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有開口點破什麽,可是沈白卻知道陸元青問的是什麽,而陸元青也知道沈白想知道的是什麽。沒有為什麽,就是知道。
或許,是因為彼此都算是聰明人。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如果太過迂回,就顯得不怎麽聰明了。
“你曾經答應過我,絕不再查我的來曆行蹤,難道你說過的話也要作廢不算嗎?”暗夜中陸元青看過來的眼神分外明亮,令沈白的心一動。
“我是答應過你,元青。可是我隻答應你不會主動去查,卻沒有答應過當諸多疑點出現在我麵前時,我仍要裝聾作啞視而不見。我如果能漠視到那種程度,恐怕是要成仙了。”
“所以你我再度相遇後,你便一路上看似無意的多番試探我。”陸元青慢吞吞開口:“你當我真的沒有察覺嗎?”
“我知道瞞不住你。我其實隻是想逼你沉不住氣主動開口,可是你卻始終裝作不知情,所以我隻能做先沉不住氣的那個了。”沈白無奈地搖搖頭。
“你可知道很多事一旦知曉了,便再也不能當做不知曉,而很多事不知曉真的比較好……”陸元青似是在喃喃自語。
沈白自嘲一笑:“可是我這個人或許實在是好奇心太重了些,”他微微頓了頓:“元青,我想知道。”
陸元青卻置若罔聞的繼續說:“你我在客棧重遇時你在挖墳,那樣子實在是有些好笑……其實你這般擔心我,我真的挺感動的,隻是在火堆旁你的試探終於讓我明白,原來你一直在懷疑我。”
“元青,其實……”沈白想要插嘴,可是卻被陸元青擺手阻止了。
“我還沒有說完。”陸元青依舊低聲道:“你在火堆旁對我說‘元青,我忽然發現你穿女裝很適合’,你說是忽然,其實你已悄悄觀察我許久了。”
“你問我家中是否還有親人;你刻意告訴我聿波藍的去向;夜賊馮義進門時你的故意裝睡;你說我的體溫適合裝死人;你和我共處一室還執意同床;你在我碰觸錢府圍廊上的鎮符時阻止我;甚至你叫我小雲其實都不是偶然,而是你故意這麽做的……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突然插手錢家的案子爾後再將麻煩推給我,其實該是對我的最後一試,這個案子最終的結果出來了,你才能平息心中的疑惑,”陸元青忽然抬頭盯視沈白:“以上這些我可說錯了一處?”
圍廊上靜寂了許久,鴉雀無聲。
“我早知道瞞不了你,可是你這樣一處不漏的‘反擊’我,也確實讓人覺得可怕。你的心思縝密、你的不動聲色、你的裝傻忍讓、你的推斷神算……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不能安心,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便不能對你真正放心。因為如果你是我的敵人,那麽必將會是我此生最大的對手。沒有人喜歡被一個讓人猜不透的人看穿心思,而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沒有人喜歡這樣的感覺。”沈白說得神色坦然:“元青,如果一個人身體冰冷,我還可以相信那是體虛所致,可如果連他的呼吸都是冰冷的,那該怎麽解釋?我不想懷疑你,可是你也要給我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原來是這樣……”陸元青聞言點點頭:“在聿波藍府中那夜,你我於黑暗的客房中撞見,從你捂住我口鼻的那刻起,你便心生疑慮了,也難為你能忍到此時。”
“聿波藍是個對生人極為冷淡的人,而你卻有辦法讓他主動說出殺四公子之事,也不得不讓我懷疑你們是否以前就曾經相識,直到……”沈白頓了頓:“直到他對我說了‘不因一人之善念而輕縱,亦不因一人之惡念而輕饒’這句話,我才忽然想到,你也曾經對我說過這句話,當時你說那是你爹和你說過的話,而聿波藍卻說那是他的未婚妻子厲劍雲所說。”
“所以你在客棧的火堆旁問我家中是否還有親人在?”陸元青忽然微微笑起來。
“所有的這些匯聚在一起,我忽然有了一個特別難以想象的猜測,在這個想法最初成型時,連我自己都很震驚,”沈白說到此處微微搖頭:“其實我到此時此刻都覺得自己的猜測很離譜。”
“你以上種種的試探,隻是因為一件事……”陸元青看著沈白一字一頓:“你懷疑我是那早就死了的厲劍雲!”
沈白聞言忽然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對,你猜的不錯。厲劍雲是厲大人唯一的孩子;厲劍雲曾經是聿波藍的未婚妻,他們之間很熟悉;厲劍雲武功深不可測;厲劍雲精於斷案之道……”
“嗬嗬……”陸元青忽然的笑打斷了沈白,一片靜謐幽暗的走廊間這樣的笑聲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暖意。半晌他才頓住,有些語重心長的對沈白開口:“沈大人,你真的是很聰明的一個人,在下真心佩服你以上的種種猜測。隻可惜你最終是要失望了,因為你從頭到尾都陷入了一個誤區裏。你,猜錯了我的真實身份。”
“哦?那麽你親口告訴我吧,你是誰?”沈白卻是不為所動地問。
“在下姓陸,名元青。如今的身份是汴城縣衙的一名師爺。”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可是在下曾經還有另一個身份,在做這個師爺之前。”