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字營,

很顯然,祿山已經提前一步,將銀子奪回的消息傳了回來。

當李萬明騎馬踏入營門時,迎接他的,是三千將士那一片壓抑著極致興奮與狂熱崇拜的目光。

沒有歡呼,卻勝似歡呼。

李校尉以一人之力槍挑整個東台府。

一夜之間,上千賊匪授首,為死去的兄弟報了血海深仇。

兄弟們的銀子失而複得,隻用了兩日。

這每一件事,都足以叫這些山字營的軍武熱血沸騰!

李萬明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隻是微微點頭示意,便徑直回了自己的營帳。

玄霜猶豫了一下,還是默不作聲地跟了進去。

營帳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以及那杆靠在角落,散發著森然寒氣的三十六斤大鐵槍。

李萬明走到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卻沒有看她,隻是淡淡開口。

“這次跟我出去,學到了什麽?”

玄霜沉默片刻,冷聲道:“你很厲害,手段狠辣,武功高強!

東台府那些所謂的江湖豪俠,在你麵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李萬明聞言,卻是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還是沒看懂!”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玄霜那雙清冷的眸子。

“我知道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義士,白巾反賊,心裏在想什麽。

無非是覺得這世道不公,皇帝昏聵,想要替天行道,改變這個世道。”

玄霜身體一僵,沒有反駁。

“可你們太弱了!”李萬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你們所謂的反抗,就是與官軍作對,刺殺幾個貪官汙吏,然後被追殺得像狗一樣東躲西藏。”

“嗬嗬~”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嘲弄。

“一群烏合之眾,也妄談改天換地?”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玄霜心上,讓她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回你的杏林書院去吧!”李萬明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平淡。

“好好讀你的《三字經》,學學什麽叫‘人之初,性本善’,以後若有事,我還會找你。”

“多讀讀書,多用用腦,要想改變這個世道,隻用刀可不行,要用刀加筆杆子!”

“對了!回來!”李萬明喚住了正欲轉身離開的玄霜。

說著,他從懷中抽出一百兩的銀票,隨手丟在桌上。

“這是你的賞錢!”

玄霜看著那張銀票,愣住了:“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隨我做事,有功便賞,這是規矩!”李萬明淡淡道。

“還有!換條裙子,都有補丁了,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可不要丟了我的臉!”

“滾吧!”

玄霜的臉色變了又變,心中五味雜陳。

羞辱、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挫敗。

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死死咬著嘴唇,最終還是伸出手,將那張銀票拿起,一言不發地轉身,快步走出了營帳。

李萬明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隨即舒展了一下身子,直接躺在了那張硬板**,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銀子有了!兵有了!江南的地也即將有了!

山字營這個草台班子,總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就在他閉目養神,盤算著下一步計劃之時,帳外突然傳來親兵的稟報聲。

“校尉!十裏坡酒樓的陳掌櫃派人來了,請您務必過去一趟!”

李萬明猛地睜開雙眼,坐起身來。

陳珍珠?

“可有說是什麽事?”

“來的是她的貼身丫鬟,隻說事情很急,請您今夜務必要去!”

李萬明眉頭微皺,心中閃過一絲疑慮。

這麽晚了,陳珍珠找自己能有什麽事。

不過她已答應與自己一起合作賺錢。

她若有事,自當去看一番。

李萬明起身,略一思索,還是翻身上馬,朝著十裏坡酒樓疾馳而去。

剛一踏入酒樓,他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他知道陳珍珠為何找自己了。

酒樓大堂裏,隻坐著兩名客人,陳珍珠正陪坐在他們對麵,神情有些僵硬。

那兩人,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

京都,

錦衣衛!

李萬明心中念頭急轉,瞬間便想起了那個被自己一槍釘死在十裏坡的錦衣衛林五兩。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今日應付不好,就別談什麽未來了!

他隨即恢複如常,大步走過去,在陳珍珠身邊坐下,笑著拱了拱手。

“想必是兩位錦衣衛大人找在下吧?”

其中一人滿臉和氣,笑嗬嗬地說道。

“好說,好說,咱們也就是在曹公公手下跑跑腿,辦辦事。我叫沈春,他叫周安!”

他目光落在李萬明身上。

“想必這位,就是榆林衛中聲名鵲起的李校尉了吧?”

“正是在下!”李萬明客氣回禮,“不知兩位大人找我何事?”

“有事!但事不大!”

沈春嘿嘿一笑,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茶。

他身邊那個名叫周安的錦衣衛,卻始終麵無表情,從懷中拿出一個黑皮冊子,翻開,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開始念。

“李萬明,現任榆林衛山字營校尉。”

“三個月前,因剿匪有功,擢升伍長。”

“兩個月前,護送賑災糧,於陳平衛斬殺左狼衛三十一人,擒獲白巾軍探子四名。

當塗縣令賞銀百兩,宅院一座,良田十畝,當夜,你與陳平、胡婉蓉、劉二刀、孫七等人於慶餘樓飲宴……”

“一個月前,升任山字營校尉,十五日內,清繳三十六座山頭,收編山匪三千餘人,自成一營。”

“三天前,東台府發生血案,有人以一杆長槍,單人一騎挑了萬劍派山門。

次日夜,東台府三大幫派,千餘人被屠戮殆盡,十七萬兩白銀,至今下落不明!”

念完,周安緩緩合上冊子,一雙陰惻惻的眼睛盯著李萬明。

“李校尉,這件事,不會和你有關吧?”

李萬明麵不改色:“這幾日,我未曾離開榆林衛半步,營中數千弟兄皆可作證,周大人所說之事,我一概不知!”

“嗬嗬嗬~”周安笑了,麵容陰冷。

“聽說,你曾私放一名朝廷欽犯,名叫玄霜,不知此女現在何處?她牽涉一樁大案,李校尉若是知道下落,不妨告知我等。”

“在下的確抓過一個叫玄霜的白巾賊人!”李萬明坦然道,“不過當夜,她便被同門救走,如今身在何方,我也不知。”

“放肆!”

周安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李萬明!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被我錦衣衛盯上的人,哪個能脫得了幹係!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記在這本無常簿上!今日若不老實交代,明日,怕是就要在鎮撫司詔獄裏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