的白皙小手抓住她的肩膀,也把她拽下水。
撲通——
冰涼的湖水嗆入口鼻擠走空氣,顏清不由得想起許久以前暴雨肆虐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沉在水中,無助慌亂。
上次衣物單薄,可這繁複的宮裝吸水極沉,顏清越掙紮越往下沉,她在海藻般漂浮的發間看到南安安正對著她。
那張無辜單純的小臉上帶著得逞的笑意,像個不懂事的淘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